日本美女在中国待了一个夏天,凭什么你们家家户户都有空调?
我叫陆沉,三十六岁,在一家家电维修公司做售后主管。
说是主管,其实也没什么威风。
公司一共十几个人,平时接电话、派工单、处理投诉,哪里缺人我就往哪里顶。夏天最忙的时候,一天能接上百个空调维修单,手机从早到晚没有安静过。
今年七月,我刚到公司没多久,前台小周就拿着一张预约单跑过来。
“陆哥,这个客户点名要你去。”
“什么问题?”
“新空调安装。客户说自己是外国人,中文不太好,让我们派个能沟通的师傅。”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客户姓名:佐藤优子。
地址是一栋二十多年的老小区,房子面积不大,要求在卧室安装一台一匹的空调。
我把单子夹进文件夹,开车过去。
那天的气温已经超过三十五度。车刚停在小区门口,我就看见一个穿米色长裙的女人站在树荫下,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两个大纸箱。
她大约三十岁,皮肤很白,黑色长发扎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额头全是汗,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扇得很快,却几乎没有作用。
看到我下车,她立刻走过来。
“您好,请问是陆先生吗?”
“是我。佐藤女士?”
“叫我优子就好。”
她说中文时带着明显的日本口音,但表达很清楚。
我看了看她身边的纸箱:“空调已经送到了?”
“昨天送来的。可是安装人员说墙体有问题,不能直接装,需要重新确认。”
我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又跟她上楼。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我们爬到四楼的时候,优子已经停下来喘气,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还好吗?”我问。
“没事。”她扶着栏杆,勉强笑了一下,“只是这里比我想象中热很多。”
“这栋楼没有电梯,夏天搬东西确实辛苦。”
“不是楼的问题。”她摇头,“我住的房间也很热。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买了空调,却装不上。”
到了她租住的房子,我才知道所谓的“房间很热”是什么意思。
两室一厅,家具不多,客厅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窗户全都打开着,风扇对着窗外吹,可吹进来的不是凉风,而是一股带着热气和灰尘的风。
墙角摆着一只温度计,红色液柱停在三十四度。
优子把窗帘拉开,指向外墙。
“房东说,外墙不能打孔。可是以前这里明明装过空调,为什么现在不让装?”
我走到窗边看了看。
外墙上的旧支架还在,墙面上留着一圈褪色的痕迹。原来的空调拆掉以后,管线孔用水泥封住了。
“房东担心打孔破坏外墙,也担心空调外机掉下来。”我说,“不过你这个位置不需要重新打大孔,可以利用原来的管线孔。支架也能换成新的。”
优子明显松了口气。
“那今天能装吗?”
“只要房东同意,应该没问题。”
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房东说不允许。”她挂掉电话后说,“他说这栋楼已经统一规定,不能安装空调外机。”
“统一规定?”我皱了皱眉。
“他说如果我坚持,就让我搬走。”
房间里只有风扇在转,扇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优子把手机放在桌上,几秒钟没说话。随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我。
“陆先生,我一定要装这台空调。”
“如果房东不同意,确实比较麻烦。”
“我知道麻烦。”她说,“但我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搬走。我已经交了三个月房租,也签了一年的合同。我在这里做采访,不是来住几天。”
她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我第一次见她,就发现这个日本女人并不像外表那么温和。
她来中国,是为了一项关于普通人夏季生活的采访。她给几家杂志写稿,计划在这里住完整个夏天,走访不同家庭,了解他们如何应对高温。
我帮她联系了房东。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唐,住在隔壁楼。他赶过来时,优子已经把租赁合同摊在桌上,旁边还放着空调购买发票和安装预约单。
“不是我故意为难你。”唐房东坐下后说,“这栋楼以前有人装外机,掉过一次,差点砸到人。后来大家就约定,谁都不能再装。”
“那为什么原来的支架还留着?”优子问。
“支架留着不代表允许继续装。”
“合同里没有写不能安装空调。”
“合同里也没写允许你改墙。”
优子看了我一眼,似乎希望我帮她解释。我只能把现场情况说清楚。
“唐先生,她不需要改外墙,只利用原来的孔位,换一个符合承重标准的支架。外机固定后不会影响楼体,也不会挡消防通道。”
唐房东摆手。
“你们说得再好听也没用。整栋楼都不装,就她一个人装,其他住户会有意见。”
优子终于忍不住了。
“别人不装,是别人的选择。我买了空调,也愿意承担电费和安装费用,为什么不能使用?”
