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悦,在杭州一家外贸公司做翻译。去年秋天,公司跟日本一家设计事务所签了个合作项目,对方派了个年轻设计师过来驻场三个月。她叫山口惠子,二十五岁,东京人,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白得能透出血管,说话总是小小声,每次开口前先鞠一躬。
惠子抵达那天,我去萧山机场接她。她推着个白色行李箱,背一个帆布包,站在到达口东张西望,看到我举着写她名字的牌子,小跑过来,到我跟前站定,认认真真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我是山口惠子,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她直起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只刚出笼的兔子,好奇又紧张。
回公司的车上,她一直扭头看窗外。高架桥、在建的高楼、巨幅广告牌、密密麻麻的电动车流。她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时不时发出轻轻的惊叹:“好高啊……好多车……好大……”
我问她:“惠子第一次来中国吗?”
她点头:“是的。以前只去过美国,还有欧洲。中国……一直想来,但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她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电视上看的,觉得……可能不太安全。还有,听说你们吃的东西很奇怪,什么脚啊,头啊,内脏啊……我担心自己会饿死。”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带了多少吃的?”
她居然真的掰起手指头数:“带了六个饭团,四个面包,还有十包速食味噌汤。应该能撑三天。”
我笑得更厉害了。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脸微微泛红。
惠子住在公司给她租的公寓里,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头一个星期,她几乎天天吃便利店和外卖。我偶尔在电梯里碰见她,她手里总拎着个711的袋子,里面装着饭团或三明治。我问她怎么不吃点中餐,她红着脸说:“菜单上很多字看不懂,而且,不知道点什么。有些菜,看起来……有点可怕。”
我说:“改天我带你吃,保证好吃。”
她眼睛亮起来,但随即又犹豫:“那个……会不会有香菜?我很怕香菜。”
我说:“行,不放香菜。”
第二个周末,我约惠子出来。本来想带她逛西湖,她忽然说:“林桑,你可以带我去超市吗?我想买点食材,自己做饭吃。天天吃饭团,我有点吃腻了。”
正好附近有家新开的大型超市,上下两层,生鲜区很大。我就带她去了。
惠子一进超市,就愣在门口。她仰着头看那排几十个收银台的阵势,又转头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货架,小声说:“好大……比东京的唐吉诃德还大。”
我推了辆购物车,领她往里走。她紧紧跟在我旁边,手抓着车边,眼睛不知道先往哪边看。水果区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西瓜、榴莲、芒果、火龙果,每一堆前面都插着醒目的价格牌。她凑过去看,小声念着:“西瓜,一个,19块9?人民币?”
我说:“对,人民币。”
她掏出手机换算了一下,嘴巴张成圆形:“这么便宜?东京一个西瓜要两三千日元呢,换成人民币差不多一百多块。这里才不到二十块?”
她蹲在西瓜堆前,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戳了戳,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我问她:“要不要买一个回去?”
她连连点头,又摇头:“太大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说:“可以买一半。这边有切好的。”
带她去了切果区,她看到摆得整整齐齐的盒装水果,又激动起来:“你们超市可以切好卖?好贴心!而且好便宜……这个哈密瓜,东京要两千日元,这里只要十五块……”
她捧着那盒哈密瓜,像捧着什么宝贝,眼睛亮亮地说:“林桑,中国太厉害了。”
继续往里走,经过蔬菜区。惠子指着一排她不认识的菜问我:“这个是什么?这个呢?那个长长绿绿的呢?”
我一样样告诉她:莴笋、茭白、丝瓜、空心菜、韭菜。她每听一个就点点头,掏出手机拍照片,嘴里念念有词:“莴……笋……丝……瓜……”
走到菌菇区,她更兴奋了。看到一大堆鸡腿菇、金针菇、杏鲍菇、香菇、平菇,标价都是几块钱一盒。她拿起一盒金针菇,翻来覆去地看:“这个,煮火锅很好吃。东京一小把要一百日元,这里……四块钱?太便宜了。”
她忽然不说话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金针菇,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没事。我就是……觉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我来中国之前,妈妈很担心。她说电视上看到中国的食品不安全,什么都不要乱吃。她让我带了很多方便食品。可是……”
她环顾四周,货架上的商品堆得整整齐齐,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生鲜区的水产在水箱里活蹦乱跳,理货员推着车轻声问顾客需要什么。她说:“这里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又大,又干净,东西又多,又便宜。我觉得自己之前……太傻了,为什么那么害怕。”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朝我鞠了个躬:“对不起,林桑,我太丢脸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这有什么好丢脸的。我第一次去日本的时候,也在便利店哭了。因为你们的牛奶瓶太好看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泪还没干。
那天,惠子在超市里逛了整整两个小时。她买了一车东西,一盒草莓,一袋橙子,两份切好的水果,各种菌菇,一盒鸡蛋,一把韭菜,一块老豆腐,还有一袋饺子皮和猪肉末。结账的时候,显示屏跳出总价:一百八十三块六。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半天,转头对我说:“这么多,才不到三千日元?在东京,可能只够买两个菜。”
我看她一脸严肃又震惊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
出了超市,惠子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我在看自动门。你们的自动门好灵敏,每次快到跟前就开了,好有礼貌。”
我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她却很认真:“还有,你们的扫码支付好快。刚才那个阿姨扫一下就好了。东京有些地方还要用现金,好麻烦。”
晚上,惠子在我的指导下,包了人生第一顿饺子。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小笼包,有的直接露了馅。但她兴奋得直跺脚:“我会包饺子了!我要拍照片发给妈妈!”
