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尼泊尔人两手空空到珠海口岸,开口索要包吃住和三百块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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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尼泊尔人两手空空到珠海口岸,开口索要包吃住和三百块

拱北口岸的冷气开得很足,我裹着制服外套站在入境大厅的通道口,看下午的人流一波波涌过来。国庆假期刚过,游客少了,大多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代购和拖着行李箱的生意人。我在这里干了六年,什么人没见过,可那天下午三点多,通道那头走来的一群人还是让我愣了一下。

七个。整整七个尼泊尔人,清一色的深色皮肤,高颧骨,眼睛又黑又亮。他们背着瘪塌塌的编织袋,有的拎着塑料水壶,有的连包都没有,两只手空着。穿的衣服也不统一,有穿冲锋衣的,有穿夹克的,还有两个穿着短袖,胳膊上晒得脱了皮。他们排成一列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胡子拉碴的,走到我面前停下来,双手合十,用生硬的英语说:“你好,中国朋友,我们需要帮助。”

我听懂了,但按规定还是得走程序。我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验证件。他们递过来的护照都是尼泊尔政府签发的,签证页上贴着中国的旅游签,有效期到下周。我问他们来中国做什么,他们说旅游。我问行程单和酒店预订单呢,他们面面相觑,那个领头的男人摊了摊手,说没有。我又问返程机票呢,他们摇头。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情况按规定得进一步核查。我把他们带到旁边的等候区,让他们先坐着,然后去找科长。

科长正在办公室打电话,听我说完,皱了皱眉。他出来看了一眼那七个人,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护照,说:“先问清楚,他们到底来干什么的。别是非法务工的。”我走回去,蹲在那个领头男人面前,用英语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说他叫苏拉杰,来自加德满都,要去广州找朋友。我问什么朋友,他说在尼泊尔认识的,给了个地址,写在皱巴巴的纸条上。我看了看地址,广州白云区,一个城中村。我心里有数了,这种十有八九是奔着打工来的,旅游签入境,到了地方就黑下来。

我把情况跟科长说了。科长说:“按规定,没有行程单、没有酒店预订、没有返程机票,可以拒绝入境,让他们原机返回。”我点点头,准备去跟他们说。可我走到等候区的时候,苏拉杰站起来了,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让我想起小时候老家村口那条流浪狗,不凶,就是眼巴巴地看着你,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不欠我的,可我实在没办法了”。他开口了,说:“中国朋友,我们没钱了。一路上从加德满都坐大巴到边境,又转了几趟车,到了珠海,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你能不能帮帮我们,给我们找个地方住,再给我们三百块,我们到了广州找到朋友就还你。”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入境六年,遇过偷渡的,遇过签证过期的,遇过在口岸大哭大闹的,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七个人,两手空空,站在中国口岸,理直气壮地跟我要包吃包住,还要三百块钱路费。我差点笑出来,可看着他们那一张张疲惫的脸,又笑不出来了。我问苏拉杰:“你知不知道这是中国口岸,不是救助站?”他点点头,说:“我知道。可我听说中国人好,中国人会帮我们。”我说:“中国人好归好,可也不能随便给陌生人包吃包住啊。”他说:“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是尼泊尔人,尼泊尔和中国是好朋友。”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尼泊尔和中国确实是好朋友,可这不能成为在口岸要钱的理由啊。我叹了口气,回去跟科长汇报。科长听了也哭笑不得,说:“先带他们去吃点东西,问问具体情况。别让他们在口岸闹,影响不好。”我领着七个人出了入境大厅,在口岸广场旁边找了家快餐店,给他们一人买了份盒饭。他们接过盒饭的时候,那个年轻一点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用尼泊尔语说了句什么,苏拉杰翻译说:“他说谢谢,你像他妈妈。”我愣了一下,我今年才三十二,还没结婚呢。

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七个人围着两张小桌子,狼吞虎咽的,米饭粒掉在桌上都捡起来吃。苏拉杰吃得慢一点,边吃边跟我说他们的事。他说他们来自加德满都周边的村子,今年尼泊尔那边地震,房子塌了,地也种不了,听说中国这边好找工作,就凑钱办了旅游签,买了到边境的车票。本来说好到了广州有朋友接应,可到了珠海才发现,朋友联系不上了,电话打不通,钱也花光了。他说着说着停下来,看着我,说:“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很可笑,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乞讨的卑微,也没有撒谎的闪烁。他不是在骗我,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问他一共来了几天了,他说五天。从加德满都到吉隆口岸,再从吉隆到拉萨,从拉萨坐火车到广州,再从广州转车到珠海。他说他们本来想在广州下车,可坐过了站,到了珠海才发现。我问他为什么不联系尼泊尔大使馆,他说不知道电话,也不知道大使馆在哪儿。我说你们七个人,出门前都不查清楚吗?他说:“我们村里没有网络,我是在镇上的网吧查的,只查到中国这边好,就来了。”

