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印度古尔冈的第三个月,去当地合作工厂验货,中午在食堂打饭,排我前面一个看着顶多十三四岁的女孩,挺着肚子跟打饭阿姨说"多加辣"。我愣了半天,问翻译她多大,翻译说"十五,已经嫁人了"。我当时手里的餐盘差点扣地上。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不是个例,是那边很多女孩的日常。而我这次来,是为了给公司谈一个代工项目,合同金额八百万,签不下来我就得卷铺盖走人。
第1章 出发
我叫赵磊,今年三十二,在一家做纺织面料出口的公司当业务经理。公司在浙江绍兴,柯桥那边,全世界最大的纺织集散中心。我们公司不算大,六十来个人,主要做棉麻面料的出口,客户分布在东南亚、中东和欧洲。
这次来印度,是公司派我来的。
事情得从前一年年底说起。公司谈了一个印度客户,叫RK Textiles,在哈里亚纳邦的古尔冈,做家纺成品。他们想从我们这边采购坯布,自己印染加工。第一单试了二十万米,质量没问题,对方很满意。现在要谈长期合作,一年保底四百万米,合同金额八百万人民币以上。
这么大的单子,老板王总亲自盯。但他去不了印度——他英语不行,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公司里英语能对付的,就我一个。我大学学的是国际贸易,英语六级,口语还行。加上我做了六年业务,跟客户打交道有经验,他就把我派了过来。
"磊子,"出发前王总把我叫到办公室,"这单要是成了,你提成拿五万。要是黄了,今年你的绩效扣一半。"
五万块的提成,对我来说是笔大钱。我媳妇怀孕六个月了,预产期在五月份。我们刚在绍兴买了房,首付借了二十万,每个月还贷六千二。我跑业务,底薪四千五,全靠提成过日子。五万块能还掉一部分借款,媳妇坐月子也能宽裕点。
"王总,我明白。您放心,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成。"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出发那天是三月初。从上海飞德里,六个半小时。我坐的是经济舱,旁边坐了个印度大叔,一路上跟我聊了四个小时。他问我来印度干什么,我说做生意。他竖起大拇指说"Very good",然后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结婚了,媳妇怀孕了。他更激动了,说"India is good for baby",然后开始给我推荐德里的医院。
我笑着应付,心里想的是合同的事。
飞机落地德里机场,热浪扑面而来。三月的德里,气温已经三十五六度了。我穿着长袖衬衫,出了航站楼就一身汗。来接我的是RK公司的人,叫阿南德,三十出头,瘦瘦的,皮肤很黑,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Welcome, Mr. Zhao!"他接过我的行李箱,"Long flight?"
"Yeah, long but okay. Nice to meet you, Anand."
"Nice to meet you too. Let's go, car is waiting."
车是丰田Innova,印度这边常见的商务车。出了机场,上了高速,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是我第一次来印度。之前只在新闻里看过——恒河、贫民窟、咖喱、摩托车上坐五个人。亲眼看到的时候,感觉比新闻里更"震撼"。
路上有牛。不是一头两头,是一群。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中间,后面的车排成一排,没人按喇叭,就这么跟着。阿南德看我盯着牛看,笑着说:"Cow is holy, you know."
我知道牛是印度教的圣物。但亲眼看到牛在高速公路上散步,还是觉得魔幻。
到了古尔冈,住进酒店。古尔冈是德里南边的一个卫星城,很多跨国公司在这边设了办公室,看起来比德里干净一些,高楼也多。但街上的景象还是让人眼花缭乱——三轮车、摩托车、汽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永远不停。
我放下行李,洗了把脸,给媳妇打了个视频电话。
"到了?"她挺着肚子,靠在沙发上。
"到了。刚到酒店。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就是腰有点酸。"
"别老坐着,起来走走。我这边谈完就回来,大概一周。"
"注意身体。那边热,多喝水。"
"知道。"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把合同草案又看了一遍。明天上午跟RK的老板拉吉夫第一次正式会面。这单能不能成,前三天很关键。
第2章 工厂
第二天早上九点,阿南德来酒店接我。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RK的工厂。
工厂在古尔冈郊区,一片红砖厂房,不算新,但挺大。门口有保安,穿着卡其色的制服,腰上别着一根木棍。看见阿南德的车的印度,保安敬了个礼,栏杆抬起,我们开了进去。
拉吉夫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他五十来岁,微胖,肚子有点凸,头发稀疏但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浅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握手很有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Mr. Zhao! Welcome to RK!"他的英语带很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Thank you, Mr. Rajeev. Good to see you."
