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各地博物馆,是我每到一座城市雷打不动的事。每个地方的历史都不一样,博物馆就像一把最合适的钥匙,能帮我把那座城市的过去和现在慢慢打开。所以我的旅行习惯很简单——先奔博物馆去。
今天上午,我们一家三口去了甘肃省博物馆。来兰州之前就听说它火得很,跟湖北、湖南那两家省级博物馆差不多,票要提前三天抢。前天我们仨定好闹钟,各自守着手机,总算每人抢到一张。今早进馆时,门口已经排着长队,大人小孩都有,热闹得像赶集。我心里嘀咕:这得多少人啊?后来才知道,展馆能装下一万二千人,可免费门票还是一放出就没了。看来,爱逛博物馆的人,比我想的还要多。
甘肃省博物馆就在黄河边,是国内最早成立的一批综合性博物馆,国家一级。馆里藏着八万多件文物,彩陶、汉简、丝绸之路的珍品、佛教艺术,样样都有。我最想看的当然是铜奔马,就是大家常说的“马踏飞燕”。它被单独放在一个玻璃柜里,柜子前人挤人,我侧着身子挤到侧面,才算看清了真容。那匹马三只蹄子腾空,只有右后蹄轻轻踏在一只飞鸟背上,整个身子稳稳当当。从正面瞧,它咧着嘴,表情有点憨,甚至有点萌;转到侧面看,却是四蹄生风,好像下一秒就要冲出柜子,直奔远方。整个铜器重七千三百克,也就是十四斤多,全部重量都落在那只小小的鸟背上,可它纹丝不动。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佩服得紧——一千八百年前的工匠,怎么就想得到用飞鸟来衬马的速度?又是怎么算出那个支点,让马稳稳立住?这本事,搁现在也不容易。
铜奔马后面摆着一整队铜车马仪仗队,铜马、铜车、铜人,密密麻麻排开,气势十足。看着它们,我恍惚觉得东汉的张掖太守刚办完公事,带着随从浩浩荡荡回来。《后汉书》里写河西走廊“兵马精强”,原来那四个字,搁在这儿就是一整支沉默的队伍,安安静静地站了两千年。
再往前走,看到驿使图壁画砖,它躺在一个展柜里,砖面有些斑驳,但骑在马上的信使清清楚楚。他左手举着文书,马四蹄腾空,脸上却没有五官。我正纳闷,旁边讲解员说,没有五官,是因为画的是驿使这个身份,不是某一个人。那是整个邮驿制度的象征。一千六百年前,就是这样的信使,在河西走廊的戈壁上日夜赶路,把中原的政令送到西域,又把西域的消息传回长安。如今这块砖上的形象成了中国邮政的标志,我觉得这是一种很恰当的致敬——当年跑驿路,现在跑邮路,本质上都是在送信送消息。
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人头形器口彩陶瓶,那是五千五百年前仰韶文化的东西。瓶口塑成一个少女的脸,短发齐额,眉眼弯弯的,嘴角带一点笑意。瓶身上的黑彩纹路像一件飘动的衣裳,衬得她格外安详。我站在她面前,想到她就这样站在大地湾的黄土里,看了五千五百年的日升月落,看一代代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光明日报说她是个“六千年前的齐刘海少女”,确实贴切,那种年轻的、静静的温柔,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
整个《甘肃丝绸之路文明》展览是按时间走的,从商周的青铜,到秦汉的开拓,再到唐宋的繁荣,元明的延续——一条路,走了两千年。两千一百多年前,张骞带着使命两次出使西域,打开了中国与中亚交往的大门,也踩出了这条横贯东西的大道。驼铃声声,羌笛悠悠,它穿过戈壁沙漠,翻过险峻山岭,把中国文明、印度文明、两河流域文明、罗马文明串在一起。千百年来,各国商旅、僧侣、使节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彼此交换货物,也交换想法。展览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只要坚持团结互信、平等互利、包容开放,不同背景的国家完全可以共享和平。这话像是从历史里长出来的,搁在今天仍然新鲜。
我注意到展柜里有一件关于敦煌藏经洞的说明。藏经洞是莫高窟第17窟,1900年被看管莫高窟的王道士发现。他清理沙子时,无意间推开了那扇尘封千年的门。可惜的是,因为王道士的见识有限,加上后来英国人斯坦因、法国人伯希和、日本大谷探险队、俄国奥登堡考察队接踵而来,大量珍贵文书和绢画被带到了国外。那些文书有汉文、藏文、回鹘文、于阗文、粟特文、梵文,内容涵盖儒家经典、佛经、道教典籍,还有摩尼教、景教、拜火教的文献。原本是一座内容的宝库,却落得流散四方。读这段说明时,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但也知道,历史就是这样,有光彩,也有遗憾。
展厅后半部分专门展示丝路文明的艺术交融,尤其是飞天。飞天从印度传来,原本带翅膀,到了中国,翅膀慢慢变成飘带,沉重的石青赭石化为流云彩霞,从“翼飞”变成“气飞”。北朝的飞天还带着西域的粗犷,中原式的则清瘦潇洒,两种风格慢慢融合,到了隋唐,达到高峰。她们凭着几条飘带就能乘风翱翔,或散花,或奏乐,姿态千变万化。我站那儿看了很久,觉得这些飞天不只是佛国里的快乐精灵,更像是古人心里自由的梦想。后来有陶艺家把飞天的形象烧进瓷器里,釉色在窑火中流淌,恰好捕捉了那种“吴带当风”的飘逸感。坚硬的陶瓷,从此也有了灵动的魂。
在馆里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出来时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黄河。回头望那栋建筑,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这半日的行走,从五千五百年前的彩陶少女,到一千八百年前的马踏飞燕,再到一千六百年前的驿使,每一件文物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甘肃这片狭长的土地,曾经是世界的十字路口。东方的丝绸、西方的金银、印度的佛教、波斯的工艺,在这里交汇,又各自远去。如今驼铃声远了,但那条路的精神还在——开放、接纳、彼此欣赏,这些词写在历史里,也写在今天的展柜前。我想,这就是我为什么总爱逛博物馆:不是为了记住多少知识,而是为了在那些沉默的老物件面前,感受时间的温度和人的聪明劲。下次再到一座新城市,我还是会先找它的博物馆,就像去见一位老朋友,听听它要跟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