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晚上七点四十分。我站在独立大街一条岔巷的烤肉摊前,指了指旋转烤柱上那块正在滴油的肉。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胡子修得整整齐齐,围裙上全是油点。
他看了我一眼,用土耳其语问了句什么,我摇头,用英语说:“鸡肉,一份。”
他伸出三根手指。我没多想,掏出三张十里拉的纸币递过去。他接钱的动作很快,找零的时候,把一张五里拉和几张硬币拍在柜台上,眼睛已经看向我身后。
我端着那盘烤肉,在摊子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肉切得碎,铺在薄饼上,旁边堆着烤番茄和青椒,酸奶酱浇在上面。味道不差。
可我数了数找零,心里开始不对劲。
三根手指。三十里拉。我低头看盘子里那点肉——大概七八片,薄得透光。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土耳其鸡肉烤肉卷的常见价格,十五到二十里拉。
我多付了将近一倍。
旁边站着一个土耳其大妈,围着深色头巾,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正跟老板说话。她也要了一份鸡肉。老板切肉、铺饼、加菜、卷好,递过去。
大妈从布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我看见了——一张十里拉,一张五里拉。十五里拉。
她走了。我坐在凳子上,那盘烤肉还剩一半,突然咽不下去了。
我不是第一次被多收钱。在开罗,在河内,在马拉喀什,都有过。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当着我的面,前后脚,同一个摊子,同一份东西,我三十,她十五。
老板在擦刀,没有看我。我盯着他擦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我想问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问什么?问他为什么收我双倍?他会说汇率算错了,或者分量不一样,或者干脆装听不懂。
我拿着那盘肉,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而这个傻子,还要在这座城市待半个月。
我把剩下的肉吃完。不是豁达,是舍不得那三十里拉。酸奶酱有点酸过头了,饼底被油浸得发软。
我嚼着,眼睛盯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本地人穿着夹克和运动鞋,步伐快,不往摊子上看。游客穿着冲锋衣,举着手机,走走停停。
烤肉摊老板的眼睛,只在后一种人身上停留。
我是在伊斯坦布尔的第八天开始记价格的。
手机备忘录里,我列了一个单子:面包一圈,两里拉;矿泉水一瓶,一里拉五;公交车一次,四里拉;街边茶一杯,两里拉。旁边用国内的价格换算,面包三块,水两块,公交六块,茶三块。光是数字,伊斯坦布尔不算贵。
可这些数字,我一个外来者拿不到。
我住的那间公寓,在贝伊奥卢区一栋老楼的三层。房东是个叫穆拉特的年轻人,三十出头,做外贸,英语流利。他带我看房那天,进门就说:“你是中国人?
我很喜欢中国。”然后报了个价,月租一千二百里拉。我当时觉得还行,后来才知道,同一栋楼里,土耳其本地人租同样大小的房子,七百到八百里拉。
多出来的,是“外国人价”。
穆拉特不是坏人。他收完押金那天,还请我喝了杯茶。他跟我说,伊斯坦布尔这两年房租涨得厉害,尤其是欧洲区,房东都盯着外国租客。
“你们付得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歉意,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堵离我不到两米的墙,没接话。
巷子里的猫很多。伊斯坦布尔人爱猫,街上到处是猫,有人放猫粮,有人搭猫窝。晚上回公寓,一只灰色的猫蹲在楼梯口,我蹲下去摸它,它没躲。
我摸了两下,站起来,发现二楼的老太太正站在门口看我。她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搬进来两周,我们打过七八次照面,每次都是点头,没有一句完整的对话。她的孙子偶尔来,在楼道里跑来跑去。
有一次,那孩子冲我说了句什么,我猜是“你好”的意思,我回了句“merhaba”,他笑了,跑开了。
和房东穆拉特聊过三次。
第二次是交水电费。他说这个月账单比上个月高,问我是不是经常开暖气。我说是。
他说,三月还冷,但暖气费贵,很多本地人这个季节就不开了。我问他,你不开吗?他笑了笑:“我住家里,跟爸妈一起。”
我这才知道,他虽然有这栋楼,但自己并不住这儿。他爸妈住在亚洲区,老房子,没有暖气费这一说。
第三次是临走前一周。他来检查房子,顺便问我住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楼下那条街,晚上有点吵。
他说,那是酒吧街,到凌晨两点才消停。“游客喜欢。”他说。
