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据《隋唐演义》故事改编，纯属虚构！
北边那个庄子小得连名字都懒得刻在碑上。十几户人家，一条浑水河，河湾里有片菜地，菜地边上插着根钓竿。
鱼俱罗蹲在河边，看浮子。日头晒在他后颈上，皮肉松了，皱得像老树皮，可底下那副骨架还是宽的，肩膀撑开粗布短衫，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候能扛多重的东西。须发全白，白得发亮。村里的小孩敢往他菜地里扔石头，不敢往他跟前扔。不是他凶，是他抬眼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偶尔闪一下的光，像刀子在布上划了一道。
没人知道他打过多少仗。他自己更不说。
有回卖菜的刘婆子问他，老爷子，您这手怎么抖啊。他说，风大。其实不是风。是旧伤，是几十年里骨头和骨头撞出来的毛病，一到阴天就往上返。他还有一桩怪处，左眼里有两个瞳仁，重瞳。老人说这是异相，古时候项羽也是这么长的。这话他没听过，也不信。他只知道小时候娘抱着他哭了一夜，说这孩子眼睛不对，怕是要惹事。
惹没惹事，他自己清楚。
那天下午，庄口来了个骑马的人。马蹄踏进庄子的时候，鱼俱罗正把一条半斤重的鲫鱼从钩上取下来。他听见马蹄声，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来人在他身后三步远下马，跪下了。
“老将军。”
鱼俱罗把鱼放进篓里，洗手，洗得很慢，指缝都搓到了。洗完才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人。铠甲上全是灰，头盔夹在腋下，脸上有血道子，眼睛肿得像桃。
“起来说话。”
那人站起来，声音劈了：“成都……没了。”
鱼俱罗没动。河水在石头边上响，一声一声。
“四明山。”那人说，“李元霸。两招。第一锤打飞了他的凤翅镋，第二锤连人带马砸下去，然后……然后……”那人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咯咯响，“然后撕开了。宇文化及大人抱着尸首，哭晕过去好几回，醒了就念一句话——请老将军出山。”
鱼俱罗弯腰，把钓竿从泥里拔出来，靠在石头上。
“我老了。”
“老将军，他是您徒弟。”
“徒弟。”鱼俱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尝一口放凉了的粥，“我教过他三年刀。教完他就走了。这些年他升官、封王、当天下第二条好汉，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人扑通又跪下去了：“天下没有第三个人敢站出去了。”
这句话让鱼俱罗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要下雨的样子。
他不是心疼宇文成都。那孩子心高气傲，练功偷懒，仗着力气大就以为天下都能砸平，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天下第二条好汉，被人两招撕成两半，然后整个隋营，几千号人，没有一个敢再往前一步。
这不是输。这是被人把脊梁抽走了。
“马给我喂饱。”他说，“刀在后屋梁上。”
厚背砍山刀用油布包着，三层，缠得很紧。解开的时候，屋里那股陈年的油味散出来。刀身黝黑，一点光华都没有，看着像块烧过的铁。可一上手就沉，沉甸甸地压着手腕，那是好钢才有的分量。
他用粗布擦。擦得很慢，从刀尖擦到刀背，再从刀背擦回来。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在看刀还是在想别的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么一把刀，那时候刀还亮，他的手还不抖。想起突厥人的骑阵像黑潮一样漫过来，他冲在最前面，重瞳被血糊住，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自己心跳。想起后来朝堂上那些脸，笑着的，说着“老将军劳苦功高”，眼睛里全是不放心。一双重瞳，一个力气大到能扛鼎的人，这种人放在谁身边谁都睡不踏实。
他没死在战场上。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想笑。
“老将军。”门口那年轻人小声问，“您有几分把握？”
鱼俱罗把刀重新包好，系紧。
“一分都没有。”
他翻身上马。青骢马，养了七年，老了，可腿脚还利索。庄客们站在路口送，没人说话。他摆摆手，一个人一匹马，往南走。
路上走了八天。第八天傍晚，他站在四明山下，看见远处营火连成一片，像地上铺了一层星。风里有血腥味，还有烧焦的马肉味。
他把刀解开来，横放在马鞍前头。
“走吧。”
李元霸在营里抛锤子玩。
左手抛，右手接，右手抛，左手接，四百斤的擂鼓瓮金锤在他手里跟两个核桃似的。他十六七岁，瘦，黑，胳膊细得像柴，可那双手一握锤，整条手臂上的筋就全起来了。他无聊得要死，一天到晚就想找个人打一架，打上三天三夜才好。
亲兵进来禀报，说阵前来了个白胡子老头，自称宇文成都的师父，来报仇的。
李元霸乐得直接从马扎上蹦起来：“师父来了？好好好！这回可得让俺多玩两下！”
他拎着锤往外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回头问：“老头？多老？”
“须发皆白，怕有七十了。”
“七十。”李元霸挠挠头，“宇文成都不行，把他师父从坟里刨出来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路笑到阵前。
两军之间那片空地，土被踩得发硬，中间有几摊黑红色的印子，洗不掉。隋军残兵排在后面，一个说话的都没有，旗子歪着。鱼俱罗一个人站在空地那头，青骢马安安静静地站着，尾巴甩蚊子。
