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印度游客涌入北京,看似旅游,不去长城也不去故宫,那为啥?

旅游资讯 2 0

大批印度游客涌入北京,看似旅游,不去长城也不去故宫,那为啥?

我叫赵建军,在北京胡同里开了家小旅馆,两层灰砖小楼,八间客房,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十二年。这几年生意不好做,疫情那几年差点关门,后来靠着几个老客撑着,勉强没倒。可从去年秋天开始,我这小旅馆突然热闹起来了,来的还都是印度人。

头一拨是去年十月底来的,一家五口,老两口带着三个孩子,男的叫辛格,五十来岁,锡克族,头上缠着深蓝色头巾,胡子梳得整整齐齐。我英语就会那么几句,他们中文更不行,靠着手机翻译软件比划了半天才办完入住。我以为他们要去长城故宫,还特意准备了几份英文地图放在前台。结果第二天早上,辛格一家人穿戴整齐出了门,往东边走了。我没在意,往东是雍和宫方向,外国游客去那儿也正常。

可第三天、第四天,他们还是往东走,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孩子手里攥着糖葫芦,大人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到了第五天,辛格退房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好长一串话,翻译软件翻出来是:“谢谢您,赵先生,我们找到他了。”

找到他了?找到谁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一家人就拖着箱子走了。我站在旅馆门口,看着他们拐进胡同口,消失在早高峰的人流里。

没过半个月,又来了第二拨。这次是七八个人,有老有少,看着像一家人,又不太像,因为里面有个年轻的姑娘管所有人都叫“叔叔”或“伯伯”。他们办了入住,放下行李就往外走。我多嘴问了一句:“去长城啊?”走在最后的一个老头回头冲我笑,用挺流利的中文说:“不,我们去东四。”

东四?东四有什么好看的?胡同还是那些胡同,老房子还是那些老房子。我心里纳闷,可也没多想。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扫院子,发现这拨人凌晨五点就出去了,天还没亮透。我站在门口望了望,他们往东边走了,跟辛格一家一个方向。

接下来的半年里,我这小旅馆像是被印度游客包了场。隔三差五就来一拨,少的七八个,多的十几个人,都住不了几天就走。他们不去长城,不去故宫,不去颐和园,每天就是往东走。有时候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有时候又笑得很开心,在院子里用我听不懂的话聊天,聊到半夜。

我老伴儿刘秀兰在旅馆后头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零食。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老赵,你不觉得蹊跷吗?这些印度人,大老远飞过来,不去看长城故宫,天天往东边跑。东边到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你就不怕他们是来干别的的?”刘秀兰压低声音,“电视上不是说了吗,有些外国人打着旅游的幌子……”

“瞎琢磨什么。”我打断她,“人家住店给钱,规规矩矩的,别乱猜。”

可我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我开始留意这些印度客人。他们每天出门前会在前台拿一瓶水,有时候跟我点头致意,有时候用手机翻译软件跟我说几句话。我注意到一个规律:每个团里都有一个老人,有的是男的,有的是女的,年纪都在六七十岁以上,走路颤颤巍巍的。年轻人围着这个老人,像众星捧月一样。他们每天往东走,走到东四那片老胡同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我终于忍不住了。有天早上,一个叫阿米特的印度小伙子来前台拿水,我问他:“你们到底去东四干什么?”

阿米特的中文比划得不错,他想了想,说:“我们去……看一个地方。一个很重要的人。”

“什么人?”

阿米特指了指地图上的东四三条,说:“那里。以前是一个医生住的地方。”

“医生?什么医生?”

阿米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不太利索的中文跟我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1938年的事了。那年夏天,印度援华医疗队来到中国,支援抗战。医疗队里有五个印度医生,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叫柯棣华,才二十八岁。他跟着队伍辗转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到了延安,在八路军医院里当外科大夫。后来他娶了中国姑娘,入了中国籍,再后来,他在河北前线因为癫痫发作,又加上长期劳累,三十出头就牺牲了。

阿米特说的那个“医生”,就是柯棣华。

“我们来,是替他看一个人。”阿米特说,“柯棣华大夫当年在北平有一个好朋友,姓沈,是个中医。柯棣华在北平停留的时候,住在沈大夫家里。他们一起给穷人看病,一起讨论医术。柯棣华走的时候,沈大夫送了他一个药箱,里面装满了中药。后来柯棣华牺牲了,那个药箱就留在了沈大夫家里。沈大夫的后人一直保存着,直到前几年,他们把药箱捐给了柯棣华纪念馆。”

阿米特停了停,说:“可是沈大夫的后人,我们一直没找到。这些年柯棣华在印度的家人一直在找他们,想当面说一声谢谢。我们就是替他们来的。”

我听完愣了半天。我在这条胡同里住了六十多年,东四那片我太熟了,可我没听说过什么沈大夫。

“你们找到沈大夫的后人了吗?”我问。

阿米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找到了一个孙女,姓沈,叫沈秀兰。她住在东四三条十七号。可是她……她不认我们。”

“不认你们?”

