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货运司机打心底瞧不上中国,去一趟江西七天,回来后沉默
我叫巴特尔,今年四十二岁,是蒙古国乌兰巴托一名跑了十六年长途货运的司机。在来中国江西之前,我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南方邻国。这种偏见,不是凭空而来,是我在草原上听了十几年街坊同行口中的流言,一点点刻进脑子里的。
在蒙古国的货运圈子里,流传着很多关于中国的说法。老司机们坐在一起喝马奶酒的时候总说,中国的货物看着便宜,实则质量很差,用不了多久就坏掉;做生意套路多,处处想着坑外国人,一不小心就会被骗得血本无归;南方城市到处拥挤混乱,道路坑洼难行,办事全靠送礼递烟,没有人情寸步难行。
我常年跑国内线路,穿梭在戈壁与草原之间,拉煤炭、拉畜牧产品,见过不少从中国进口过来的廉价小商品,确实有部分做工粗糙。久而久之,我便先入为主地认定,整个中国大抵都是如此。身边不少去过边境口岸的同行回来,有的添油加醋,有的断章取义,更加固化了我的看法。我身边不少卡车司机,都和我抱着一样的心态,嘴上常常调侃,觉得我们蒙古国的草原辽阔自由,远胜过那边。
我跑了十几年车,从来不愿意踏过边境。有货运老板找我,开出更高的酬劳,希望我跑跨境线路,把一批蒙古国生产的羊绒原料运到中国江西南昌,再从江西装载家具家电返程回到乌兰巴托,全程往返算下来,在江西境内停留七天。一开始我直接拒绝。
“我不去中国,听说南方山路又多又险,到处都是陷阱,万一货被克扣,人再遇上麻烦,挣那点钱不值得。”我当时当着货主的面,态度十分坚决。
可那一段时间,蒙古国本土货运生意格外惨淡。戈壁上不少矿场减产,订单大幅缩减,家里两个孩子正在读书,老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买药看病,卡车的贷款每个月都要按时偿还,经济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接连半个月接不到像样的活计,口袋越来越拮据。货主再三找到我,开出的报酬比国内跑活高出近一倍,并且承诺已经办好全部跨境手续,在中国境内有对接的物流公司全程接应,不用我费心周旋。
万般无奈之下,我才咬着牙答应下来。出发之前,身边跑运输的朋友纷纷过来劝我。
“巴特尔,你可要多加小心,中国人心眼多,凡事多留个心眼,办事记得随身备上香烟礼品,遇到检查站、货场的人,一定要懂得打点,不然处处为难你。”
“江西在很远的南方,听说山很多,小心你的重卡跑山路出危险。”
我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出发前,驾驶室里面塞满干粮、饮水,还特意买了两条当地的香烟,揣在包里,准备用来打点各路工作人员。我心里已经做好心理预设,准备迎接混乱、繁琐、处处需要人情世故的一趟旅程。
我们车队一共三辆重型卡车,从乌兰巴托出发,一路驶向扎门乌德口岸,办理出境手续,跨过国境线,抵达中国二连浩特口岸。还没有驶入内地,刚进入口岸通关区,第一重冲击就扑面而来。
长长的货运车队排出去将近两公里,来自蒙古、俄罗斯、中国各地的重卡密密麻麻,可是整个场面井然有序,没有大车乱按喇叭,没有人随意加塞抢道,大家安静依次往前挪动。我在蒙古国跑运输早已习惯,大大小小的检查站,排队一等就是大半天,递烟、说好话几乎是家常便饭,很多时候全凭人情办事。我把准备好的香烟攥在手里,心里盘算着等下通关的时候拿出来打点。
可轮到我们车辆核验,递交材料,扫码登记,工作人员公事公办,态度平和礼貌,全程没有索要任何礼品,短短三分钟,全部手续办理完毕,直接放行通关。我揣在口袋里的那两条烟,从头到尾没有机会拿出来。坐在驾驶室,我愣了很久,之前脑海里那些传言,在这里已经出现第一道裂痕。
