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8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重庆监管局挂出一则行政处罚信息公示。
成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分行及相关责任人,因“贷款调查、审查不到位,授信额度测算不审慎,员工异常行为排查不到位”等违法违规行为被处罚。其中,为“对成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分行罚款140万元。对陈宏、孙振、任灵、杨正蓉、华逸龙、刘双剑警告。对涂敏、王洪涛警告并罚款共计10万元。对唐晓雅禁止从事银行业工作3年。”
罚单不大,合规问题不容小视
140万元,对一家总资产1.5万亿元、上半年净利润69.05亿元的银行来说,数字上几乎可以忽略。真正有信息量的是另外两处:一是被追责的人有9名,且出现了“禁止从事银行业工作3年”这一处罚;二是出问题的环节——贷款调查、授信额度测算,这是信贷业务最前端的两道闸门,而不是什么复杂的创新业务。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不是重庆分行第一次在同一个方向上栽跟头。2021年8月25日,原中国银保监会重庆监管局对成都银行重庆分行罚款185万元,事由包括“信贷资产分类不准确;不按项目进度放款;未对集团客户统一授信;违规办理同业投资”;同年12月21日,该分行又被罚款150万元,事由为“信贷资产转让不规范,风险未完全转出,资产减值准备提取不足;贷款'三查'不严;违规办理同业投资”。五年过去,合规问题延续,均被揪出被处罚。
重庆分行也不是孤例。2025年12月5日,四川金融监管局对成都银行总行罚款90万元,同时对绵阳分行、眉山分行、天府新区分行、简阳支行、崇州支行、温江支行、彭州支行、青羊支行、都江堰支行、锦江支行、金牛支行、大邑支行、琴台支行、成华支行、双流支行等15家分支行合计罚款635万元,并对孙洵、艾志伟、袁勇等13人警告并罚款合计73万元,事由为“对相关贷款、存款、贴现、票据业务管理不审慎等”,处罚金额合计725万元。再往前,2022年12月13日,该行因“违规发放土地储备贷款、违规置换他行贷款、贷款风险分类不准确、违规向不符合信贷条件的项目承接主体授信”,被四川监管局罚款650万元。
从2021年到2026年,从重庆到成都本地15家分支行,反复出现的关键词高度一致:贷款三查、风险分类、授信测算。这不是某一个人的疏忽,更像是一套流程在自上而下的执行中被打了折扣。
规模还在跑,效益在减速
成都银行1996年由成都市财政局等发起设立,2018年上市,此后长期处于“无实际控制人、无控股股东”状态。
2021年6月23日,公司公告称,成都天府水城城乡水务建设有限公司拟将持有的100万股(占比0.027684%)无偿划转至成都欣天颐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划转后,成都市国资委控制的市属国企合计持股比例由29.999937%升至30.027620%,成都银行由此变更为成都市国资委为实际控制人、成都交子金融控股集团为控股股东。2021年9月17日,过户登记完成。
此后国资持续加固控制权:2025年2月,“成银转债”完成强制赎回与转股,累计79.95亿元转为6.26亿股A股,总股本增至42.38亿股;2025年8月27日至2026年4月8日,成都产业资本控股集团与成都欣天颐累计增持约5473万股、耗资9.57亿元,成都市国资委的控制比例升至31.32%。
人事上,2025年8月原董事长王晖调任成都农商银行,原成都农商银行党委书记、董事长黄建军对调至成都银行,2025年9月22日当选董事长,2026年3月11日任职生效;行长徐登义于2024年12月到任。新班子接手的,是一张仍在扩张、边际效益却在变薄的银行。
先看曲线。2023年至2025年,成都银行营业收入分别为217.02亿元、229.82亿元、236.03亿元,同比增速从5.90%降至2.70%;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净利润分别为116.71亿元、128.58亿元、132.83亿元,同比增速从10.17%降至3.31%。同期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为18.78%、17.81%、15.39%,净息差为1.81%、1.66%、1.59%,平均资产收益率为1.16%、1.10%、1.00%。三条曲线方向一致,一路向下。
2026年半年报延续了“规模稳、增速平”的格局。截至6月末,总资产14970.52亿元,较上年末增长985.79亿元,增幅7.05%;存款总额10606.88亿元,增幅7.30%;贷款总额9024.16亿元,增幅4.97%。上半年营业收入127.76亿元,同比增长4.13%;归母净利润69.05亿元,同比增长4.35%;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7.49%,较上年同期下降0.45个百分点;资产利润率(年化)0.95%,2024年上半年还是1.08%。
把这张表拆开看,矛盾就出来了。上半年利息净收入116.20亿元,同比大增18.98%,是近年少见的亮眼数字;但营业收入只增长4.13%。中间近15个百分点的落差,全出在非利息端。
具体看: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2.19亿元,同比下降11.65%,仅占营业收入的1.71%。其中理财及资产管理业务手续费从上年同期的1.04亿元降至0.61亿元。投资收益13.24亿元,同比下降41.57%;公允价值变动损益由上年同期的+1.97亿元转为-3.47亿元,公司解释为“黄金掉期交易估值变动”。三项加总,上半年非利息净收入约11.56亿元,占营业收入9.05%;上年同期为25.04亿元,占比20.41%——半年少了13.48亿元,降幅53.8%。
塌缩的核心在债券处置。“以摊余成本计量的金融资产终止确认产生的收益”从上年同期的7.29亿元降至2.01亿元,减少5.28亿元,公司给出的原因是“债券转让收入减少”。这意味着去年同期撑起营收的那部分利润,相当程度上来自出售摊余成本计量债券的一次性兑现,今年不再有同等规模。
业务上,2023年、2024年、2025年全年,成都银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分别为6.62亿元、7.10亿元、5.00亿元,2025年同比下降约29.6%;2026年上半年继续下滑11.65%。一家资产规模近1.5万亿元的银行,中间业务全年净收入不足5亿元,说明它的收入结构几乎没有第二支柱,全部押在息差和投放规模上。
支出端同样在挤压利润。上半年营业支出47.15亿元,同比增长7.12%,其中信用减值损失16.56亿元,同比增长17.7%,增速既高于营收也高于净利润。
资本是另一道约束。6月末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8.97%、一级资本充足率10.04%、资本充足率13.77%;风险加权资产10381.85亿元,较上年末增长3.76%。以非系统重要性银行7.5%的核心一级资本底线计,缓冲空间约1.47个百分点。2025年依靠可转债转股79.95亿元和110亿元永续债发行补过一次血,但风险加权资产仍在随规模增长,扩张与资本消耗之间的拉锯并未结束。
0.68%的不良率,遮住了什么?