“她说她没有爷爷,从来没有。我们去了三次,她不开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沈秀兰,东四三条十七号。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我老伴儿刘秀兰,娘家就姓沈。她爸是独子,她爷爷是东四三条的老中医,叫沈伯安。我老伴儿以前跟我说过,她爷爷走得早,她没见过。家里也从来不提。

我转身进了后院,老伴儿正在小卖部里理货。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她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秀兰,”我说,“你爷爷,是不是叫沈伯安?”

她手里的方便面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我把阿米特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刘秀兰。她坐在小卖部的板凳上,半天没说话。昏暗的日光灯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低头搓着手,搓了很久。

“我爷爷的事,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只知道他是个大夫,走得早。我爸年轻的时候被下放到东北,后来回城,进了工厂,一直到退休都没再提过家里的事。我问过一回,他把我骂了一顿,我就再也没问。”

“那东四三条十七号……”

“早就卖了。我爸走的时候,房子卖了给他看病。我后来回去看过,住了别的人家。”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辛格一家来住店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辛格家的那个老太太,她面朝东边站着,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月光照在她脸上,全是泪。

“秀兰,”我说,“明天,我陪你去一趟东四三条。”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刘秀兰去了东四三条。十七号院还在,灰砖墙,红漆门,门口两棵老槐树。门关着,刘秀兰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才伸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

隔壁院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叼着烟卷,上下打量我们:“找谁啊?”

“这儿以前住的人家……”刘秀兰开口。

“沈家?早搬走了。这院子现在住的是租户,一家人回老家了,年底才回来。”

“那沈家的人搬哪儿去了?”

老太太吸了口烟,想了想:“沈家老太太前年走了,她儿子好像搬通州去了。具体哪儿不知道。”

刘秀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红漆门,看了很久。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理。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进去看看,看看她爷爷当年给人看病的地方,看看那个药箱曾经放在哪个角落,看看那些印度医生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可门关着,锁着,推不开。

回去的路上,刘秀兰一直没说话。经过东四邮局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身就往回走。我赶紧跟上她。她走回三条十七号门口,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蹲在地上写了几行字,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你写的什么?”我问。

“写了我爸的名字,还有我的电话。我说,如果有人知道沈伯安的事,请联系我。”

那天晚上刘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翻身的声音,心里也不好受。我想起阿米特走的时候跟我说的话。他说:“赵先生,我们还会来的。柯棣华纪念馆的馆长说,今年是柯棣华来华八十五周年,他们想办一个展览,需要沈大夫后人的照片和故事。我们一定要找到她。”

第二天早上,刘秀兰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没几句,眼泪就下来了。我凑过去,听见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着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我是沈伯安的孙子,沈建国。我看到了你塞在门缝里的纸条。你真是我姑姑的女儿?”

刘秀兰握着手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哥……”

后来我才知道,沈伯安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早年去了南方,在武汉安了家,跟北京这边断了联系。小儿子就是刘秀兰的爸,留在了北京。兄弟俩因为一些旧事闹翻了,几十年没来往。沈建国是武汉那边的孙子,他爸去年走了,临终前跟他说了北京的事,让他回来看看。

那天下午,沈建国坐高铁从武汉赶到了北京。他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站在旅馆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刘秀兰迎出去,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看了很久,然后同时开口叫了对方。刘秀兰叫“哥”,沈建国叫“秀兰”。声音撞在一起,两个人都哭了。

沈建国在旅馆住了下来。他打开那个旧皮箱,里面全是沈伯安留下的东西。有手写的医案,有发黄的照片,有柯棣华写给沈伯安的信。信纸已经脆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行字:“沈兄,药箱已收到,中药在延安很管用,不少战士的伤口用你的方子处理,好得很快。待抗战胜利,我再来北平看你。”

信没有寄出去。柯棣华牺牲的时候,这封信还在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后来印度那边整理遗物,发现了这封信,把它转交给了柯棣华纪念馆。纪念馆又复印了一份,让阿米特带过来,交给了沈伯安的后人。

沈建国说,他爸临终前跟他讲,沈伯安当年给柯棣华准备药箱的时候,把家里最贵重的药材都放进去了。有一味药叫“血竭”,是止血的,沈伯安托了好多关系才买到。柯棣华走后,沈伯安念叨了好几年,说也不知道那些药管不管用。后来听说柯棣华牺牲了,沈伯安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出来的时候把柯棣华留下的一支钢笔供在了祖宗牌位旁边。

