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巴夜市里卖眼泪的男孩
到亚庇的第三天,我就不想动了。不是因为晒,虽然晒是真的——我的后颈在第二天就熟成了虾的颜色。是因为累。
一种说不清是身体还是心里的累。
我住在加雅街附近一家快捷酒店。窗户外头是条窄巷,对面楼的外墙挂着三四台空调外机,其中一台轰轰地响,像有人在你耳边开了一台老式拖拉机。我关窗,空调声还在;我开窗,楼下摩托车排气管的轰鸣灌进来。
左右睡不着。夜里两点多,我索性下床,穿上拖鞋出了门。
我是来旅行的,来之前所有人跟我说沙巴的海美得要命、日落全世界前三、海鲜便宜吃到撑。可我到了以后最先记住的,是这间一百五十马币一晚的房间、那个怎么也关不掉的声音、以及凌晨两点我站在酒店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茫然。
路口的灯还是亮的。几个喝多了的本地青年在马路边上靠着,嘴里叽叽咕咕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其中一个看见我,远远地喊了一声什么。
我转头看,他冲我咧嘴笑,竖了个大拇指。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我往海边走。夜晚的海是黑色的,连浪花也是黑的,只有卷到最边缘的时候泛一点白。沙滩上没有人,只有一排排的椅子,白天坐满了看日落的人,现在空荡荡的,像一排排张着嘴等着什么。
我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海风吹过来,竟然是暖的。这有点奇怪——我脑子里关于海风的全部记忆都是凉的。暖的海风,像是被人用吹风机烘过。
坐了一会儿,我发现椅子底下有个东西。摸出来,是一只塑料拖鞋。粉红色的,女款,小孩的尺码。
鞋底磨得很薄了,脚尖的位置有个破口。我举着它看了半天,不知道是谁丢的,也不知道该放回哪儿去。最后把它放在了椅面上,像放一件忘了带走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什么结论也没得出来。就是坐在那儿,吹着暖风,脚趾头在沙子里埋着,脑子里空空的。后来我起身往回走。
路灯下我的影子拉得特别长,前面拐角处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见我也不躲,就那样看着我。我走过去,它头跟着转了一下。我走过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它还在看我。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逛菜市场。
加雅街周日市集是游客必来的地方,这我知道。我故意挑了个周二来。周二不赶集,街道就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市场。
卖菜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头发用花布包着,蹲在塑料布上,面前摆着一小堆一小堆的菜。豆角一小把一小把扎着,通菜用橡胶圈捆成一束,辣椒堆成一撮小山。她们不用秤,全是论把卖。
我蹲下来看一把通菜。卖菜的大姐看着我,说了句什么。我摇头说听不懂。
她换了个手势,竖起两根手指。两块。我掏钱,她接过去,又从面前的菜堆里多抽了一把塞进我的袋子里。
整个过程没说一句完整的我能听懂的话。但我把那个"多抽了一把"的动作记住了。
我在菜市场里走了一圈。有个摊子卖鱼,鱼就直接铺在冰上,整整齐齐一排。卖鱼的男人赤着脚,脚踝上全是干掉的鱼鳞。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每卖出一条鱼,就在手边的本子上画一道。那本子已经画得密密麻麻了。
我在旁边站了大概五分钟,他画了四道。那个本子让我想起小时候老家的账本,我爷爷记了一辈子工分,也是画道道。
从菜市场出来,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口有个摊档卖饮料,一块五一杯的拉茶。我买了一杯,站在摊边喝。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头发半白,穿着件洗得很薄的T恤。他做拉茶的动作很慢,不像吉隆坡那些奶茶店里甩来甩去那么花哨。他就是把杯子举高了倒下来、再倒上去,重复三四遍,然后递给我。
我说谢谢,他点点头。
我问他一天能卖多少杯。他用手指比了个十,想了想,又改成十五。十五杯。
一杯一块五。我脑子里算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间铁皮搭的"厨房",就没有再往下算了。有些数字算出来是疼的,不如不算。
巷子深处有人在修车。一辆老款摩托车,拆得只剩骨架,机油淌了一地。修车的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手套上全是黑油。
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好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见有人在看,礼貌性地打个招呼。但那个笑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因为后来我看到的东西。
第二天我报了个跳岛游。这是我来之前就在网上订好的,四十五马币,去三个岛,包午餐。
早上八点,码头上已经全是人。我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电子票,在一大堆人群里找我的船。好不容易找到了,导游——一个皮肤晒得极黑的小个子男人——冲我喊:"上船上船,别磨蹭。"
船很小,坐了十二个人。全是游客,除了我以外还有三个中国女孩、一家四口的韩国人、两个白人背包客、一个单独的中年日本男人。开船以后,引擎轰轰地响,海水溅上来,我的裤子湿了大半。