寒暄了几句,他带我参观工厂。印染车间、裁剪车间、缝制车间,一路走下来。车间里很热,排风扇呼呼地转,但效果有限。工人们大多穿着简单的棉布衣服,有的光着脚。男工女工都有,但女工明显更多,而且很多看起来非常年轻。
"我们工厂有三百二十个工人,"拉吉夫说,"百分之七十是女性。她们手巧,做家纺比男工细致。"
我点点头。车间里确实很安静,女工们低头做活,动作麻利。但让我不舒服的是,有些女工看起来真的太小了。不是"长得显小"的那种小,是真的像未成年。
我指着一个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的女孩,问阿南德:"她多大?"
阿南德看了一眼:"十六吧。可能十七。"
"十六?"我压低声音,"她还在上学的年纪吧?"
阿南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先生,在印度,十六岁已经可以工作了。很多女孩十六岁就结婚了。"
结婚。十六岁。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结婚?十六岁结婚?"
"法律上是十八岁,但实际上……"阿南德耸耸肩,"很多地方,尤其是农村,十五六岁就嫁了。尤其是女孩。"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像一团棉花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参观完工厂,拉吉夫请我吃午饭。在工厂的食堂,不是外面的大饭店。食堂很大,摆着几十张不锈钢餐桌。工人们排队打饭,咖喱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我端着餐盘,排队等着打饭。排我前面的是一个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纱丽。她看起来真的太小了——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像那种还在上初中的孩子。
她跟打饭阿姨说:"Aunty, thoda aur mirch dena."(阿姨,多加辣。)
翻译告诉我,她说的是多加辣。
然后她转过身,我看见了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在纱丽下面不太明显,但能看出来。
我愣住了。
"翻译,"我压低声音,"她……怀孕了吗?"
翻译看了一眼,说:"应该是。看身形,大概四五个月。"
"她多大?"
"问过了。十五。已经嫁人了。"
十五岁。怀孕。已经嫁人了。
我手里的餐盘晃了一下,差点扣在地上。
第3章 震惊
那顿午饭我没吃几口。
不是难吃。咖喱土豆配米饭,味道还行。但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十五岁的女孩,挺着肚子,排队打饭,跟打饭阿姨说"多加辣"。她的语气那么平常,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怀孕是一件跟吃饭一样日常的事。
下午的谈判,我状态很差。拉吉夫拿出合同草案,一条一条过。我看着条款,脑子里却总是闪过那个女孩的脸。
"赵先生?"拉吉夫看我走神了,"这条价格条款,你觉得怎么样?"
我回过神来:"啊……价格,我们再讨论一下。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请说。"
"工厂里那些年轻的女工……她们的工资是怎么算的?"
拉吉夫和阿南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按件计酬。跟所有工人一样。"
"她们多大?"
"什么?"
"那些看起来很小的女工。她们多大?"
拉吉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赵先生,在印度,这不是问题。她们是合法工作的。"
"我知道。但她们看起来……"
"赵先生,"拉吉夫的语气变得有点硬了,"每个国家有自己的文化和传统。在你们中国,可能觉得女孩应该上学、工作、晚点结婚。但在印度,很多家庭的情况是——女孩早嫁,对她们来说是一种保护。"
保护。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阿南德在旁边解释:"赵先生,你可能不了解。在印度的很多地方,尤其是农村,女孩如果到了一定年龄还没嫁人,会被村里人说闲话。家庭的压力很大。而且……有些家庭很穷,养不起。早点嫁出去,对女孩来说,至少有了归宿。"
"那她们愿意吗?"
拉吉夫和阿南德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虚,更像是一种"你不懂"的无奈。
"有些愿意,有些不愿意。但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她们自己决定的。"阿南德说得很轻,"是家里决定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工厂的院子里,几个女孩坐在树荫下吃午饭。她们笑得很开心,互相打闹,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但她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嫁人了。一些人,已经怀孕了。一些人,可能连自己为什么嫁人都不知道。
"赵先生,"拉吉夫说,"我们还是回到合同上吧。这个价格——"
"好。"我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那个下午,我签出去的每一个字,都觉得沉甸甸的。
晚上回到酒店,我给媳妇打了电话。她刚吃完饭,在沙发上躺着。
"今天谈得怎么样?"
"还行。在过合同条款。"
"那就好。你那边吃得惯吗?"
"还行。就是……"我犹豫了一下,"就是看到一些事,心里不太舒服。"
"什么事?"
