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里待久了，我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最刺眼的对比了。酒店侧门那堵灰墙，墙这边是水晶灯，墙那边是塑料布，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搁了快两个月，我以为那就是“一墙之隔”的极致了。
直到拉吉夫带我去了瓦桑维哈。
瓦桑维哈是德里南部房价最高的富人聚居区之一，拉吉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菜名似的。他骑摩托带我穿过一片绿树成荫的街道，路两边是独栋别墅，围墙刷得雪白，铁门上装着摄像头，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对进出的车辆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空气里飘着某种花香，大概是院子里种的什么树，我叫不出名字。
然后拉吉夫拐上了一条小路。摩托颠了两下，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鼻子先受不了了——那股味道突然压过来，是腐臭混着烧塑料的味道，稠得像有人拿湿抹布捂住了我的脸。路边的景象从别墅铁门变成了低矮的油布棚子，一排一排挤在一起，有些是砖砌的矮墙搭个石棉瓦顶，有些干脆就是几根竹竿撑一块帆布。棚子之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地面上全是深色的水渍，看不出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拉吉夫停了车，我下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摊混着菜叶和不知道什么的黑泥，苍蝇嗡一下炸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层黑纱从地面上掀起来又落回去。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拉吉夫伸手扶了我一下，指了指前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窄巷尽头，两个小孩蹲在地上玩什么，光着脚，脚底沾满了泥和污水。旁边是一条露天的小水沟，沟里的水是墨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酵了。有个女人蹲在沟边，拿一个塑料桶从沟里舀水，舀起来倒进另一个桶里，拎着走了。
我愣在原地。拉吉夫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转——从瓦桑维哈那些别墅走到这个贫民窟的入口，走路不到十五分钟。大概一公里，可能还不到。别墅区里的草坪洒水器还在转，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而这里的人蹲在露天水沟边舀水。
后来我查了资料才知道，这个贫民窟甚至没有名字，却是新德里六个主要贫民窟之一。它像一块补丁，被缝在德里最贵的地皮旁边，谁看见了都想绕开，可它就在那里，一公里，十五分钟，步行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