唐房东皱着眉:“佐藤小姐,你是外国人,可能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住在一个小区,就要顾全大家。”
“顾全大家,不等于让我一个人忍受高温。”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唐房东大概没想到她会直接顶回来,愣了两秒,随后站起身。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么不装,要么退租。”
优子握紧了手里的合同。
“如果我退租,谁承担我重新找房、搬家和工作中断的损失?”
“合同可以按规定处理。”
“那就按规定处理。”她站起来,“但在合同没有结束以前,我不会搬,也不会放弃安装空调。”
唐房东脸色变得难看。
我把他送到门口,低声说:“她确实有正常使用房屋的权利。只要安装不破坏结构,不影响公共安全,您最好别把话说死。”
“陆师傅,你别掺和租客的事。”
“我只是说现场情况。”
唐房东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回到屋里时,优子还站在桌边。
她把合同一页页收好,动作很慢。刚才那股强硬消失了,手指却一直在发抖。
“你为什么一定要装?”我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指着墙角那只温度计。
“因为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什么?”
“去年夏天,我外婆在家里中暑。”
她坐下来,把折扇放在膝盖上。
“她住在一栋很老的公寓,屋里没有空调。那几天温度特别高,她说只是有点头晕,让家里人不用担心。后来邻居发现她倒在厨房旁边,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日本很多老人不愿意开空调。他们觉得电费贵,觉得自己从年轻时就是这么过来的,热一点没什么。家里人也常常劝他们忍一忍,说买空调、装空调都很麻烦。”
“你外婆……”
“没有救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所以我来这里以后,看到每个房间都有空调,就觉得很奇怪。”她继续说,“我住的民宿有空调,出租车有空调,饭店有空调,修车铺有空调。连楼下卖早餐的大叔都在摊位旁边放了一台小空调。”
“天气不一样。”
“我知道这里更热。”她点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没有把空调当成一种很昂贵的东西?为什么普通家庭也会想办法装上?”
这就是她采访的主题。
不是研究空调的品牌,也不是比较两国的电器价格,而是想弄清楚,一个普通人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凉爽是生活的必需品,而不是可以忍受、可以放弃的享受。
她把那台新空调指给我看。
“这台空调只花了两千多块,是我自己买的。安装费我也会承担。我不是要求房东送给我什么,我只想正常使用自己买的东西。”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坚持的并不只是一台空调。
那天下午,我给公司拍了现场照片,又把支架尺寸、墙体情况和安装方案发给唐房东。
他没有回复。
优子也没有闲着。
她打印了几份材料,挨家挨户去找邻居,询问大家对安装外机的看法。
有的人说无所谓,只要不影响自己家;有的人担心噪音;还有人说以前确实有人掉过外机,所以不愿意冒险。
优子没有跟任何人争吵,只把安装方案递给他们看。
“支架会重新更换,使用膨胀螺栓固定。外机不会悬挂在窗户下面,也不会挡住消防通道。安装后会做承重检查。”
她把每个细节都解释清楚。
晚上八点多,她敲开了楼下周阿姨的门。
周阿姨五十多岁,丈夫常年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她和读高中的女儿。她家的空调装在客厅,卧室里没有空调,女儿晚上经常热得睡不着。
听完优子的说明,周阿姨说:“如果真能保证安全,我没意见。其实我也想在女儿房间装一台,只是物业一直说不行。”
优子眼睛亮了起来。
“您也申请过?”
“申请过两次。物业说整栋楼没有统一规划,怕以后外墙乱。”
优子马上记下了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她就跟我去了物业办公室。
物业管理员姓许,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她拿出一份旧通知,说几年前确实因为外机坠落,临时禁止住户安装。
“但这是临时规定,后来有没有继续执行,我也不清楚。”许管理员说。
“那现在谁有权批准?”优子问。
“要看外墙情况和楼栋业主意见。”
“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申请流程?”
许管理员愣了愣。
她大概已经习惯了住户抱怨,却不习惯有人把问题一条条追问清楚。
她翻了半天文件,最后说:“需要提交安装位置、支架规格、承重检测和施工人员资质。然后征求同楼住户意见。”
“好的,请把清单给我。”
优子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下每一项。
离开物业办公室时,我问她:“你打算一个人把整栋楼的空调都装上吗?”