我跟她说了工厂里的事。说了那个十五岁的女孩,说了她挺着肚子打饭的样子,说了拉吉夫说的"保护"。
媳妇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磊,"她最后说,"你别多想。那是人家的国情。你就是去谈生意的,别管太多。"
"我知道。但看着心里难受。"
"难受归难受。合同该签还是得签。咱家还指着这笔提成呢。"
她说得对。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嗯。我知道。"
第4章 深入
第三天,拉吉夫带我去了一个村庄。
他说他想让我看看"真实的印度"。不是工厂的印度,不是城市的印度,是农村的印度。
村子在古尔冈南边,开车一个半小时。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土路,最后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路。车开不进去了,我们下车步行。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的,屋顶铺着茅草或者铁皮。村口有一口井,几个女人围在井边打水。看见拉吉夫来了,她们合十行礼,叫"萨哈布"(老爷)。
拉吉夫跟她们聊了几句,然后带我走进村子。
他带我去看一户人家。低矮的土房,门口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狗。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抽着一种用报纸卷的烟。看见拉吉夫,他站起来,双手合十。
拉吉夫跟他聊了几句,然后回头跟我说:"这是我的一个工人的家。他叫苏尼尔。他有三个女儿。"
苏尼尔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大女儿十六岁,已经嫁了。二女儿十四岁,明年嫁。小女儿十二岁,还在上学。"
十二岁。还在上学。
"为什么小女儿还在上学?"
拉吉夫说:"因为苏尼尔的大女儿嫁出去之后,收了一笔彩礼。用这笔钱,他供小女儿上学了。"
我愣了一下。
"大女儿的彩礼?"
"对。五万卢比。大约四千多人民币。"
四千多块钱。一个十六岁女孩的身价。
我看着苏尼尔。他笑得很坦然,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在他的认知里,这不是卖女儿。这是"为女儿找个好人家",是"收了彩礼,女儿以后的生活有保障"。
"苏尼尔,"拉吉夫问了他一句什么,他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
拉吉夫转头跟我说:"他说,大女儿嫁过去之后过得不错。女婿在工厂打工,一个月一万卢比。大女儿不用干活了,就在家带孩子。"
带孩子。十六岁的女孩,在带孩子。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我脱口而出。
苏尼尔没听懂英语,但拉吉夫翻译给了他听。苏尼尔笑了,摇了摇头,说了一串话。
"他说,"拉吉夫翻译道,"在村里,十六岁当妈是正常的。他妈妈也是十六岁生的他。"
正常。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们走出苏尼尔家的时候,一个女孩从隔壁院子走出来。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大概几个月大,裹在一块花布里。女孩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熟练,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没有疲惫,什么都没有。就像她抱着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
"那是苏尼尔的侄女。"拉吉夫说,"她十五岁。孩子三个月大。"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抱着孩子走远。她的脚步很慢,拖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拉吉夫,"我转头看他,"你觉得这样对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赵先生,"他最后说,"你觉得不对。我知道。但你要知道,在印度,有两亿女孩过着这样的生活。这不是一个人的错。是贫穷,是传统,是种姓制度,是教育缺失。这些东西,几百年了,不是一天能改变的。"
"但你是有钱人。你可以改变你自己的工厂。"
"我在改变。"他说,"RK工厂的女工,我给她们提供免费午餐,提供医疗保险。我让她们的孩子在工厂的托儿所里免费上学。我做的这些,在古尔冈的工厂主里,已经算好的了。"
"但她们还是十五六岁就嫁人了。"
"因为她们的家庭需要钱。我给的工资,不够养活一家人。她们嫁出去,家里少一张嘴,还能收一笔彩礼。这是经济问题,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
我看着他。这个微胖的印度商人,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清醒。他知道问题在哪。他知道这不对。但他也知道,凭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赵先生,"他说,"你在中国,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如果你生在这里,你也会觉得这是正常的。这就是文化。"
文化。
我忽然想起我妈。我妈小时候家里也穷,兄弟姐妹六个,她是老大。她十四岁就辍学去镇上的纺织厂打工,一个月挣十八块钱,全部交给家里。她没有嫁人早——她二十三岁才嫁给我爸。但在那个年代,二十三岁已经算"大龄"了。村里人说她"挑花了眼",我妈不吭声,继续织布。
我妈的故事,和这里女孩的故事,中间隔着什么?隔着几十年?隔着几千公里?还是隔着一种叫做"发展"的东西?