我问他,你烦吗?他说:“烦。但游客来了,钱就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来了,我们才有生意。可有时候,我也希望你们别来这么多。”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他说的“你们”,是我。他说的“我们”,是他。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到了:游客带来了钱,也带来了涨价、噪音、和一条他快认不出的街。
我去过一趟亚洲区。坐渡轮,二十分钟,票价四里拉。下船的地方叫卡德柯伊,跟欧洲区完全两个样子。
街窄,人多,店铺招牌挤在一起,鱼摊、菜摊、干果摊,吵吵嚷嚷。我在一个菜摊前站住,看西红柿。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秃顶,围裙上全是水渍。
我指了指西红柿,他用土耳其语说了个数,我没听懂。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用英语帮我翻译:“一公斤六里拉。”
我买了半公斤,三个西红柿,三里拉。合人民币三块多。在欧洲区,同样的西红柿,超市里卖八到十里拉一公斤。
我拎着袋子,站在菜市场中间,周围全是本地人,没人看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了这座城市的正常面上。
但正常面也是别人的正常。鱼摊上,一个男人在刮鱼鳞,刀起刀落,动作快得看不清。他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里面全是鱼内脏。
苍蝇绕着桶飞。他刮完一条,扔进盆里,又拿起一条。我看了五分钟,他没抬头。
他面前摆着七八种鱼,价格牌上全是土耳其语。我一条也不认识。
我走出菜市场,在街角买了一杯茶,两里拉。塑料杯,茶汤是深红色的,烫手。我端着茶,靠在墙上,看对面那家理发店。
理发师在给一个老人刮胡子,老人闭着眼,下巴上全是泡沫。理发师的手很稳,刀片贴着皮肤走,一点一点刮。刮完,他用热毛巾给老人擦了擦脸,老人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笑了。
理发师也笑了。
那天回欧洲区的渡轮上,我站在甲板上,看两岸的灯亮起来。欧洲区那边,清真寺的尖塔和玻璃幕墙的高楼挤在一起。亚洲区这边,全是矮房子,一层一层的窗户亮着黄光。
船在中间走,水面黑,灯在水里晃。
旁边站着一个土耳其男人,四十来岁,穿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看了我一眼,问:“中国人?”我说是。
他点了点头,说:“我去过上海。很好。”然后他问我来伊斯坦布尔做什么。
我说旅行。他说:“旅行好。但别只待在欧洲区那边。”
我问为什么。他说:“那边是给游客的。这边才是我们住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们来了,我们也有钱赚。所以,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我也笑了。船靠岸,他先下,我跟着。
码头上人很多,接人的、卖东西的、等船的,挤成一团。我站在人群里,突然不知道往哪走。
那个烤肉摊的老板,后来我又路过一次。
是晚上,十点多。摊子上人不多,他靠在烤柱旁边,抽着烟。我经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笑,我也没有。我们都没有说话。我走过去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抽烟,眼睛看着巷子口。
我没有再去吃他的烤肉。不是记仇。是我不想再坐在那个凳子上,一边吃肉,一边算账。
算账这件事,在旅行里很扫兴。可不算账,你就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在伊斯坦布尔的最后一天,我在公寓里收拾行李。穆拉特来收钥匙。他问我,下次还来吗。
我说不知道。他说:“来吧。下次我给你本地人的价。”
他笑了,我也笑了。但我知道,本地人的价,我永远拿不到。因为我永远是一个外国人。
一个外国人,在这个城市里,有外国人的价,也有外国人的孤独。
我下楼的时候,那只灰猫还在楼梯口。我蹲下去,摸了它最后一下。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了。
我站起来,走出楼道,阳光照在街上,有点刺眼。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烤肉摊。三十里拉和十五里拉,差的不只是钱。
差的是一张脸。一张本地人的脸,和一张游客的脸。这两张脸,在这个城市里,走在同一条街上,吃着同一种烤肉,付着不同的钱。
我睁开眼,舷窗外全是云。我想,下次如果有人问我伊斯坦布尔怎么样,我会说:好,也不好。好的是那些猫,那些渡轮,那些西红柿。
不好的是那个烤肉摊,那个老板,那三十里拉。
但这话,我也只能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