“如果大家都需要,为什么不能一起申请?”
“这不是一台空调的事情了。”
“我知道。”她看向楼上那些紧闭的窗户,“所以才更要把规则弄清楚。”
三天后,我带着公司工程师上门做检测。
检测结果显示,墙体虽然老旧,但原来的管线孔和承重点都可以使用。只要换成新支架,外机离地面高度足够,安装没有安全问题。
我把报告交给物业。
物业让我们再征求同楼住户意见。
优子打印了二十份说明,逐户敲门。她的中文不够流利,有时候一个词要解释两三遍,但她没有让任何人替她说。
有人问:“你们外国人住几个月就走了,为什么这么费劲?”
优子回答:“因为我会在这里生活一个夏天。短住的人也会感到热,老人和孩子更会感到热。不能因为我不是这里的长期住户,就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
有人问:“装空调是不是很浪费电?”
她说:“电费由使用者承担。节约电力很重要,但不能把节约变成让人忍受危险的理由。”
还有人问:“以前没空调的时候,大家不也过来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很多人能活下来,不代表那种生活不辛苦。过去没有选择,现在有了选择,就应该让人选择。”
这句话后来传遍了整栋楼。
一周后,物业组织了一次楼栋协调会。
会议就安排在一楼活动室。那天晚上,闷热的空气压在房间里,只有两台旧风扇在墙角转动。
唐房东也来了。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楼里的住户陆续进来。周阿姨带着女儿,住在三楼的老人也来了,还有几个平时很少露面的年轻租客。
物业把优子的申请材料放在桌上。
“现在主要有两个问题。”许管理员说,“第一,外机安装是否安全;第二,是否会引发噪音和滴水纠纷。”
我站起来,把检测报告和施工方案讲了一遍。
“支架会按标准更换,外机不会悬空安装。冷凝水管会接入室内排水,不会直接滴到楼下。施工人员有上岗证,安装后也会进行试运行和复检。”
有人问:“如果以后外机坏了,谁负责?”
我说:“使用者负责维修。物业负责公共区域管理,房东不能以安全为理由,直接禁止符合条件的安装。”
唐房东立刻打断我。
“陆师傅,你是来装空调的,不是来讲法律的。”
“我没有讲法律,只说明安装责任。”
他转头看向优子。
“佐藤小姐,你住不了多久,何必把大家折腾得不安宁?你要是觉得热,可以住酒店,或者换一套有空调的房子。”
优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有立刻反驳,双手压在桌面上,指节慢慢发紧。
唐房东以为她被说动了,又补了一句:
“这栋楼住的都是熟人,大家一直这么过。你一个外地来的租客,没必要改变这里的规矩。”
周阿姨皱起眉:“她也是交房租住进来的,怎么就不能提意见?”
“我不是不让她提意见。”唐房东说,“但她不能为了自己舒服,让整栋楼承担风险。”
优子抬起头。
“唐先生,我已经拿出了检测报告,也愿意承担施工和维修费用。您说的风险具体是什么?”
“谁能保证以后不出问题?”
“那谁能保证一直不开空调就不会有人中暑?”
她的声音不大,活动室里却一下安静下来。
“您说大家以前都这么过。”她继续说,“可是过去没有空调,不代表现在不能装。过去有人因为炎热生病,也不代表那些痛苦就应该继续。”
唐房东沉着脸:“你这是在指责我们?”
“我不是指责。”优子看着他,“我是在请求一个明确的决定。如果安装方案符合安全要求,您同意;如果不同意,请告诉我具体原因,而不是只说大家一直这样。”
唐房东没有回答。
许管理员翻看着桌上的文件,最后说:“从材料来看,安装本身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先征求同楼住户意见,如果超过半数同意,就按流程安排施工。”
“我不同意。”唐房东立刻说。
“您是房东,但不是整栋楼的所有人。”周阿姨说。
这句话让唐房东的脸更难看了。
接下来,住户一个个表态。
担心噪音的人要求安装后测分贝;担心滴水的人要求排水管接入公共管道;担心外机掉落的人要求每年检查支架。
优子全部记下,并当场表示接受。
轮到她签字确认时,唐房东突然站起来。
“你要是今天签了,我就不再续你的合同。”
优子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刻,我看见她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她在这里还要住两个多月,采访资料也都放在房间里。要是房东真的不续租,虽然不影响当前合同,却会让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变得很麻烦。
唐房东盯着她,语气里带着笃定。
“我不想跟你闹得难看。你现在收手,明天我就帮你找一套有空调的房子,房租差多少我补一点。”
这已经不是提醒,而是施压。
优子慢慢放下笔,问:“如果我不收手呢?”
