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胡志明市新山一机场的那个下午,我满脑子都是短视频里刷到的画面,法式咖啡馆、落地窗、几块钱一杯的冰滴,满街摩托穿过热带树荫,配上那种轻快的越南语歌,说实话我当时真的信了,觉得这地方能让我舒舒服服住上三个月,甚至更久。
然后我在机场到达厅的出口,办了第一张电话卡。
一个看着挺热心的越南姑娘,中文说得比我还溜,开口就是“哥你办卡不,35万包半个月,不限流量,全网通用”。我赶着去市区,没多想,掏钱。35万越南盾,按当时汇率折人民币差不多一百块,比我手机上查的贵了一倍多,但我想着机场嘛,贵就贵点。
上车,插卡。
没网。
一张废卡。
我坐在Grab的后座上,盯着手机上那个“无服务”的图标,整个人都愣住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一刻我已经意识到,我那点“到了再说”的从容,大概撑不过第一个小时。
后来我才知道,那姑娘专挑中国人下手,话术一模一样,套路一模一样,被骗的人大多懒得折返,一张卡而已,能怎样。我也没折返。这是我到胡志明市的第一个坑,也是我后来一系列踩坑的起点。
租房子的事我是在网上联系的。Thao Dien那边,一个四十平的一居室,带个小院子,照片看着真不错,月租折人民币大概三千五,管理费另算二十万越南盾,电费四千盾一度,水费十五万一个人。我当时觉得,这个价格在国内二线也就租个隔断间,值。
看房那天是个下午,房东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拖鞋,叼着烟,带我在楼里转了一圈。我问他押金怎么算,他说押一付一,签六个月。我问退房的时候押金怎么退,他吐了口烟,说“正常退,你放心”。
我信了。
签完合同,交了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大概七千多人民币一次性掏出去的时候,我还是挺乐观的。楼下有家河粉店,一碗五万盾,加牛肉才七万,折人民币十几块钱,我吃了第一碗就觉得,这物价,真行。
住到第二周,我发现事情不对。
每天出门,门口的鞋架上的鞋,位置会变。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后来有天早上我故意把鞋摆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晚上回来,角度换了。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半天,心里有点发毛,但又觉得是不是保洁进来打扫了。可房东说保洁一周一次,那天不是保洁日。
我没跟房东提这事。因为我发现,提了也没用。我试着用翻译软件跟他说了一下,他回我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我知道了”在越南语里大概就是“我听到了你说的话”,不包含任何后续动作的意思。
住到第一个月月底,电费单来了。我那个四十平的小公寓,一个人住,白天基本在外面,晚上开空调睡觉,一个月电费折人民币三百多。我不确定这个数字正常不正常,但我问了旁边住的越南邻居,她家三口人,电器比我多,电费比我少将近一半。
房东的“四千盾一度”是按最高档算的,我后来才知道,正规民用电便宜得多,但租客永远享受不到那个价。这不算坑,算“行业惯例”。但每个月多出来的那一百多块,在你交房租的时候是根本看不到的。
更别提那个押金。我退房的时候,房东来检查,指着墙角一条我根本不知道哪来的划痕,说修墙要扣一百万。指着冰箱门上的一道浅印子,说清洗要五十万。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用手指在那些完全不影响使用的“损伤”上划来划去,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这笔押金,他本来就不打算全退。
最后我拿回来大概六成。争了,用我磕磕巴巴的英语和翻译软件,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全程态度很好,笑着,说着“我知道我知道”,然后该扣还是扣。
那种无力感,不是愤怒,是你发现你所有道理都打在棉花上,对方的逻辑体系跟你压根不在一层。
胡志明市的摩托车是这座城市的血液,这是实话。Grab摩托便宜得离谱,三公里路大概两万盾,折人民币六块钱。我一开始天天坐Grab,觉得方便极了,比打车省心,比公交灵活。
然后我决定自己买一辆。
二手摩托车,本田的,看着挺新,卖家是个本地小伙子,说得一口流利英语,带我试车,声音听着没问题,发票什么的也都给我看了。我掏了大概折人民币四千五,骑走了。
骑到第三天,打不着火了。
推到路边修车摊,师傅拧开一看,说发动机修过,里面用的零件是杂牌的,能用,但寿命到了。修下来又要一百多万盾。我打电话给那个小伙子,他接了,说“我卖的时候是好的啊”,然后挂了。
再打,不接了。
我后来才知道,胡志明市偷车贼和飞车党是出了名的,摩托车被偷被抢的事几乎天天发生,所以当地人的车都停在收费停车点,三千到七千盾一次。而我买的那辆“看着挺新”的车,大概率是翻新车,专门卖给不懂行的外国人。那四千五,我认了。
修完骑了两个月,最后卖出去只收回一半的钱。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考摩托车驾照。
我本来想着,不就是个驾照吗,理论加实践,我在国内也有驾照,能有多难。
现实是,理论考试全是越南语,一大堆文字题,没有英语,没有图片辅助,连那种靠图猜题的余地都不给你。我找了个翻译,人家不认。我试着刷题,发现全是法律条文和交通规则细节,越南语的专业词汇我根本看不懂。
