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达拉维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那条黑水沟和沟边洗衣服的女人。拉吉夫没说话,骑着摩托带我拐上了主路,骑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了一条马路边。
那条马路不宽,也就二十米。马路这边是达拉维的边缘,铁皮棚子和油布顶挤在一起,墙根下堆着废塑料瓶和不知道什么机器的零件。马路那边是高墙,刷得雪白,墙顶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十米有一个摄像头。铁门外面站着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站得笔直。
“安泰里。”拉吉夫说。
孟买最贵的住宅区之一。高墙后面是一栋一栋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楼顶有花园,楼下有泳池。我站在马路这边看着那些楼,忽然想起之前读过的达拉维自述,一个叫拉朱的快递员每天骑着摩托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穿梭,他说穿过那条马路“像穿过一道魔法门”。
马路这边的空气里是皮革味和烧塑料的味,马路那边的空气里飘着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马路这边的人在沟边舀水,马路那边的人家里有净水器。我盯着那条马路看了很久,沥青路面干干净净的,连一片纸屑都没有,因为有人扫。谁扫的,我不知道,大概是马路这边的人。
拉吉夫带我绕到了安泰里的另一侧。从这边看过去,高楼和达拉维之间没有任何遮挡,就是一条马路,两个世界叠在一起。一栋楼顶上有个小孩在玩无人机,小飞机嗡嗡地飞起来,越过楼顶,往达拉维的方向飘了一段,然后被遥控拉了回来。那个小孩大概永远不需要知道达拉维里面是什么样子,因为他的无人机飞不进去,铁丝网和围墙把两边隔得死死的。可他的无人机越过楼顶的那几秒钟,镜头底下是铁皮棚子和污水沟。
我突然想起一个数据。孟买有二十八位亿万富豪,他们的总资产是两千万市民资产总和的八十二倍。-这个数字翻译成画面,就是马路这边的人家里有九部电梯、空中花园、私人影院、六百个仆人,而马路那边的人一千四百人共用一个厕所。-两千万市民,住在那条马路的哪一边呢?绝大多数住在达拉维这一边。
那天下午我站在安泰里的围墙外面,看着墙上的爬山虎和墙根下的保安。墙那边的高楼里有人在阳台上喝下午茶,玻璃杯里的柠檬片金黄透亮。墙这边的铁皮棚子顶上,一只乌鸦叼着什么东西从一根竹竿飞到另一根竹竿。两个画面同时存在于我的视野里,中间隔着二十米宽的沥青路面。
拉吉夫拉了拉我的袖子,说走吧。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阳台上喝茶的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进屋了。铁皮棚子顶上的乌鸦还在,歪着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