“那以后有什么问题,你自己承担。”
“我本来就承担自己的费用。”
“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住在这里,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优子看了看活动室里的人。
周阿姨的女儿低着头,老人手里的扇子停了。几个住户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没有人先说话。
我以为她会暂时妥协。
毕竟她只是租客,没必要跟房东把关系弄僵。
可她重新拿起了笔。
“我签。”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唐房东愣住了。
“你听不懂我说什么吗?”
“听懂了。”优子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但您不能用未来的续租决定,逼我放弃现在合法、合理的生活需求。”
“你以后还想住在这栋楼?”
“如果合同到期后您不愿意续租,我会搬走。但那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不是今天不装空调的理由。”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却没有退缩。
“房东有选择租客的权利,租客也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您可以不把房子租给我,但不能因为我提出合理要求,就要求我在炎热里生活。”
唐房东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抓起桌上的烟盒,转身走出了活动室。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管理员开始统计意见。
最终,同楼住户大多数同意,只提出必须按照检测方案施工。
优子拿到同意结果后,没有高兴地欢呼,只是坐在椅子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刚才其实很害怕吧?”我问。
她笑了一下。
“当然害怕。”
“那为什么还签?”
“因为我如果今天退让,明天就会继续退让。房东说外墙不能动,物业说没有流程,邻居说以前都这样。每个人都有一个理由,而最后需要忍受炎热的人,只有我。”
她看向窗外。
活动室外的走廊里,一个小男孩正趴在地上玩车。他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母亲不停给他擦汗。
“我外婆当时也是这样。”优子轻声说,“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怕热,忍忍就过去了。后来没有人能把她从那间没有空调的屋子里带出来。”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自己家的空调。
机器已经用了七年,外壳有些发黄,启动时会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以前我觉得它只是一个普通家电,坏了修,旧了换,从没有想过它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我带着两名同事去给优子安装空调。
唐房东没有出现。
物业派人到现场监督,周阿姨也站在门口看。我们拆掉旧支架,清理墙洞,重新做了防水,又把排水管接好。
优子一直站在旁边。
“这里要不要再加一颗螺栓?”她问。
“已经够了。”我说,“这是承重墙,四颗膨胀螺栓,支架还能承受两倍以上的重量。”
“外机的声音会不会影响楼下?”
“试运行后会测。”
安装完毕,我们把空调打开。
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的时候,优子站在原地没动。
她伸出手,感受了一会儿风,随后闭上眼睛。
“真凉。”她说。
那两个字说完,她忽然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笑,而是整个人放松下来,肩膀都松了。
周阿姨的女儿跑进来,站在空调下面问:“佐藤姐姐,这就是你说的凉爽吗?”
优子蹲下来,把手里的小扇子递给她。
“对。以后你学习的时候,也可以在这样的房间里。”
女孩接过扇子,笑着跑了出去。
我收拾工具时,优子突然问我:“陆先生,你们家什么时候装的空调?”
“我小时候家里没有。后来我上高中,父亲攒钱买了一台二手的,装在客厅里。”
“那你第一次用空调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觉得很神奇。以前夏天写作业,汗水会把本子打湿。第一次开空调时,我父亲让我坐在风口下面,说别浪费电,凉一会儿就关。”
优子笑了。
“你们也曾经舍不得用?”
“当然。空调不是一开始就家家都有。”
我把工具箱扣好。
“只是后来收入慢慢增加,电网覆盖越来越广,空调价格也降下来了。人们从偶尔开一会儿,变成晚上可以开,再变成每个房间都装。习惯不是突然改变的,是生活一点一点变好了。”
优子拿出笔记本,把这句话写了下来。
“所以不是中国人天生更喜欢享受。”
“谁不喜欢舒服?”我笑道,“只是以前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就不愿意再把受苦当成美德。”
优子抬头看我。
“这句话可以写进文章吗?”
“可以,但别写我的名字。”
“为什么?”
