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多看
买机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新闻里天天放的画面,谁看了不心里犯嘀咕。朋友听说我要一个人去以色列,第一反应都是问买没买保险。但我这人有点反骨,越是说危险的地方,越想亲眼去看看当地人到底怎么过日子。
刚下飞机那种紧张感就没了。安检确实严,一个年轻的女安检员盯着我的眼睛问了三遍“你为什么一个人来”。但语气不是审犯人,就是那种例行公事里的认真。她确认我只是个无聊的游客后,嘴角甚至扯了一下,说了句祝你玩得开心。
出了机场进市区,第一感觉是“破”。你要是抱着去迪拜那种看高楼大厦的心态来,绝对失望。满大街的包豪斯建筑,墙皮都脱落了,到处是涂鸦。但这破不是脏乱差,是一种很有生命力的旧。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特拉维夫的街上,正琢磨着去哪儿找订好的旅馆,迎面走过来两个姑娘。
这是我第一次被“冲击”到。
地中海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砸下来,她们就踩着人字拖从我对面走来。短裤短得我不好意思低头看,露脐装勒出紧实的腰线,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两个人边走边笑,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杯冰咖啡。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很坦荡,像在说“你瞅啥?瞅就瞅呗”。我条件反射地把视线移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反应有个专门的说法,叫“不敢多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一个在中国小城市长大的人,习惯了公共场合眼神要克制、看人要含蓄,忽然到了这么个地方,满大街都是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人,你反倒觉得自己像个贼。
旅馆安顿好之后我出去逛。特拉维夫靠近海边的街道上,景象更让人目瞪口呆——许多美女直接穿着比基尼泳衣在街头自由自在地散步。她们从海滩上来,身上还挂着水珠,套件薄薄的防晒衫或者干脆就一条浴巾搭肩上,大大方方地走进路边的咖啡馆买三明治。旁边坐着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在谈生意,对面长椅上坐着个戴黑帽穿黑袍的正统犹太教徒在看书。三种穿着,三种生活方式,挤在同一条街同一片树荫底下。没有谁多看一眼谁,好像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我坐在咖啡馆外面,点了杯美式,假装看手机,实际上眼睛一直透过墨镜在观察。一个穿着军装的姑娘走进来,头戴船形帽,肩上挎着把突击步枪。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指甲涂着淡粉色,枪套上挂了个毛绒小熊的钥匙扣。她把枪往桌边一靠,掏出手机开始刷Instagram,另一只手端着咖啡往嘴边送。动作行云流水,像别的小姑娘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一样自然。
我盯着那把枪看了好几秒。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枪托上有一小块磨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金属的本色。她用涂了粉色指甲油的手端起咖啡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在笑。我忽然想起临走前我妈说的话——“那边打仗呢,你去了别乱跑”。可眼前这个姑娘分明只是在过她普通的周三下午,就跟我在国内任何一个咖啡馆里见过的年轻女孩没什么两样。
不一样的是她旁边靠着把真枪。
那几天我慢慢摸出点门道来。以色列的“开放”分两种。一种是特拉维夫式的,地中海岸边的、太阳底下的、年轻肉体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开放。这里的姑娘穿什么都有,露多少都行,没人会多看你一眼因为你穿了什么,大家忙着过自己的日子。你在海滩上能看见穿比基尼打排球的女孩,也能看见穿着黑袍的阿拉伯妇女直接裹着衣服下水游泳。海浪把黑袍鼓起来,在水面上像一朵大黑花。
另一种开放是耶路撒冷式的。从特拉维夫坐车过去只要四十分钟,可完全是两个世界。老城区的石头路窄窄的,两边是卖香料和甜点的小铺子。这里的女人裹得严严实实,长袖长裙头巾,只露出一张脸。游客如果穿着短裙短裤走进极端正统派的社区,严重的甚至会被吐口水。我在哭墙前面看见一个年轻女人,黑色长裙拖到脚踝,头上包着深蓝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贴在石墙上,额头抵着石头,嘴唇在动,不知道在祷告什么。她旁边十米外,一个穿吊带短裙的金发女游客正举着自拍杆转圈拍照。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米。可那十米像隔着一千年。
有天傍晚我坐在雅法老城的一个台阶上发呆。老城是石头砌的,白墙蓝窗,巷子窄得两个人迎面走要侧身。夕阳把整片海染成橙红色,远处特拉维夫的天际线剪影一样贴在光里。一个当地女人从我面前走过去,大概三十多岁,穿了件墨绿色的吊带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走得很快,凉鞋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棵生菜和一盒鸡蛋。
就是个下班回家做饭的女人。可夕阳打在她侧脸上的时候,那个轮廓好看得让我愣了一下。她大概察觉到我在看,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我以为她会皱眉或者加快脚步走开,可她只是冲我弯了弯嘴角,然后继续拎着她的生菜和鸡蛋往巷子深处走去了。
那个笑让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明白了,那种“不敢多看”的感觉,其实跟色情没关系。是因为你面对一种完全不同的活法——她们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眼神是直的,身体是属于自己的。你在中国街头看见漂亮姑娘,她多半低着头或者戴着口罩,眼神躲闪着路人的注视。可在特拉维夫,那些穿着比基尼走过咖啡馆窗口的姑娘,那些背着枪喝咖啡的女兵,那些在菜市场单手扛西瓜的女孩子,她们身上有种东西让你不敢直视——不是美,是那种完全不在乎你目光的坦然。
你不敢看,是因为你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那样活过。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又去了海边。沙滩上有人在弹吉他,几个年轻人围着篝火唱歌,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一个姑娘光着脚从海水里走上来,裙摆湿到膝盖,头发贴在脸上,笑得露出牙齿。她从篝火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火星子吹得满天飞。有人喊她名字,她回头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跑,赤脚踩在沙子上,留下一串脚印。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出发前我妈说的话。她说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干嘛去。我当时没答上来。现在我知道了。我是想来看看,人原来还可以这样活。坦坦荡荡地穿你想穿的衣服,大大方方地走你想走的路,不躲闪任何人的目光,因为你知道这身体是你的,这日子也是你的。
第二天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又是个年轻女兵。她翻我的护照,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了个什么我没听清。我愣在那儿,脑子里还是昨晚海边那个赤脚跑过的姑娘。女兵又重复了一遍,这回我听清了。她问:“玩得开心吗?”
我说开心。
她笑了笑,把护照递回来,下巴朝登机口的方向一扬:“那下次再来。”
我把护照揣进兜里,往登机口走。身后传来她用希伯来语跟同事说话的声音,轻快的,像唱歌。玻璃窗外是特拉维夫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我不敢回头看。怕一看,就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