她夹起一个煮破的饺子,蘸了点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她的眼睛又红了。
“比我想象的好吃很多。”她说,嘴里还塞着半个饺子,“我妈妈一定不敢相信,我自己做的饺子,居然这么好吃。”
那之后,惠子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个周末,她都要拉着我去逛不同的地方。我们去菜市场,她跟卖藕的大婶学怎么选新鲜的藕;去夜市,她举着烤串啃得满脸油光;去河坊街,她对着糖人、面人、折扇啧啧称奇。她学会了很多中文词,最熟练的一句是:“老板,这个多少钱?”
有一次,她去小区楼下的水果店买香蕉,回来兴冲冲地对我说:“林桑!那个老板太好了!我说我是日本人,他多送了我两根,说日本的朋友,欢迎来中国!”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像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捡到的宝贝。
惠子在中国待了快两个月。她的中文进步很快,已经能简单地跟人聊天了。她跟我说,她妈妈打电话来,问她在中国的感受,她跟妈妈说:“妈妈,这里和我们想的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人很友好,东西很好吃,而且很安全。晚上出门,街上好多人,一点也不害怕。我都不想回去了。”
她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要好好珍惜,好好谢谢照顾你的朋友。”
冬至那天,惠子来我家吃饭。我煮了一锅汤圆,有芝麻馅和花生馅。她第一次吃汤圆,一口咬下去,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她直吸凉气,却舍不得吐。
“好软,好甜,好香。”她眯着眼睛说,“中国的甜品,太温暖了。”
吃完汤圆,她忽然问我:“林桑,冬至是什么节日?为什么要吃汤圆?”
我告诉她,冬至是一年中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吃了汤圆,就代表团团圆圆、温暖过冬。
她听了,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真好。我们日本,冬至要泡柚子澡。但是没有一家人围在一起吃这么温暖的东西。”
她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说实话,以前在东京,每天就是工作、回家、睡觉。便利店买份便当,一个人吃。周末也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我以为生活就是这样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可是在中国,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你们对我太好了。我都不想回东京了。”
我笑着说:“那就别走了,留在杭州吧,找个中国男朋友。”
她的脸腾地红了,拼命摆手:“不行不行,中国男生太直接了,我……我不好意思。”
我们哈哈大笑。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惠子回国的前一天,她来跟我告别。她递给我一个包装很精致的盒子,说:“林桑,这是我给妈妈买的丝绸围巾,你看好不好看?”
我打开看了看,淡蓝色的丝巾,绣着精致的花纹。我说:“好看,你妈妈一定喜欢。”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个超市的会员卡。她笑着说:“这个我要带回去,留作纪念。第一次在中国超市哭鼻子,太有意义了。”
我也笑了。
她说:“林桑,你知道吗?我来之前,以为中国很穷,很乱,很脏。因为有些媒体报道得太片面了。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中国很发达,很干净,很安全。最重要的是,中国人很善良。我会跟所有日本的朋友说,一定要来中国看看。”
她认真地朝我鞠了一躬:“谢谢你这三个月的照顾。你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
我抱了抱她:“欢迎你随时回来。下次来,我教你包粽子。”
她用力点头:“嗯!我一定来!”
惠子回日本后,经常给我发消息。发她在东京的日常,发她又去吃了哪家中华料理,发她跟妈妈炫耀中国照片的场景。她说,她妈妈看了那些照片,惊讶地说:“这是中国吗?怎么比东京还漂亮?”
她妈妈还说:“以后有机会,你带我去中国看看。”
惠子在消息里说:“林桑,我觉得我改变了一个人的想法。不对,是改变了一个家庭的。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有成就感的事。”
我回她:“你太厉害了。欢迎你们全家来中国。”
她又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说:“对了,我还学会了一句中国话,特别适合我现在的心情。”
“什么话?”
“我爱中国。”
后面跟了一长串爱心。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看了看窗外。夜晚的杭州灯火辉煌,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笑语不断。
我想起那天惠子在超市里流着泪说“这里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忽然觉得,很多误解,其实都是因为不够了解。
而了解和改变,往往就从逛一次超市、吃一顿饺子开始。
那之后,我每次路过那家超市,都会想起惠子第一次站在超市门口,仰着头说“好大”的样子。想起她蹲在西瓜堆前,小心翼翼戳西瓜的手。想起她捧着金针菇,肩膀轻轻颤抖的瞬间。
那些看似平常的画面,却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变得格外清晰和珍贵。
惠子回日本后的第二个月,给我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盒东京的特产点心,还有一张手写的明信片。
明信片上,她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写道:“林桑,我很想念中国。我妈妈说她明年春天想来杭州看我——看西湖。我说好,我们一起逛超市,看自动门,买哈密瓜。她一定会哭的。哈哈。”
我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仿佛又看到了惠子站在我面前,红着脸笑的模样。
世界上有很多种相遇,有的轰轰烈烈,有的平淡如水。而惠子和中国的相遇,就像我第一次带她走进超市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货架上,一切明亮而温暖。
她从害怕到喜欢,从陌生到不舍,只用了三个月。
三个月很短,短得不够看完一个季节的变换。三个月也很长,长得足够让一个人,爱上一个原本完全陌生的国家。
我在想,或许每一个来到中国的外国人,都带着自己的想象和偏见。但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真正走进普通的街道、超市、菜市场、小吃摊,他们看到的,感受到的,往往跟想象中截然不同。
就像惠子说的: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但是,她很喜欢。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