从二连浩特上高速,一路向南开往江西。我原先以为,越往南方走,道路条件会越来越差。可眼前宽阔平整的高速公路四通八达,路面养护得十分完好,连绵不断的车流有序通行。高速服务区隔几十公里就有一座,干净整洁,超市、食堂、维修站、司机休息室一应俱全。我们跑夜路,累了就进服务区休整,热水、卫生间全部免费提供,不需要到处找路边简陋小店。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北方辽阔的平原慢慢过渡,越靠近江西,连绵的青山一座接着一座,郁郁葱葱。我心里还在暗自担心,传闻里面坑坑洼洼危险的南方山路。可实际跑起来,穿山而过的高速公路,一座座长长的桥梁、隧道,把重重大山打通,重型货车行驶在上面十分平稳,并没有想象之中凶险难行。
整整两天两夜长途奔波,我们终于抵达江西南昌的大型物流工业园。推开卡车车门,站在货场那一刻,我彻底呆住。
我想象当中南方货场,尘土飞扬,工人吵吵嚷嚷,满地杂物。眼前却是一片开阔平整的水泥场地,洒水车来回作业,几乎看不见漫天扬尘。一栋栋高大宽阔的现代化仓库整齐排列,高高的货架堆得满满当当,叉车来回穿梭,有条不紊地装卸货物,所有人各司其职,没有大声喊叫呵斥,整个偌大的园区安安静静高效运转。
对接我们的物流负责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江西本地人,姓李。他会简单的翻译,全程帮我们协调卸货。按照我在蒙古国的经验,卸羊绒原料这种贵重货物,司机要全程盯守,搬货工人敷衍偷懒、磕碰损坏货物是常事,一旦货物出问题,最后责任全部算到司机头上。
可在这里,专业的装卸班组过来,铺好防护软垫,小心翼翼搬运羊绒包裹,捆扎雨布有专门工作人员负责,完工之后还特意提醒我们,拍照留存证据,如果车辆还没有驶出园区,货物出现损坏,由货场承担责任,不需要司机承担损失。
我站在一旁,一时间手足无措。过去十几年跑车,所有风险压力几乎全部压在司机一个人身上,我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权责分明的对待。
第一天卸货完成,我们要在江西停留整整七天,等待装载返程的家电家具。李经理给我们安排了物流园旁边的司机宾馆,价格实惠干净卫生。这七天时间,我有机会走出货场,近距离看见真实的江西,一点点打碎我过去十几年固有的偏见。
空闲的时候,我会走到外面的街道闲逛。南昌这座城市,高楼林立,马路宽阔,大街小巷人来人往,但是并不混乱。街头红绿灯,行人车辆自觉遵守规则。我走进街边普通的小餐馆,尝试江西本地饭菜,餐馆老板热情朴实,看见我们是外国人,还会贴心嘱咐店员放慢语速,耐心沟通,不会漫天抬高价格宰外来客人。
我过去听人说,中国商品质量虚有其表。在物流园,我亲眼看见大批准备发往全世界的家电、家具。工厂的大货车源源不断开进园区,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产品,包装严谨,质检流程一道接着一道。我们要运回蒙古国的冰箱、洗衣机,一件件拆开抽检,做工扎实精细。我这才明白,并不是所有中国制造都粗制滥造,廉价劣质的只是一小部分,大批量正规工业品,品质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有一天下午,李经理有空,开车带着我们简单在周边转一转。我们路过城郊的制造业工厂区,大片厂房整齐排布,厂房里面机器轰鸣,工人有条不紊作业。路边县城、乡镇,楼房整齐,柏油马路通到村子里面,随处可见电动汽车、快递物流车辆来来往往。
我见过蒙古国不少偏远地区,很多乡村还没有硬化公路。眼前江西的普通县城,基础设施都建设得如此完善,我的内心受到极大震撼。
七天时间里面,我也遇到过小麻烦。卡车轮胎在路上出现故障。我原本心里咯噔一下,担心维修会漫天要价,故意坑我们外国司机。我找到园区配套的维修车间,师傅仔细检查故障,如实告诉我们问题所在,报价清清楚楚,修好之后开具单据,收费公道合理,没有因为我们是外国人就坐地起价。闲暇聊天,维修师傅跟我说,来这里跑车,不管是哪里的司机,规矩都是一样,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七天一晃而过。羊绒原料全部卸完,我们三辆重卡装满家电、家居用品,办好全部返程报关材料,准备离开江西,向北踏上返回蒙古国漫长路途。