“那支钢笔呢?”刘秀兰问。

沈建国从箱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黑色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柯”字。

刘秀兰把那支钢笔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我陪着刘秀兰和沈建国去了柯棣华纪念馆。纪念馆在华北军区烈士陵园里,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馆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听说沈伯安的后人来了,握着刘秀兰的手半天不松开。

“沈大夫的事,我们知道一些。”李馆长说,“柯棣华在日记里写过,说他在北平认识了一个中医朋友,姓沈,对他帮助很大。可惜后来战乱,两个人再没见过面。柯棣华牺牲后,他的印度家人一直想找到沈大夫,跟他当面道谢。可是找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

“为什么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我问。

李馆长叹了口气:“沈大夫后来搬了家,跟人断了联系。那个年代,很多事都断了线。沈大夫的后人也没人知道这段历史,就这么断了几十年。”

刘秀兰站在展柜前,看着里面陈列的那个旧药箱。药箱是木头的,棕褐色,盖子上的铜扣已经锈了。旁边放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柯棣华穿着八路军军装的半身像,年轻,瘦削,眼神很亮。

“这就是我爷爷的药箱?”刘秀兰问。

“是。前几年沈大夫的孙子捐过来的。他说他爸走的时候交代他,这个药箱不能卖,也不能丢,要还给柯棣华家人。可是柯棣华家人都在印度,他联系不上,就捐给了纪念馆。”

刘秀兰看着那个药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手摸了摸展柜的玻璃,好像隔着那层玻璃,能摸到八十多年前她爷爷的手。

从纪念馆出来,刘秀兰一直没说话。我们沿着陵园里的柏油路慢慢走,两边的松树又高又密。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

“老赵,”她说,“我想把那间房收拾出来。”

“哪间房?”

“旅馆二楼最东边那间。以前我爸住过的。我想把它改成一个小展室,把我爷爷的东西放进去。医案、照片、那支钢笔,还有柯棣华的复印件信。让来北京找柯棣华的人,都能来看看。”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可里面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我认识她四十年了,她一辈子就在小卖部和旅馆之间打转,没出过远门,没做过什么大事。可现在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换了一个人。

“行。”我说,“我明天就找人收拾。”

那个展室收拾了半个月。沈建国没走,留下来帮着弄。他从武汉那边把他爸留下的东西全寄了过来,医案摆了一柜子,照片贴了一面墙。柯棣华的信复印了一份,装在镜框里挂在正中间。那支钢笔放在一个丝绒小盒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展室开放那天,阿米特带着一个印度旅行团来了。团里有十几个印度人,其中有一个老太太,头发雪白,围着纱丽,走路要人搀。阿米特介绍说她叫苏米特拉,是柯棣华的侄女。

苏米特拉走进展室,站在那张柯棣华的照片前,双手合十,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那支钢笔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刘秀兰。两个人语言不通,可那一刻她们都懂了对方的意思。苏米特拉伸出手,刘秀兰也伸出手,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苏米特拉在旅馆的院子里跟我聊天。她说她从小听家里人讲柯棣华的故事,知道他去了中国,知道他死在了中国。家里一直保存着他从中国寄回去的信,每封信里都会提到一个姓沈的中医朋友。她说她父亲临终前交代她,一定要去中国看看,看看柯棣华战斗过的地方,也看看沈大夫的后人还在不在。

“我找了二十年。”苏米特拉说,“我在网上发帖子,给中国大使馆写信,托人打听。一直没有消息。后来柯棣华纪念馆的李馆长联系到我,说找到了沈大夫的孙女。我马上就买了机票过来。”

她坐在院里的藤椅上,北京的秋天晚上已经有点凉了,她裹着一条羊毛披肩,看着头顶的星星。她说:“赵先生,你知道吗,我父亲走的时候跟我说,柯棣华在中国没有孩子,可他的精神有后人。沈大夫的后人,就是他的后人。我找到你们,就像找到了亲人。”

我没说话。我看着她,想起我老伴儿刘秀兰。她这会儿正在展室里整理东西,把沈建国带来的那些医案一本一本翻过去,用毛笔在封面上一一标注。她的字写得不好,可她一笔一划,写得特别认真。

后来的日子,印度游客来得更勤了。不光是柯棣华的后人,还有当年印度援华医疗队其他成员的后代。他们从阿米特那里听说了北京东四三条的故事,都想来亲眼看看。我那八间客房天天满着,有时候不够住,客人就在院子里搭帐篷。刘秀兰的小卖部生意也好了,她开始学着做印度奶茶,虽然味道不太地道,可印度客人喝了都说好。