身边的外国人要么是无证骑,要么是花钱买的,但最近系统改了,买也买不到了。剩下一条路:硬考。
我考了两次,都没过。第一次挂在几道文字题上,第二次挂在另外几道文字题上。第三次,我放弃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骑车出门都心虚,看到交警就绕路,虽然我骑的是小排量,理论上不需要驾照,但那种“随时可能被拦下来”的感觉,特别熬人。
在胡志明市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我感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喉咙痛、低烧、浑身没劲。在国内,我大概会去药店买个药,睡一觉就好了。但在这里,我站在药店门口,看着玻璃柜里全是越南语包装的药,一个都看不懂。
药店的人也不会英语,我拿手机翻译了半天,对方给我拿了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拿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敢吃。
我想过去医院。问了附近一家诊所,前台说需要预约,最早可以约到后天。我问急诊呢,她说急诊只处理紧急情况,感冒发烧不算。
我最后是在网上找了个华人开的诊所,打车过去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挂号费折人民币一百五,医生问了几句,开了药,又花了两百多。整个过程倒是不复杂,但那一整天的时间,加上打车费,加上那种“连生病都要按规矩来”的无力感,让我坐在回程的车上,盯着窗外的摩托车流,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听一个在越南待了好几年的中国主管聊过,他说这边的医疗,你要是买社保,确实能省不少,但前提是你得知道怎么用,定点医院、转诊单、报销比例,一样不能少。至于外国人,大多数时候就是自费,或者用商业保险。商业保险覆盖得不错,但那个保险费本身,也不便宜。
说实话,胡志明市也有让我觉得好的时候。
早上七点,楼下的咖啡摊已经开了,一杯冰咖啡两万盾,折人民币六块钱,坐在塑料凳上看着摩托车从眼前呼啸而过,风吹过来是热的,但不难受。那种热气里带着咖啡香和河粉汤味道的早晨,是真实的,也是我在国内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松弛。
路边卖法棍的阿姨,我买过几次之后她就记住我了,每次多给我塞一截黄瓜。周末去滨城市场旁边的巷子里,能找到那种只摆几张桌子的家庭餐馆,一碗蟹汤粉,料足得不像话,才七万盾。
但这些温柔的东西,不能抵消那些扎在心里的刺。
真正让我开始怀疑“要不要继续待下去”的,是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人说话的孤独,是你身边明明有人,但你们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东西。邻居见面会点头微笑,但不会多聊。同事之间客客气气,但下班之后各走各的。
华人圈子里倒是有几个能说话的,但大家聚在一起聊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事,哪家馆子好吃,哪里的房租便宜,谁又被中介坑了。聊完了,各回各家,关上门,还是一个人。
有一次晚上,我发烧到三十八度多,躺在床上,手机在手里翻来翻去,不知道能打给谁。国内的朋友有时差,家人打了只会让他们担心。我就那么躺着,听着楼下街道的摩托车声从密集到稀疏,一直到后半夜彻底安静下来。
那个晚上我想了很多。想我为什么来这里,想我到底在追求什么,想那些短视频里说的“治愈”“松弛”“低成本生活”,到底治愈了谁。
想不出来。
在胡志明市待了将近四个月之后,我决定走。
走之前我算了一笔账。房租加水电管理费,平均每个月四千出头。吃饭,如果天天在外面吃,一天大概六十到八十块,一个月两千。
摩托车折旧加维修,摊下来每个月几百。签证、保险、偶尔的医疗,又是几百。加起来一个月七千多,比我一开始预想的“低成本”翻了一倍都不止。
而且,这些只是钱。
那些花在等预约、跟房东扯皮、跟中介周旋、自己扛着病找药的时间,那些因为语言隔阂带来的每一天的微小挫败感,那些在深夜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瞬间,这些东西,不记账,但消耗你。
临走那天,我坐在去机场的Grab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摩托车流、法棍摊、咖啡店,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终于逃走了”的解脱,也不是“舍不得”的留恋。就是平静。
我知道这个地方有它好的地方,真的,那些早晨的咖啡、便宜的水果、懒洋洋的下午,是真实的。我也知道它的不好,那些坑、那些效率、那些隔阂,也是真实的。它们同时存在,不矛盾。
如果你只是想短期旅游,住个一周十天,胡志明市挺好的。法棍好吃,咖啡便宜,Grab方便,随便走走都挺有意思。那些坑,你大概率碰不到,或者碰到了也就当个段子。
如果你是打算长住、工作、陪读,那我只能说,你得想清楚。这里的“低成本”是给本地人的,不是给你的。这里的“松弛”是建立在你能接受那种“事情推不动就推不动”的节奏之上的。
这里的“治愈”,可能只存在于你不需要跟房东、中介、交警、医院打交道的那些日子里。
我走的时候,那个咖啡摊的阿姨冲我笑了笑,说了一句越南语,我没听懂,大概是“下次再来”之类的。我点了点头,拖着箱子上了车。
下次。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