第一个岛叫沙比岛。水确实是清的,清到船还没靠岸就能看见底下的珊瑚和鱼。沙滩白得晃眼,白到我戴着墨镜还有点睁不开。
我下水浮潜了二十分钟,看到的东西比之前在国内任何一个水族馆都多——但那感觉很奇怪。水族馆里的鱼是被圈在玻璃后面的,这些鱼就在我身子底下游,自由得让人嫉妒。
午饭是在岛上吃的。一个塑料盒子里装着一坨米饭、两块炸鸡、几根炒青菜,还有一个塑料杯装着橘子水。我蹲在沙滩旁边一棵树的阴影里吃,脚趾头埋进沙子里还是烫的。
旁边一个当地的工作人员蹲在另一棵树下吃同样的饭。他吃得比我快多了,三两下扒完,把盒子往塑料袋里一塞,站起身就回去干活——给新一批登岛的游客安排浮潜面罩。
第三个岛叫马努干岛。到这个岛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我在岛上走了走,绕过游客集中的那片沙滩,走到岛的另一侧。
那边没有人。只有几棵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树,和一片不像沙滩、更像碎石滩的岸。
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海面平静得不像话,远处的海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风还是暖的。
我看着那片海,脑子里忽然想起凌晨两点那双粉色拖鞋。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女孩的拖鞋出现在深夜的海滩上,这事儿本身没什么,但它就是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像一个开关被拧松了,关不掉。
我想象那个穿拖鞋的小女孩。也许她白天在这片沙滩上跑,拖鞋陷进沙子里,她没注意。天黑了她被大人拉走,拖鞋就留下了。
第二天她发现丢了,会不会哭。又或者她根本不在乎,因为她的拖鞋本来就已经破了一个口子。
我不能替她想。我没见过她,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我替那只拖鞋想了一整个下午。
它躺在深夜的椅面上,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回程的船上,那个单独旅行的日本中年男人坐在我旁边。他一直在看手机,我瞄了一眼,他在看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背景好像是某个日本寺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对着海面发呆。
船靠岸的时候他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没说话。
在亚庇的第六天,我去了丹绒亚路看日落。这是每个攻略都会写的——世界三大日落观赏地之一,不看等于没来沙巴。
我到的时候五点半,沙滩上已经坐满了人。我找了个位置,把拖鞋脱了坐在沙子上。天边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露出半圈金红色的边。
那种颜色我形容不好,说它像橘子皮太轻了,说它像火烧云又太俗了。它就是那种颜色——你看了就忘不掉,但要你描述,你发现自己词穷。
旁边坐着一对情侣,男生在给女生拍照。女生摆了好多姿势,男生按了大概五十张。后来女生拿过手机翻照片,表情明显不满意,男生又开始重新拍。
我看了一会儿,有点想笑,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笑。谁没在某个地方为了拍一张好看的照片反复折腾过呢。
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天边从金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人群开始散。我坐在那里没动,看着最后一点光消失在海面上。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哭声是从我左后方大概十米的地方传来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沙子上哭。那种哭声不是撒娇的哭,是真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站着一个大人,应该是他爸爸,蹲在边上不知道在说什么。男孩一边哭一边摇头。
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他们旁边摆着一个小摊——塑料布上放着几串手工穿的手链、贝壳做的项链、还有几个用椰子壳刻的小乌龟。是个卖东西的小摊。
下午我来的时候这个男孩就站在这儿,端着一个小盘子,上面摆着手链,见了人就往跟前送。"一块钱,一块钱。"他的英语就只会这两个词。
大部分人都摆摆手走了。少数人停下看看,他马上把盘子举高点。
现在天黑了。他的小摊还在那儿,手链一条没少。
我站起来走过去。他爸爸抬起头看我,满脸的尴尬和歉意,冲我摆摆手,意思可能是"没事,不用管"。男孩还在哭,鼻涕流出来了,他用手背一抹。
我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十块钱马币——我身上唯一一张现金。我把钱放在他的塑料布上,没拿手链。他爸爸看见了,赶紧伸手要把钱还回来。
我按住他的手,说:"给孩子买瓶水。"他听不懂。但那个"按手"的动作他懂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男孩这时候不哭了。他看着我,眼圈还是红的,鼻涕还挂在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十块钱,又抬头看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抓起两条手链,塞进我手里。