离开南昌那天清晨,我坐在驾驶室,回头望向这座城市。七天之前,我带着满腹怀疑与偏见踏入这片土地;七天之后,我的内心百感交集。过去草原上听来的那些流言传闻,很多都和亲眼所见的现实截然不同。不是说这里一切完美无瑕,但是远远不是我之前脑海里想象的样子。
一路向北,穿越几千公里,再次跨过边境口岸,回到蒙古国扎门乌德,最后驱车回到乌兰巴托。
回到家的那天傍晚,昔日一起跑货运的老伙计们,早早聚集在我家院子里面,摆好酒肉,等着听我讲中国的见闻。所有人都好奇,好奇我这一趟南方之行,是不是遇到很多坑,是不是被人算计,等着听我吐槽中国的种种不好。
有人端起马奶酒递给我,开口笑着问道:“巴特尔,跑一趟江西回来,怎么样,是不是那边套路很多,有没有吃亏上当?南方的山路是不是特别难跑?”
院子里一群人,全部目光集中落在我的身上,等待我的吐槽。
我接过酒碗,嘴唇动了好几下,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嘲讽、抱怨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七天在江西的一幕幕画面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高效的通关口岸,平整宽阔的高速,秩序井然的大型物流园,朴实厚道的普通人,权责清晰的装卸流程,明码实价的维修师傅。
我原先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亲眼看见的现实面前,全部轰然崩塌。可是十几年圈子里面流传的观念,一时间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跟身边朋友开口解释。如果我说中国很多地方远比我们想象发达,同行的老伙计未必愿意相信,甚至还会觉得我是被哄骗了。
我端起酒,仰头一饮而尽,什么评价都没有说。不管身边朋友怎么追问,七嘴八舌不停提问,我只是沉默,偶尔摇摇头,闷头喝酒,不再多说一句话。
聚会散去之后,夜晚,我独自坐在我的卡车驾驶室,抚摸着方向盘,回想这一趟旅程。我开始明白,很多偏见,来源于道听途说,来源于从未亲身踏足了解。我们待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面,听别人转述碎片化的故事,就轻易给一个遥远的国度下定义,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狭隘的事情。
没过多久,货运圈子里面,慢慢传开消息:巴特尔去中国江西跑了一趟七天活,回来之后变得沉默寡言,别人问起中国的情况,他什么都不肯讲。不少同行私下议论,猜测我是不是在中国受了委屈吃了大亏。
有相熟的老司机专门找到我,拍着我的肩膀,关切询问:“巴特尔,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们说说,是不是被中国人坑了?”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才慢慢开口。
“我没有吃亏,恰恰相反,这一趟过去,我看到很多之前完全想不到的景象。我们平日里听到的很多说法,并不完全真实。没有亲自去过,就不要轻易下定论评判别人。”
我把我在江西的所见所闻,一点点讲给他听。宽阔的高速,现代化的物流园,办事不需要送礼,买卖明码标价。朋友听完,满脸的难以置信。
之后,有跨境货运订单找上门,这一次我不再拒绝。我主动接下往返中国的运输任务。我想再多走一走,亲眼看一看更多真实的景象。
后来,我又数次开车去往中国,去过江西,也去过别的城市。我依然热爱我自己的家乡,热爱蒙古国辽阔无边的草原戈壁,热爱我们的马奶酒,热爱我们民族的生活。只是那一份无端的轻视与傲慢,彻底消失不见了。
人与人,国与国之间,很多隔阂,就来自于距离,来自于道听途说。耳朵听到的故事永远是别人加工之后的版本,只有眼睛亲眼看见,脚步亲自抵达,才能够靠近真实。
那一趟七天的江西之行,改变的不只是我对邻国的看法,更教会我一件事:永远不要固守成见,在没有亲身经历之前,不要轻易去否定自己不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