我坐在快餐店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外面口岸广场上人来人往。中国游客拖着箱子走过去,脸上带着笑;澳门居民刷着证件过来,步子很急。阳光照在广场的地砖上,亮晃晃的。我忽然想起我表姐,前年跟团去尼泊尔旅游,回来跟我说那边穷得叮当响,小孩光着脚在街上跑。我当时没在意,现在看着这七个人,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们不是来旅游的,他们是来找活路的。他们以为中国遍地是机会,来了就能挣钱,可他们连最基本的准备都没做。他们太天真了,天真的让人心疼。

我站起来,对苏拉杰说:“你们先坐着,我去打个电话。”我走到外面,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表姐在旅行社做领队,带过尼泊尔团。我问她尼泊尔驻华大使馆的电话,她查了一下发给我。我又给广州的救助站打了电话,问能不能接收。救助站说可以,但需要本人自愿,而且只能提供临时救助,不能长期安置。我心里有了数,又回去找苏拉杰。

“我帮你们联系救助站,那边可以给你们提供临时住宿和吃饭。但三百块钱我给不了,这是规定,我不能从自己兜里掏钱给陌生人。”我说。

苏拉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能帮我们找到朋友吗?他叫拉姆,在白云区一个制衣厂上班。”

我拿出手机,让他把电话号码给我。他翻了半天口袋,找出一张揉成一团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对方是个男的,说着带口音的英语,我问是不是拉姆,他说是。我问他认不认识苏拉杰,他顿了一下,说认识,是他叫苏拉杰来的。我说他们现在在珠海口岸,走丢了,你能不能来接。他说他在上班,请不了假,让我把他们送上到广州的大巴,他在车站接。我说你至少得给他们车票钱。他犹豫了一下,说行,让我先垫上,他回头还我。我说不用你还,你只要来接就行。

挂了电话,我跟苏拉杰说:“你朋友在广州,他让你们坐大巴过去,他在车站接你们。车票我帮你们买,但三百块我给不了,这是原则。”

苏拉杰点点头,说谢谢。他转身用尼泊尔语跟其他人说了几句,那六个人都站起来,双手合十对着我,嘴里说着什么。苏拉杰翻译:“他们说谢谢你,中国姐姐。”我摆摆手,说别叫姐姐,叫同志就行。他们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白牙。

我带着他们去长途汽车站,买了七张到广州的票,又给他们买了一兜子面包和水。苏拉杰接过车票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说:“中国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姓陈,你叫我陈同志就行。”他说:“陈同志,我记住你了。以后我要是挣到钱,一定回来还你。”我笑了笑,说不用还,你们到了广州好好找工作,别干违法的事就行。他说:“我们不会的,我们是老实人。”

大巴开动的时候,七个人挤在最后一排,隔着车窗朝我挥手。苏拉杰把脸贴在玻璃上,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看口型像是“谢谢”。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大巴消失在车流里,忽然觉得有点累,又有点暖。我回到口岸的时候,科长问我处理好了?我说处理好了,送上大巴了。他说:“你垫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一百多块的车票。他从兜里掏出一百块塞给我,说:“拿着,不能让你个人掏钱。”我推了一下,他硬塞进我口袋里。我攥着那张钞票,站在入境大厅的通道口,看着下一波旅客涌过来,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好像也不只是盖章放行那么简单。

晚上回到家,我跟我妈视频聊天,跟她说了今天的事。我妈听了半天,说:“七个尼泊尔人?你给他们买票了?”我说嗯。我妈说:“你傻不傻,人家又不认识你,你给人家买什么票。”我说:“妈,他们真的没钱了,朋友也联系不上,总不能让他们在口岸过夜吧。”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要是我在外面遇到难处,也希望有人帮一把。”我说:“就是这话。”我妈又说:“那你明天上班注意安全,别随便跟陌生人走太近。”我说知道了。