李元霸看清对面那人，笑得更厉害了：“哈哈哈！老头，你这把年纪，不在家抱孙子，跑来挨锤，活腻歪了？”
鱼俱罗静静看着他。
他这一生看过太多人。突厥的勇士，中原的名将，绿林里的亡命徒。看一眼就知道这人靠什么吃饭——靠力气，靠快，靠狠，靠不要命。
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这孩子身上没有"靠"的东西。他就是天生一股力，不讲道理，不守规矩，像山塌下来，像河决口。这种东西没法比，只能躲，只能找缝。
他看了很久，看得李元霸都有点不自在了，晃了晃锤子：“看什么看？看俺长得俊？”
“李元霸。”鱼俱罗开口，声音沙哑，平平静静，“老夫今天就取你项上人头。”
说完他一磕马腹。
青骢马小跑起来。不快，真的不快，像个赶集的老头。那口厚背刀拖在身后地上，刀刃刮着土，划出一道浅浅的沟，一路拖过去，沟一直连着。
李元霸懒得啰嗦。右手金锤高举过头，带着恶风，就这么当头砸下去。还是那招，砸宇文成都那招，可似乎更猛三分，锤还没到，风压先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就在这一瞬间，鱼俱罗动了。
他那副老迈的身子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左脚猛踹马镫，青骢马训练有素地向左前方急窜——不是退，是往里切，险之又险地切进锤风的边缘。同时他吐气开声，一直拖在地上的厚背刀借着马匹前冲和自身扭腰之力，由下而上划出一道诡谲狠辣的斜弧。
不去架锤。直奔右肋。
这一刀蓄势已久，角度刁钻，时机拿捏妙到毫巅。借马匹瞬间转向的离心力，把全身劲道拧成一股，刀随身转，专破重甲，斩人于最意想不到的方位。
转马刀。压箱底的东西，多年没用。
李元霸确实没料到这老头不躲不架，反而迎着自己锤风钻进内圈。砸下的右锤已然来不及收回格挡，急切间只能将左手锤向下一沉，想去磕那刀锋。
镗——嗤！一声怪响。鱼俱罗的刀尖在电光石火间微微一跳，让开下磕的左手锤，精准无比地挑在右手金锤的锤柄连接处。那里受力最巧，也相对最脆弱。
李元霸只觉得右手腕一震，一股带着旋转的怪劲传上来，五指一麻，握持不稳。
嗖——！那柄四百来斤的擂鼓瓮金锤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远远抛出去，轰隆一声砸在几十步外，砸出一个大坑，土扬起来一人高。
战场上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李元霸自己。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又看看地上那柄大锤，好像不敢相信这东西是自己丢的。
鱼俱罗一招得手，毫不停留，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凛然。他知道这只是侥幸，靠的是对方大意和自己毕生功力凝成的奇招。
刀势不停。借着转马刀的余势拧腰回身，厚背刀划出半个圆，抹向李元霸脖颈。连环杀招，务求一击毙敌。
然而就在他旧力略尽、新力将生、身形因全力施展而微微凝滞的那一刹那——
李元霸反应过来了。
“啊！”一声狂暴的怒吼从那少年喉咙里炸开。他根本不管抹向自己脖颈的刀，左手握着仅存的那柄金锤，由下而上反手一抡。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最狂暴的力量。
鱼俱罗的刀，慢了百分之一瞬。
砰。一声闷响，不像金属撞击，倒像重锤砸烂了装满棉絮的布袋。
鱼俱罗的刀停在李元霸颈边，再难寸进。他整个人，连同身下的青骢马，像被一座横飞的小山结结实实撞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坐在马上，身体晃了晃。他看了一眼李元霸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凡人无法企及的力量深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血沫涌出来。
下一刻，他连同那匹悲鸣的青骢马被无法形容的巨力砸得离地飞起，向后摔出七八丈远，重重落地。
青骢马当场毙命。
鱼俱罗躺在地上，微微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他那口厚背砍山刀当啷一声掉在一旁，滚了半圈，刃口朝上，映着西边的落日，黑黑的，一点光也没有。
李元霸喘着粗气，看了看地上的老头，猛地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吼叫，像头受伤的野兽。
他跳下战马，走到那柄被挑飞的金锤旁边，俯身，单手把它捡了起来。然后对着隋军残兵的方向，发出震动四野的咆哮：
“还——有——谁——？”
隋军阵中，再无一人敢应战。
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半步。
李元霸站着，举着锤，等了很久。没人出来。他脸上的怒意慢慢褪下去，换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不明白。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锤，又看看几十步外那个大坑。
刚才那一瞬间，右手是真的麻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东西脱过手。
他走过去，蹲在那个大坑边上，伸手摸了摸坑沿的土。土还是松的。他又回头看地上那具老人的尸体，看了很久，最后嘟囔了一句：“这老头……有点意思。”
没人听见。风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