不良率0.68%,是成都银行最亮的一块招牌。据半年报援引的行业口径,同期商业银行不良贷款率为1.52%,成都银行不到行业平均水平的一半,拨备覆盖率426.06%也处在行业前列。但这块“招牌”的背后,仍有指标的变动需要关注。
首先是不良的“上游”在涨水。截至2026年6月末不良贷款余额60.99亿元,较上年末增加2.35亿元;同期关注类贷款37.52亿元,较上年末增加8.27亿元,增幅约28.3%,关注类占比从0.34%升至0.42%。
逾期贷款(不含应计利息)合计83.94亿元,较上年末的71.98亿元增加11.96亿元,增幅16.6%,逾期贷款占贷款总额约0.93%,高于0.68%的不良率。母公司口径下,关注类贷款迁徙率为39.66%,上年全年为25.81%(半年数与全年数口径不完全可比,但方向明确)。
此外,重组贷款余额17.97亿元,其中不良贷款16.20亿元。前瞻指标的抬升速度快于不良本身,这意味着未来一段时间不良的确认压力还在积累。
其次是抵补厚度在变薄。拨备覆盖率从2024年末的479.29%降至426.06%,贷款拨备率从3.16%降至2.88%。拨备是银行利润的蓄水池,水位下降既可能是风险下降的自然结果,也可能是用来平滑利润——上半年拨备计提同比多增17.7%,同时拨备率较两年前下行0.28个百分点,两条线放在一起,至少说明以往靠高拨备反哺利润的空间在收窄。
再次是贷款的行业与客户集中度。按行业分,租赁和商务服务业贷款3320.89亿元,占贷款总额36.85%;水利、环境和公共设施管理业1123.56亿元,占12.47%,两个行业合计4444.45亿元,占比49.32%。前十名贷款客户中,客户A、B、C、E、F均属租赁和商务服务业,客户D属水利、环境和公共设施管理业;最大单一客户贷款余额79.34亿元,占贷款总额0.88%、占资本净额5.55%。这类客户与地方融资平台高度重叠,而2022年那张650万元罚单的事由之一,正是“违规向不符合信贷条件的项目承接主体授信”。
从担保方式看,信用贷款占43.40%、保证贷款占34.87%,两者合计78.27%,抵质押类合计仅21.73%——一旦风险暴露,清收更依赖第二还款来源。
零售端的资产质量也在退化。个人贷款不良率从上年末的1.11%升至1.38%,其中个人购房贷款从1.15%升至1.38%,个人消费贷款及其他从0.90%升至1.20%,个人经营贷款从1.22%升至1.68%。房地产业贷款余额258.52亿元,不良率2.88%,是行业分类中最高的,批发和零售业1.52%、制造业1.43%。
区域维度上,成都地区贷款6637.22亿元,不良率0.52%;其他地区贷款2373.65亿元,不良率1.11%,是本土的两倍以上。重庆分行所在的异地板块,既是这轮罚单的来源地,也是不良率的相对高地。两件事出现在同一份报表里,很难说是巧合:贷前调查与授信测算的疏漏,最终会以不良的形式回到账上。
负债端还有一个慢变量。上半年定期个人存款从4667.45亿元增至5216.64亿元,增加549.18亿元;定期公司存款从2175.77亿元增至2400.38亿元;而活期公司存款仅从2001.57亿元增至2015.31亿元,几乎原地踏步。个人定期存款平均付息率2.28%,公司活期仅0.49%。存款定期化在推高负债成本,上半年净息差(年化)回升至1.67%,更多受益于存量高成本存款重定价和同业负债成本压降,这一红利能否延续,取决于存款结构会不会继续向定期倾斜。
说到底,140万元不会改变成都银行的财务曲线,但它提供了一个切口:当规模扩张趋缓、非息收入失速、拨备缓冲变薄,而信贷资源仍高度集中于少数几个行业和少数大客户时,流程上的“不审慎”就不再只是合规问题,而是会直接映射到资产质量上的风险变量。
监管罚单指向贷前调查与授信测算,报表指向关注类贷款与逾期贷款的同步抬升,两者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成都银行董事长黄建军曾公开表态,“十五五”期间将持续守住每年千亿左右的规模增长。对成都银行而言,在保持规模稳步增长的同时,还需筑牢风险防线。(《理财周刊-财事汇》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