我不知道。
第5章 冲突
第四天,谈判进入了关键阶段。
价格、付款方式、交货期、质量标准——一条一条地谈。拉吉夫是个老练的商人,砍价砍得很狠。我也不能退太多,公司给我的底价卡得很死。
僵在了价格上。
"赵先生,你的价格比孟加拉的供应商高了百分之八。"拉吉夫说,"你知道,孟加拉的面料也很不错。"
"孟加拉的质量不稳定。我们的面料,色牢度、缩水率都经过严格检测。你可以看我们的质检报告。"
"我知道你们的质量好。但百分之八的差距,太大了。"
"我可以再降百分之一。这是我的底线了。"
拉吉夫摇摇头:"百分之五。"
"不可能。百分之一点五。"
我们僵持了一个小时。最后拉吉夫笑了,说:"赵先生,你跟我一样固执。好,百分之三。成交。"
百分之三。我算了算,利润还能保住。王总那边应该能交代。
价格谈拢了,接下来是付款方式。我们要求百分之三十预付款,百分之七十见提单复印件付款。拉吉夫要求百分之二十预付款,剩下百分之八十交货后六十天付款。
"六十天太长了。"我说,"我们不接受。"
"赵先生,这是印度市场的惯例。"
"惯例不是不能改。我们是第一次长期合作,需要建立信任。预付款百分之三十,是对双方的保障。"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三十。"
"赵先生——"
"拉吉夫,"我看着他,"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是前几天我在工厂食堂拍的——那个十五岁的女孩,挺着肚子打饭的样子。我翻到那张照片,放在桌子上。
拉吉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那天中午,我在食堂看到的。她十五岁,怀孕了,已经嫁人了。在你们的工厂里打工。"
"赵先生——"
"拉吉夫,我不是要指责你。我知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看到这些,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看着照片,沉默了。
"你是一个父亲吗?"我问。
"……我有两个女儿。"
"她们多大?"
"大的二十二,小的十九。都在德里上大学。"
"你让她们上学,让她们工作,让她们自己选择嫁人的时间。对吗?"
"对。"
"那为什么你的工厂里,那些女孩不能有一样的机会?"
拉吉夫把照片推回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
"赵先生,你是在用道德绑架我吗?"
"不是绑架。是请求。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承诺——在RK的工厂里,不雇佣未满十八岁的女工,不安排未成年女孩做夜班,给她们提供教育补贴——我回去可以跟老板申请,付款方式按你的要求来。百分之二十预付款,百分之八十六十天。"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意味着成本增加。意味着你可能要拒绝一些家庭送来的'童工'。意味着你要跟传统对着干。"
"你知道我会被多少人骂吗?村里的长老、工人的家长、甚至我的竞争对手——他们会说我'西化',说我'忘本'。"
"我知道。但拉吉夫,你是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你的工厂,你的工人,你的影响力。如果你不做,谁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百分之二十预付款,百分之八十九十天。"他最后说。
"七十天。"
"八十天。"
"七十五天。"
"成交。"
他睁开眼睛,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
"但我的条件,"我说,"你要给我书面的承诺。关于女工的年龄和教育。"
他点了点头:"我给你。但赵先生——"
"什么?"
"这件事,不要写进商业合同里。写一份单独的备忘录。只在我们之间。"
"为什么?"
"因为如果写进商业合同,被人看到了,会说我'被中国人胁迫'。你懂吗?"
我懂了。这不是面子问题,是政治问题。在印度,一个商人如果被认为"向外国人低头",后果很严重。
"好。备忘录。只在我们之间。"
第6章 备忘录
备忘录是他起草的,用印地语和英语双语。内容很简单:
RK Textiles承诺:工厂不雇佣未满十八周岁的工人;为所有女工提供每月两天的带薪学习时间;为工人子女提供免费的基础教育;对怀孕女工提供三个月的带薪产假。
我看了之后,提了一个修改意见:"带薪产假三个月"改成"六个月"。他说六个月太多了,工厂承受不了。我说那就四个月。最后折中,四个月。
签完备忘录,他把它锁进了抽屉。没有盖章,没有见证人。就是两张纸,上面有他的签名。
"赵先生,"他说,"这份备忘录,只有你和我知道。如果将来有人问起,我不会承认。但我会做。"
"我相信你。"
"你不应该相信我。你应该相信利益。"
"什么意思?"