“我只是个修空调的。”
她合上本子:“修空调的人,最知道凉爽是怎么来的。”
这件事之后,楼里又有几户人家提出了安装申请。
周阿姨给女儿的卧室装了一台小空调。住在五楼的老人也在儿女回来后安装了一台,虽然老人一开始嫌电费贵,但女儿把温度设在二十七度,又买了定时器,告诉他白天最热的几个小时一定要开。
物业重新制定了外机安装规则。
支架规格、排水要求、检修责任,全都写得清清楚楚。以前那条“禁止安装”的旧通知被撤了下来。
唐房东后来来过一次。
他没有再提让优子搬走,只站在门口问:“外机声音大不大?”
优子说:“可以接受。”
“墙面没问题吧?”
“没有。”
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
优子叫住他:“唐先生。”
他回头。
“谢谢您最后没有阻止施工。”
唐房东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是为了你。我只是看物业都同意了。”
“我知道。”优子说,“但决定让它装上去的人,还是您。”
他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他给剩下几套出租房也补充了空调安装条款。不是因为突然变得多体贴,而是因为他发现,禁止住户安装空调并不能省掉麻烦,只会把麻烦推迟到更热的时候。
优子在这里住了两个月。
她每天出去采访,晚上回来整理资料。她去过老年人家里,也去过工厂宿舍;见过把空调设到二十六度的年轻夫妻,也见过为了省电只在最热时开两个小时的家庭。
有一次,她跟我去看一个空调维修客户。
那户人家住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儿女都在外地。老人家的空调坏了,屋里闷得厉害。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一边扇扇子,一边说:“不急,明天修也行,晚上我去楼下睡。”
优子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变了。
她转身对我说:“今天能修好吗?”
“压缩机保护停机,可能需要换零件。”
“最快什么时候?”
“我先拆开看看。”
我用了两个小时,把故障排除,让空调重新运行起来。
冷风吹出来后,老人坐在床边,反复说谢谢。
优子走过去,帮他把温度调到二十七度,又把窗户关好。
老人摆摆手:“太费电了,开一会儿就关吧。”
优子蹲在他面前,用很慢的中文说:“热到头晕,比电费更危险。您可以少开一点,但最热的时候不要关。”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离开老人家后,优子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楼下,她才开口:“我以前总觉得,节约是一种责任。不管多热,都应该先想到电力、资源和环保。”
“节约没有错。”
“可是如果一个老人因为舍不得电费,把自己关在三十八度的房间里,那我们节约的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一排排窗户。
“有时候人们说要懂事、要节约、要忍耐,其实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后来有了选择,却还要求他们继续忍受,这就不公平了。”
她在采访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八月底,优子准备离开。
她的行李已经收拾好,桌上摆着几本采访记录。那台空调还在运行,出风口下面挂着一张她写的纸条:
“温度二十七度,晚上十一点后调成睡眠模式。”
我看见后笑了。
“你走了还管空调?”
“这是房东的房子,也是我住过的地方。”她说,“希望下一个住进来的人,夏天也能睡个好觉。”
“你的文章写完了吗?”
“还差结尾。”
她没有告诉我具体写了什么,只说想在离开前再去一趟楼栋活动室。
那天晚上,物业组织了一个小型住户见面会。没有人特意通知我,但优子让我一起过去。
活动室里比上次凉快多了,墙上已经装了一台新的空调。周阿姨的女儿坐在角落里写作业,老人们围着桌子聊天。
许管理员拿出一份文件。
“这栋楼的空调安装规则已经正式通过了。以后只要符合安全标准,住户可以申请安装,不再以‘以前没有’作为禁止理由。”
大家鼓了几下掌。
掌声不算热烈,却持续了很久。
优子站在前面,手里拿着自己的采访本。
“我在这里生活了一个夏天。”她说,“刚来的时候,我很惊讶。为什么你们家家户户都有空调?为什么便利店、饭店、修车铺,甚至很小的摊位旁边都有空调?”