展室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沈建国把他爸的旧相册寄来了,里面有沈伯安年轻时的照片,穿着长衫,站在东四三条的院子里,身后是一排药柜。还有一张照片是沈伯安和柯棣华的合影,两个年轻人坐在院子里,中间摆着那个药箱,都笑得很开心。这张照片被放大了挂在展室正中间,每一个进来的印度人都会在这张照片前站很久。

今年春天,柯棣华纪念馆的李馆长来找刘秀兰,说想把这个展室正式挂牌,作为纪念馆的分馆。刘秀兰想了想,说:“挂牌行,可这展室得留在我这儿。我爷爷的药箱在这儿,他的后人在这儿,那些来找他的人,也得在这儿。”

李馆长答应了。挂牌那天,来了好多人。有纪念馆的工作人员,有印度驻华使馆的官员,有沈建国从武汉带来的亲戚,还有胡同里的老街坊。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刘秀兰站在展室门口,穿着新做的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她讲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可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她说:“我爷爷是个大夫,一辈子没出过东四三条。他给人看病,穷人富人都看,有钱的给钱,没钱的记账。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事,就是给一个印度医生准备了一个药箱。他没想到那个药箱会去延安,没想到那个印度医生会死在中国,没想到八十年后,那个印度医生的后人会找到我家来。”

她停了停,看了看站在人群前面的苏米特拉。苏米特拉今天穿了一身新纱丽,玫红色的,站在灰砖墙前面特别显眼。刘秀兰朝她点了点头,接着说:“我爷爷没等到柯棣华回来,我爸也没等到。可我等到了。我等到柯棣华的后人,等到印度医疗队的后人,等到这么多从印度来的朋友。他们来北京,不去长城,不去故宫,就来东四三条,来我家。他们来找我爷爷,找那个药箱,找八十年前的一段情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苏米特拉走过来,拉住刘秀兰的手,两个人站在展室门口,对着所有人笑。闪光灯亮成一片,我站在人群后面,也笑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刘秀兰坐在展室里,把那支钢笔拿出来看了又看。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旁边,她抬头看我,说:“老赵,你说我爷爷当年送药箱的时候,想过后面这些事吗?”

“想过,”我说,“他肯定想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大夫。大夫送人药箱,就是送人一条命。他肯定想过那个药箱能救人。只是没想到能救那么多人,能引来那么多人。”

刘秀兰点了点头。她把钢笔放回丝绒盒子里,站起来关了展室的灯。我们俩站在黑乎乎的走廊里,手拉着手下楼。楼下院子里,苏米特拉还没睡,坐在藤椅上数星星。看见我们下来,她招了招手。

“赵先生,刘大姐,”她用生硬的中文说,“我明天要回印度了。可我会再来的。我孙女明年要来中国留学,我让她住你们这儿。你们这儿,就是她在北京的家。”

刘秀兰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住多久都行。不收钱。”

苏米特拉笑了,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刘秀兰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大半年前辛格一家来住店的情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印度人为什么天天往东走。现在我明白了。他们走的那条路,是八十多年前柯棣华走过的路。他们找的那个人,是八十多年前把药箱送给柯棣华的人。他们要找的,是一段被时间埋了太久的情分。

那段情分从北平的胡同出发,去了延安,去了河北,去了印度,又回到北平。它绕了大半个地球,绕了快一个世纪,最后还是落在了东四三条的灰砖墙里。落在了我老伴儿刘秀兰的手心里。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隔壁展室的灯还亮着,我老伴儿忘了关。我爬起来,趿拉着鞋过去关灯。展室里安安静静的,墙上那张沈伯安和柯棣华的合影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两个年轻人并排坐着,中间摆着那个药箱,都笑着,像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我关了灯,站在黑暗里,对着那张照片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沈大夫,你放心。你孙女把家守着呢。那些来找你的人,都有地方住,有热茶喝。你那个药箱,没白送。”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起床,打扫院子,烧开水,把前台的灯打开。天慢慢亮了,胡同里开始有脚步声。第一个客人从楼上下来,是个印度小伙子,背着相机,冲我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看了看东边的天,然后迈开步子,往东走了。

我站在旅馆门口,看着他走远。他走的那条路,跟辛格走的路,跟阿米特走的路,跟八十多年前柯棣华走的路,是同一条。

我转身回屋,刘秀兰已经在小卖部里忙活了。她看见我,喊了一声:“老赵,今儿个有客人来,你去买点水果。”

“什么客人?”

“阿米特带了个团,二十个人,下午到。”

“又二十个?”我笑了,“住得下吗?”

“住不下就打地铺。反正他们不挑。”

我应了一声,骑上三轮车去菜市场。路过东四三条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胡同口那两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十七号院的门还是关着,可门口多了两盆花,是隔壁老太太放的。她说等沈家人回来看看,门口有花,看着喜庆。

我蹬上三轮车,往菜市场骑。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东四三条的口子上。风从胡同里吹出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儿。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