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记得第一次登黄山，是1989年的九月底。那年我们一行七人，四男三女，正值青春，无牵无挂。当年的领导热爱生活、喜欢旅游，总鼓励我们：趁年轻，没牵绊、没家庭负担，多出去走走，多见见世面。她细心替我们规划好全部行程，照着自己走过的路线，手把手教我们怎么买车票、先去哪、后去哪。还特意协调班组排班，谁第一批出游，其余同事自愿替班，从不计较得失。她只嘱咐一句：出去了就安心玩不用着急回，注意安全就好。我们按着路线，坐上火车，第一站抵达南京。亲眼看见心心念念的长江大桥，打卡城里有名的街巷，满心欢喜、满眼新鲜。随后在长途客运站坐上中巴，司机说四个小时就能到黄山。那时年轻懂事，我们主动坐到最后两排，把前排安稳的位置，全部让给年长的旅客。谁也没想到，那一路，是我们此生难忘的颠簸。半路遇上修路、封路、绕路，原本四小时的路程，硬生生颠簸了十一个多小时。路面坑洼起伏，车身颠得人屁股腾空、五脏六腑翻腾，同行的人陆续晕车、难受、疲惫不堪。黑夜沉沉，终于抵达黄山脚下。善良的司机帮我们找了当地老乡家落脚，就是现在说的民宿。那时候不懂什么民宿，只记得主人格外淳朴厚道，一日三餐细心照料，想吃什么都会贴心安排。我们住的是阁楼二层，房间宽敞，随心入住。屋后一条小河整夜流水潺潺，夜深人静，水声格外清晰。一路颠簸全身酸痛，屁股疼得无法平躺，只能趴着睡。潮湿阴森的小屋、不停的流水声，几个女生又怕又累，硬生生熬到天亮。第二天清晨，善良的女主人劝我们：今天好好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再登山，不然身体根本扛不住。我们听话休整，在周边散步放松，养足体力。次日一早，吃过早饭，备好面包和水，跟着男主人的指引出发登山。他家就在山脚下，出门就是陡坡，还没到景区大门，我们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主人笑着打趣：还没上山就累成这样，待会怎么登顶？就这样，我们一路说笑、一路攀登。没走多久，同行一位女同事体力不支，坚持不住想要折返。可七个人结伴而来，谁也舍不得丢下谁。我们一路搀扶、一路拉扯、一路鼓励。山间细雨绵绵，毛毛雨下个不停，山路湿滑难行。前不上、后不下，进退两难，只能咬牙继续向上。年少无知、也年少无畏。爬到体力透支、口干舌燥，我们把随身带的水全部扔掉，以为阴雨天不会口渴。谁料越往上越干渴难耐，山上商铺稀少，无处买水。实在渴到极致，我们就俯身舔山间雨水坑的清水润喉。现在想来莽撞又大胆，可那是青春独有的纯粹无畏，万幸所有人都安然无恙。那天的黄山，细雨蒙蒙、云雾缭绕。历经多年雨水冲刷的山石，光滑透亮，处处积着清浅雨水。我们穿着雨衣，又累又狼狈，一边哭、一边笑，互相打气扶持。路人随手帮忙拍照，姿势笨拙、背景杂乱，照片里的我们，竟有几分悲壮模样。那年代没有智能手机，拍照全靠胶卷相机，每一张照片，都无比珍贵。历尽千辛万苦登顶的那一刻，云海乍现，翻涌壮阔，所有疲惫、委屈、狼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心震撼与热泪。恰逢山间挑夫挑着黄桃罐头上山。一路饥渴疲惫的我们，像遇到救命珍宝。每人一口气吃下两三罐，解渴又补充能量，慰藉所有辛苦。也从那年起，黄桃罐头，成了我们一辈子最难忘、最偏爱、最有故事的味道。

一晃三十六七载。每每回想1989年的黄山之行，心里依旧温热滚烫。记得湿滑的山路、记得毛毛细雨、记得舔雨水的莽撞、记得淳朴老乡的热饭热菜，记得红烧肉焖鲜笋的极致美味，更记得同事之间毫无私心、纯粹真诚的情谊。同行的男同事一路细心照顾女生，体贴周全、任劳任怨，感动了一辈子。如今再难遇见这般纯粹温暖的同路人。

后来我又二登、三登黄山。后来的旅途，晴空万里、山看得清清楚楚，风景开阔明朗。可唯独第一次的风雨黄山、狼狈青春、患难同行，再也复刻不来。晴空无云海，风雨见山河。最好的风景，永远留在年少无畏的岁月里。今天翻遍书柜，迟迟找不到当年那本珍贵的胶卷相册，只翻到后来出行的照片。等有空，我一定好好翻找，也慢慢写下第二次、第三次的黄山游记，只能先用后来去的照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