"给你。"他说。这次他说的是中文。
虽然只有两个字,发音也不太准,但那是中文。
我握着那两条手链,手心里感觉到绳子的粗糙。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从国内大老远飞到这儿,看珊瑚、看日落、吃海鲜、住酒店。
他来这儿摆摊,赚一块钱一块钱的手链,天黑了一条没卖出去,坐在地上哭。
我们俩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不对,隔着的可能不止是太平洋。
回酒店的路上我又经过了那条凌晨的巷子。巷子里的路灯灭了一盏,比前一天晚上更暗。那只猫还在,换了一个垃圾桶蹲着。
它看见我,这次没有看着不动,起身走了。小跑着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空调外机还在响。我翻了个身,把被单蒙在头上,还是能听见。后来我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把那两条手链拿出来看。
贝壳串的,蓝色的绳子,打结的地方不太整齐,有一个线头露在外面。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躺下了。
不知道几点睡着的。但睡得不好,做梦。梦见自己在水里游,水是清的,底下全是鱼。
我游啊游,怎么也到不了岸。后来一个浪打过来,把我推到沙滩上。沙滩上全是粉红色的拖鞋,排成一排,一眼望不到头。
我醒的时候天刚亮。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响。我爬起来拉开窗帘,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晾衣服。
她把一件一件的衣服挂上竹竿,每挂一件,手都抖一下,把那件衣服扯平。动作慢得很。我站在那里看了三分钟,她挂了大概四件。
后来她转身进屋了。阳台上的衣服在晨风里飘着,背后是淡蓝色的天。
我坐回床上。手机里朋友发来消息:沙巴怎么样?好玩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后来我回了一句:挺好的。就是海风是暖的,吹着有点不习惯。
发完这条,我去了趟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我后颈还是红的,晒伤的皮开始起了薄薄的一层。我看着那张脸,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这儿。
好像也不是为了看日落。
走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趟菜市场。那个卖通菜的大姐还在老地方蹲着。我走过去,她认出了我,咧嘴笑了一下。
我又买了一把通菜。这次她没多给我,但找钱的时候,她从那堆辣椒里捏了两个,放在装菜的袋子里。我拿着那个袋子站在菜市场门口。
人开始多了起来,买菜的人推着车挤来挤去,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从我身边挤过去,孩子的脚踢了一下我的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走。手里那袋菜沉甸甸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通菜和辣椒挤在一起,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水珠慢慢往下淌,在手心的位置聚成一小滩凉意。
我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只手空出来,凉凉的,带着菜叶的水汽。我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然后我转身回了酒店。
出租车去机场的路上经过丹绒亚路。白天看那个沙滩,就是一片普通的沙滩。没有金色没有红色没有紫色,沙子是灰白的,有几只狗在跑。
我盯着窗外,直到沙滩从视线里消失。
到了机场,我在候机厅的长椅上坐着。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对老夫妻,大概七八十岁,华人的面孔。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
她掰了一半给老头,自己吃另一半。两个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吃,谁也不说话。吃完了,老太太把塑料袋叠好塞回包里。
我想起那个男孩。不知道今天他有没有再出摊。不知道他爸爸昨晚跟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那十块钱,到底买了水还是买了别的什么。
但我知道有一件事:那条蓝色的贝壳手链,现在还在我枕头底下。不是忘带了,是我故意留下的。留在了那个空调外机响了一整夜的房间里,让酒店保洁阿姨自己去处理它。
她说不定会扔了。说不定会留下。说不定会把它放在某个抽屉里,等到下一个客人捡到它,举着它好奇半天。
就像我捡到那只拖鞋一样。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海在变小,从一片蓝色变成一条蓝色的线,最后变成了一个点,被云盖住了。
我在座位上闭着眼。暖的海风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机舱里干冷的人工空气。我伸手摸了摸后颈,晒伤的地方还在疼。
疼是真实的。我确认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