有人笑了起来。
“后来我慢慢明白,这不是因为你们不懂节约,也不是因为你们只追求享受。”
她看了一眼周阿姨的女儿,又看向门口那位老人。
“因为经历过没有空调的日子,所以更知道炎热会给普通人带来什么。你们努力工作,买得起空调,交得起电费,也有能力把它安装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不是浪费,而是生活终于有了选择。”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在我的国家,很多人也买得起空调,却因为房屋、观念、电费或者习惯,一直不敢真正使用它。我们总说要忍耐,却很少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忍耐。”
活动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外婆就是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离开的。”优子说,“所以我这次执意要安装那台空调,不只是为了让自己舒服。我想确认一件事:一个普通人想在炎热里保持清醒、睡一晚安稳的觉,是不是也可以被认真对待。”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现在我知道了,答案是可以。”
这句话落下后,周阿姨先拍了拍手。
随后,掌声从四面响起来。
优子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
会后,唐房东没有留下。他在门口等了她一会儿,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你房子的空调使用和维护说明。”他说,“我让人重新整理过了。以后谁住,都按这个执行。”
优子接过纸,没有立刻说谢谢。
她问:“合同到期后,我还能续租吗?”
唐房东看着她。
“你不是要去别的地方采访吗?”
“采访结束还会回来。”
“那就续。”
优子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在纸张边缘,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马上说出话。
唐房东补了一句:“只要你别再带着整栋楼来找我开会。”
优子终于笑了。
“那要看您以后是不是还禁止别人装空调。”
唐房东也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九月初,优子要走的那天,天气依旧很热。
我帮她把行李搬下楼。她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过的房间。
窗户关着,空调安静地吹着风。
“陆先生,你家里每个房间都有空调吗?”她问。
“两个房间,两台。”
“你会一直开吗?”
“不会。人不在家就关,温度也不会调得太低。”
“看来你也学会节约了。”
“节约和受罪不是一回事。”我说,“该省的省,该用的用。”
她点了点头。
走到小区门口时,周阿姨和女儿来送她。那位老人也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袋自己种的青菜。
“给你带路上吃。”老人说。
“谢谢您。”优子双手接过袋子,“以后一定要记得开空调。”
老人笑着说:“知道了。最热的时候开,不硬扛。”
优子又看向周阿姨的女儿:“好好学习,别一直坐在风口下面。”
女孩点头:“佐藤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会。”
“那你回来时,我们家两个房间都有空调了。”
优子笑着答应。
车开出小区后,她一直望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文章标题,递给我看。
上面写着:
《一个夏天,我终于明白中国人为什么家家户户都有空调》
“这不是标题吗?”我问。
“是。”她说,“我想把它写得更准确一点。”
“怎么改?”
她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楼房。
“以前我问,凭什么你们家家户户都有空调。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句话。
“因为他们曾经没有,所以当他们终于拥有时,不愿意再把清凉让回给贫穷和忍耐。”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出声。
优子把纸收进包里,又问我:“陆先生,如果有人说开空调太浪费,你会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
“我会说,电可以节约,人的尊严不能拿来省。”
她低头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车里的空调吹着稳定的冷风。
她在中国待了一个夏天,见过空调外机下滴落的水,见过老人坐在门口扇扇子,也见过一栋旧楼因为一台空调,重新讨论起每个人该怎样生活。
她终于明白,家家户户都有空调,从来不是凭空得到的。
那里面有工厂里昼夜运转的机器,有电线杆一根根立起来的道路,有安装工人爬上高墙时踩过的脚手架,也有普通人一点点增加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里面藏着一个朴素的愿望。
以前没有条件,只能忍。
现在有条件了,就不必再忍。
车停在车站门口,优子拖着行李下车。
她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
“陆先生,等我下次来中国,楼里还会有空调吗?”
“只要电还在,房子还在,就会有。”
“那你还会帮我安装吗?”
“看你住哪里。”
“我已经决定了。”她说,“下次我还住那栋楼。”
我笑了:“唐房东听见会头疼。”
“他现在已经知道,租客不是只会接受安排的人了。”
她说完,拎着行李走进了车站。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按下遥控器,空调开始运转。
冷风吹出来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坐到沙发上,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一栋栋亮着灯的住宅楼。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有老人、孩子、加班回家的年轻人,还有像优子一样,第一次认真思考“舒服地活着”究竟意味着什么的人。
日本美女在中国待了一个夏天,曾经问我,凭什么我们家家户户都有空调。
现在我可以回答她了。
因为那不是谁施舍的奢侈品。
那是普通人用工作、收入、技术和几十年的生活改善,换来的选择。
而一个人终于有能力让自己在夏夜里睡得安稳,并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