挂了视频,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苏拉杰的眼睛,想起他说“尼泊尔和中国是好朋友”时候的认真劲儿,想起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说“你像他妈妈”。我笑了一下,又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们现在应该到广州了吧,拉姆接到他们了吗?他们有地方住吗?明天能找到工作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不是因为他们可怜,是因为他们信我。他们两手空空来到中国,连回程的票都买不起,却敢开口跟一个陌生人要包吃包住,这份信任本身就让人没法拒绝。他们信中国好,信中国人好,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在口岸又看到一队尼泊尔人,这次是五个,背着一样的编织袋,走一样的通道,到我跟前停下来,领头的是个女人,用英语说:“你好,中国朋友,我们需要帮助。”我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说:“你们也是从加德满都来的?”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们的朋友苏拉杰昨天刚走。”她眼睛亮了,说:“你认识苏拉杰?”我说:“昨天我送他上的大巴。”她双手合十,说:“那你是好人。”我摇摇头,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个口岸工作人员。你们有酒店预订吗?”她摇头。我说:“那你们有返程机票吗?”她又摇头。我说:“行吧,先跟我来。”

我领着她们往快餐店走,路过科长办公室的时候,科长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我朝他笑了笑,带着五个尼泊尔女人进了快餐店,给她们一人买了份盒饭。她们吃得很快,边吃边用尼泊尔语聊天,笑声隔着桌子传过来。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苏拉杰那句话:“尼泊尔和中国是好朋友。”也许吧。也许国与国之间的友谊,就是靠这样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堆起来的。不是靠条约,不是靠声明,是靠一个人饿了有人给买盒饭,一个人走丢了有人帮买票。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这些小事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国家的样子。

那天下午我又送走了五个尼泊尔人。临走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女人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姓陈,叫我陈同志就行。”她重复了一遍:“陈同志。”然后笑了,说:“中国好,中国同志好。”我摆摆手,说:“路上小心,到了广州好好干活。”她点头,带着四个人上了大巴。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大巴开走,心里忽然踏实了。这工作干了六年,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盖章放行的,还是个窗口。外国人从这个窗口看中国,看到的是我。我给他们买盒饭,他们就记住了中国盒饭的味道;我送他们上大巴,他们就记住了中国大巴的方向。这些事很小,可他们回去会跟人说,中国有个陈同志,帮过他们。这话传开了,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晚上回家我又跟我妈视频,我妈说:“今天又送走几个?”我说五个,尼泊尔女人。我妈说:“你这口岸快成救助站了。”我说:“妈,你别说,还真是。科长都拿我没办法了。”我妈笑了,说:“行吧,你自己注意就行。别累着。”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珠海晚上的天。星星不多,远处有飞机一闪一闪地飞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飞往广州的。我忽然想,苏拉杰他们到广州了吗?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找到工作了吗?他们会不会有一天回来还我钱?我不需要他们还,我就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可我又想,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只是我每天遇到的成千上万个面孔里的几张,过了就过了。可他们记住了我,我也会记住他们。这就是人和人的缘分,短,但真。

日子还在过,口岸还在开,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从通道那头走过来。有旅游的,有做生意的,有探亲的,有像那七个尼泊尔人一样走投无路的。我站在通道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过来,递上证件,问一些问题,盖一个章,放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河上的桥,两岸的人从我身上走过去,我动不了,可我看着他们走过去,心里踏实。他们信我,我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不管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只要到了我的通道口,我就得让他们知道,中国这扇门,是开的,是暖的。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这是我妈教我的。我妈说,做人要厚道。厚道是什么?厚道就是别人有难处的时候,你搭把手。你搭把手,他记一辈子。他记一辈子,这世上的暖就多一分。暖多了,冷就少了。就这么简单。

我又想起苏拉杰那句“尼泊尔和中国是好朋友”。也许下次再遇到尼泊尔人,我该学一句尼泊尔语的你好。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是“नमस्ते”,读作“那玛斯黛”。我念了两遍,记住了。明天上班要是再遇到尼泊尔人,我就用这句跟他们打招呼。他们肯定会笑,笑得憨憨的,露出白牙。然后我再给他们买盒饭,送他们上大巴。日子就这么过,一个接一个,一波接一波。可每个从通道口走过去的人,我都会记得。他们从尼泊尔来,两手空空,带着一腔信任。我不能给他们三百块,可我能给他们一顿饭,一张票,一句“那玛斯黛”。这些够不够?可能不够。但加上中国人的厚道,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