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南京找一个老同学吃饭。
他从南京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学的计算机。在南京待了六年。我们约在新街口一家小馆子。他点了一桌子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我以为他心情不好。
结果他跟我说，他要走了。下个月就去成都。
我问他为什么。南京多好啊，六朝古都，高校扎堆，城市也漂亮。他在南京有工作，虽然工资不算高，但也不算差。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租房合同。一室一厅，软件大道附近，月租四千五。
他说他月薪一万三。每个月房租四千五，吃饭交通三千，剩下的钱攒着。攒了一年多，发现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他说：我在南京，就是在给房东打工。
这句话，我在不止一个南京打工人嘴里听过。
讲真，南京这座城市，谁都承认它好。但好归好，留不留得下来，是另一回事。
南京的高校有多少？
这么说吧。南大、东南、南航、南理工，光双一流就十几所。在校大学生超过一百万。每年毕业的大学生，二三十万。
放在全国，这个数字排前五。
但你能想到吗，这些毕业生里，留下来的人不到三分之一。
我举个更具体的数字。早些年南京一年接收大学毕业生七万多人。这里面还包括从外地高校来南京就业的。刨掉这部分，真正留在南京的本地高校毕业生，只有五万多人。再扣掉升学和出国的，实际上只占每年新增毕业生的两成左右。
两成。
不骗你，这个数字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反复确认了两遍。
你想想看。南京花了四年时间，花了大笔的教育资源，养出来一批大学生。结果毕业铃一响，六个走了四个。
去哪了？上海、杭州、苏州、深圳。我那个老同学去的成都也算一个。
有人说了句话我印象特别深。种树的是南京，摘果子的是别人。
这话有点扎心。但说的是实话。
南京的大学，就像一条生产线。输入的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输出的是一批批合格的毕业生。但这些毕业生一旦拿到了毕业证，就拎着箱子去了别的城市。
不是他们不爱南京。是南京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后来专门找了个在南京工作的姑娘聊了聊。
她叫芥末，二十五岁，二本文科毕业。月薪五千，早八晚六，大小周。加上兼职，一个月能多挣一千。
加起来六千块。
她算过一笔账。房租合租，一个月一千五。吃饭自己做，偶尔外面吃。衣服护肤品，能省就省。这样下来，每个月能攒一千块左右。
一年攒一两万。
她说她有个习惯。每周去玄武湖发呆。给三只不同的流浪猫取了名字。逛菜市场买五块钱的青菜和八块钱的肉，回家一边听播客一边慢慢做饭。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但我听得出来，这里面有一种东西叫“认了”。
她不觉得苦。但她也不觉得自己能一直留在南京。
南京的租金均价大概是每平米四十一块多。一套五十平的一居室，月租两千左右。普通套均，两千八。
你拿六千的工资，交一千五的房租。还剩四千五。交通两百，吃饭一千五，通讯一百，日用品两百。算下来，你能存的钱是有限的。
这还没算社交、生病、给家里寄钱。
我又想起我那个老同学说的话。他月薪一万三，在南京已经算不错了。但新街口附近租个一室一厅，一个月四千五。加上物业、通勤、外卖，月底基本月光。
他后来申请去了成都。工资变成一万一。反而每个月能存三千多。
为什么？
成都金融城附近一室一厅，两千五到三千五随便挑。他租在离公司四站地铁的地方，月租一千八。中午下楼吃碗冒菜，二十块管饱。
他说在南京是在给房东打工。在成都，才觉得自己在生活。
南京的房价收入比大概是十一倍。杭州是十三，苏州是八。
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南京买一套房，你需要不吃不喝攒十一年。在苏州只要八年。在杭州要十三年。
你说南京贵吗？比杭州便宜。但比苏州贵。
你说南京工作机会多吗？比苏州多一些中高端岗位。但比杭州少很多互联网和数字经济的机会。
南京卡在中间了。
比上海便宜，但没上海有钱。比合肥强，但没合肥便宜。
有人总结得好。高不成低不就。
我再给你算一笔账。南京城镇人口的月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大概六千四百多块。注意，中位数。不是平均数。中位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半的南京城镇打工人，月收入不到这个数。
你拿六千四的月薪，面对两万四的二手房均价。鼓楼建邺那些好地段，四万起步。你首付就算家里帮你出，月供也得你自己扛。
我认识一个南京本地人，在私企上班。他和老婆加起来月入一万三。没有房贷，但育儿、日常开销，每个月紧紧巴巴。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奋斗不动，躺又躺不平。
南京人最不愿意提的一件事，是合肥先到了。
合肥十年前人口比南京少了四十万。结果2024年底，合肥常住人口破了千万，成了长三角第四个千万人口城市。
南京呢？
2025年末常住人口九百六十三万八千五。距离一千万，还差三十六万一千五。
按过去几年的速度，南京每年净增大概六万多人。要补上这三十六万的缺口，得五六年。但南京给自己定的目标是2030年前突破一千万。
也就是说，接下来五年，每年得净增七万二以上。
每年多抢一万多人。连续五年。一天都不能松劲。
这还只是一个目标。能不能做到，另说。
合肥是怎么做到的？
说起来也简单。京东方、蔚来、长鑫。三个千亿级的产业集群砸下去，十年净增了两百五十五万人。
产业来了，人就来了。人来了，城市就大了。
南京的产业底子其实不差。软件和信息产业产值已经破万亿了，智能电网超过五千亿。但这些产业能不能吸纳足够的年轻人？说实话，还不够。
南京的传统优势产业是石化、钢铁、电子。这些产业能吸纳大量就业，但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在往下走。
新产业在长。但长得不够快。
写到这里我得说一句。
南京的问题，不全是南京自己的问题。
你看大环境。2025年江苏全省常住人口减少了八万人。这是1978年以来头一回。
江苏什么概念？中国经济第二大省。苏锡常、宁镇扬，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名字。结果全省人口开始负增长了。
浙江呢？同年净增了三十一万人。
一个在增，一个在减。同一个长三角，完全两个方向。
南京作为江苏省会，首位度只有百分之十三点六。在全国二十七个省会里，排倒数第一。
什么意思？就是南京在江苏的存在感，比武汉在湖北、成都四川、长沙在湖南，都弱得多。
江苏有个外号叫“散装江苏”。十三个地级市，个个都觉得自己不含糊。苏州经济比南京强。无锡人均比南京高。南通、常州也不差。
资源就那么多，大家分着用。南京想集中力量办大事，难。
而且你注意一个现象。南京的民营经济活力相对不足。国企、央企、科研院所构成了基本盘。大树底下，草木不容易长起来。
年轻人想找机会，想往上走，光靠国企和科研院所是不够的。他们需要的是大量的民营企业，大量的新赛道，大量的试错空间。
南京不是没有。但和杭州、深圳比，确实少。
那天吃完饭，我和老同学在新街口走了走。
南京的晚上很漂亮。梧桐树遮着路灯，德基广场的橱窗亮着，路上人来人往。这座城市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沉稳、厚重、有文化。
他指着远处的紫峰大厦说，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南京。真的喜欢。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但是喜欢不能当饭吃。
我点了点头。
他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他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成都的出租屋，阳台上有把藤椅，旁边放着一盆绿萝。他说这边房租便宜，房子也大，楼下就有苍蝇馆子。
我跟他说，好好过。
他说，会的。
南京还是那个南京。秦淮河照样流，梧桐树照样绿，新街口照样热闹。
只是每年夏天，又有一批年轻人从这里走出去。
去哪的都有。就是没留下来。
你身边有没有从南京离开的朋友？评论区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