"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的女儿。我大女儿去年跟我说,她想做一个NGO,帮助农村的女孩。我说你一个大学生,搞什么NGO。她说,爸爸,你工厂里的那些女孩,跟我一样大,但她们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我无话可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父亲的无奈和骄傲。
"所以我做这些,是为了让她闭嘴。也为了让我自己……晚上睡觉能踏实一点。"
我笑了。
"拉吉夫,不管为了什么,做了就是好的。"
"你倒是很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事实。"
第7章 回国
第五天,合同签了。
八百万人民币,一年四百万米坯布。预付款百分之二十,余款七十五天。价格比我预期低了一点,但利润还在。王总知道了会高兴。
签完合同,拉吉夫请我吃了一顿正式的告别晚宴。在古尔冈一家不错的餐厅,不是那种路边摊。他点了一桌菜,有烤饼、咖喱鸡、羊肉串,还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赵先生,"他倒了两杯酒,"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们碰了杯。
"赵先生,你回去之后,跟你妻子说,印度不是只有贫穷和落后。印度也有进步,也有希望。"
"我会说的。"
"还有,"他放下酒杯,看着我,"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做了那个备忘录。我知道你是在利用我。但被利用的感觉,有时候比被忽视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拉吉夫,你是个聪明人。"
"不。我是个被聪明误了的人。如果我一直聪明,我应该早就做这些事了。不用你来说。"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干了。
第六天,我飞回了上海。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回来了,是因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合同签了,提成到手,媳妇的月子钱有了。
出机场,媳妇来接我。她站在接机口,挺着大肚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回来了?"
"回来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肚子顶在我身上,硬硬的。里面有个小生命在动。
"儿子还是女儿?"我问。
"不知道。没查。男女都行。"
"对。男女都行。"
我牵着她的手,走出机场。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边怎么样?"她问。
"那边……跟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什么?"
"我们的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得上大学。都得到二十五岁以后再考虑结婚。"
她笑了:"二十五岁?太晚了。人家都要叫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读书比嫁人重要。"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第8章 后来
回国之后,我跟王总汇报了合同的事。他很高兴,当场拍板给我五万提成。
"磊子,干得好!这单成了,今年公司的业绩就稳了。"
"谢谢王总。还有一件事我想说。"
"你说。"
"RK那边,我私下跟拉吉夫签了一份备忘录。关于工厂女工权益的。不涉及商业条款,就是一些基本保障——不雇佣童工、提供教育补贴、产假四个月。"
王总愣了一下:"你管这个干什么?"
"王总,这不是'管闲事'。这是我们的供应商。如果供应商用童工,将来被媒体曝光,我们的品牌也会受影响。"
王总想了想:"有道理。但你私下签的备忘录,人家会执行吗?"
"拉吉夫是个讲信用的人。他说了会做。"
"那就好。你做事有分寸。"
后来,我每隔两个月跟拉吉夫通一次电话。不是谈业务,就是聊聊工厂的情况。他告诉我,他们确实开始执行备忘录了——新招的工人都要看身份证,不满十八的不收。给女工开了夜校,每周两个晚上,教她们认字和算术。托儿所扩建了,能容纳更多工人的孩子。
"赵先生,"他在电话里说,"你知道吗?第一个月,来上夜校的只有三个人。第二个月,有十五个。第三个月,有三十个。她们开始觉得,学习是有用的。"
"那就对了。"
"还有一件事。那个十五岁的女孩——食堂里那个——她生了。是个女孩。"
"她怎么样?"
"还行。她丈夫不让她来工厂了。她在家带孩子。但她的妹妹,十四岁的那个,我们没让她来。她还在上学。"
"她妹妹?"
"对。我们跟她家里谈了,给了她家一笔教育补贴。条件是,妹妹必须上学,不能嫁。"
"多少钱?"
"一个月五百卢比。大约四十多人民币。"
四十多块钱。在中国,这是一顿饭钱。但在印度的一个农村家庭,这可能是一个女孩改变命运的机会。
"拉吉夫,"我说,"你做得好。"
"不是我。是你。是你那张照片。我每次看到那个女孩的脸,就想起我大女儿说的话——'她们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我不能让更多的人生结束。"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
"赵先生?"
"我在。拉吉夫,我下个月要去一趟孟加拉。看看那边的供应商。"
"小心点。孟加拉比印度更乱。"
"我知道。但总得有人去看看。"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的合同上。八百万的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数字、日期、签名。但在这份合同背后,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一个备忘录,一个十五岁女孩的脸,一个四个月的产假,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学费。
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财务报表里。不会让公司的业绩更好看。但它们是真实的。像一颗种子,种在土里,你看不见它生长,但它确实在长。
我媳妇后来生了,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很大。
我给她取名叫赵安然。
安然。平平安安,顺遂一生。
我希望她长大之后,不用在十五岁的时候挺着肚子排队打饭。不用在十六岁的时候嫁人。不用在十七岁的时候抱着自己的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希望她能读书,能工作,能选择自己的人生。
我希望所有女孩都能。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你身边有没有因为读书改变命运的女孩?你觉得在今天的农村,让女孩多读书、晚结婚,最大的阻力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点赞转发让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