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美女来中国旅游,回国后亲戚纷纷问:中国是不是和我们一样?
我叫顺玉,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离开朝鲜,去了中国。
我们家在咸镜北道,靠近边境。父亲在工厂里做事,母亲在市场上卖些自己做的泡菜和打糕。家里还有个小我三岁的弟弟,叫正浩,读书很用功,梦想是考上平壤的大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母亲总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是甜的。
去中国这件事,说起来像个梦。我有个远房姑姑,早年嫁到了中国延边,几十年没联系了。那年春天,忽然辗转托人带了口信来,说想见见娘家人,让我过去住一阵子。母亲哭了好几夜,最后还是点了头。她说,顺玉啊,你去看看,看看你姑姑过得好不好,也看看……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出发那天,父亲把家里攒了半年的粮票换了些钱,又找工友借了点,凑了一笔路费。母亲给我煮了十个鸡蛋,用布包好,塞进我那个旧帆布包里。她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别乱跑,别乱说话,别给姑姑添麻烦。我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过了图们江,一切都变了。
姑姑家在延吉,一栋带电梯的楼房,十二层。我第一次坐电梯,腿有点软。姑姑在门口等我,她老了,头发花白,但眼睛亮亮的,一见我就抱住我哭。她身上有股香皂味,衣服料子滑滑的,和母亲身上那股泡菜和烟火气完全不一样。
姑姑家不大,但什么都有。沙发软得能把人陷进去,冰箱嗡嗡响着,里头塞满了东西。她给我倒了杯水,是温的。在朝鲜,我们喝凉水,冬天也是。我捧着杯子,不敢多喝。
晚上,姑姑带我去楼下吃饭。街上的灯亮得刺眼,红的绿的,闪来闪去。汽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此起彼伏。人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走得飞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跟在姑姑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我们去了一家烤肉店。姑姑点了好多肉,牛肉、五花肉,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海鲜。炭火红彤彤的,肉在上面滋滋响,油滴下去,冒起一股香喷喷的烟。姑姑给我夹肉,说,顺玉,多吃点,看把你瘦的。
我低头吃肉,不敢抬头。邻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大概五六岁,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他妈妈喂他吃饭,他头也不抬,眼睛盯着屏幕,偶尔张嘴,像只等着喂食的小鸟。他爸爸在旁边刷手机,时不时笑一下,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那顿饭,我吃得很饱,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姑姑白天要上班,我便一个人在家里。她教我用电视遥控器,用洗衣机,用微波炉。我看着那些按钮,手有点抖。在朝鲜,我们家没有这些东西。母亲洗衣服,是在院子里的大盆里用手搓,冬天水凉得刺骨,她的手总是红红的,裂着口子。
我试着用洗衣机的那个下午,站在旁边,听着滚筒里哗哗的水声,忽然就哭了。我想起母亲那双裂开的手,想起她搓衣服时弓着的背。我关了洗衣机,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姑姑带我去逛超市。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屋子。一排排货架,堆得高高的,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晃得我眼睛疼。水果区里,苹果又大又红,香蕉黄澄澄的,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圆滚滚的,带着刺。姑姑说那是榴莲,很贵。我站在那儿,不敢动。在朝鲜,水果是稀罕东西。秋天的时候,母亲会买几个苹果,切成小块,分给我和正浩,每人几块,她说不爱吃,只啃我们吃剩的核。
姑姑买了一大袋子东西,结账的时候,她掏出一张卡片,刷了一下,就完事了。没有粮票,没有副食票,就这么刷了一下。我盯着那张卡片,心里翻江倒海。
有天晚上,姑姑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顺玉啊,你母亲当年是咱们姐妹里最聪明的,可惜……她没往下说,只是叹气。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母亲没嫁到中国来,留在了朝鲜,日子过得苦。可母亲从来没抱怨过,她总说,人各有命。
我在姑姑家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见识了太多东西。高铁,手机支付,大商场,电影院,还有那些我从来没吃过的水果和零食。我承认,有些时候,我是羡慕的。羡慕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的姑娘,羡慕那些在餐厅里大声说笑的一家人,羡慕那个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自己。
可更多的时候,我想家。想母亲做的泡菜汤,想父亲下班回来时疲惫却温和的脸,想正浩在灯下写作业的样子。想我们家那个小小的院子,想那棵歪脖子梨树,春天开花时,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落满地。
回朝鲜那天,姑姑送我到车站。她塞给我一个包,里头是几件衣服,一些糖果,还有一瓶擦脸的霜。她说,带给你母亲。我点点头,眼泪又来了。姑姑替我擦了擦,说,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过了江,一切都熟悉起来。土路,矮房,偶尔经过的牛车。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地里干活,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我深吸一口气,竟觉得这味道比姑姑家楼下的桂花香还让人踏实。
回到家,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扔下衣服,跑过来抱住我。她瘦了,也黑了,手上的口子还是那么多。我趴在她肩上,哭得说不出话。父亲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搓着手,笑着,眼眶却红了。正浩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冲过来,喊,姐,你回来了!
晚上,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些泡菜,大酱汤,还煮了几个鸡蛋。可我觉得,比姑姑家的烤肉还香。父亲喝了点酒,问我,那边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然后就不再问了。
可亲戚们不会不问。
第二天,姑姑家的大表姐就来了。她比我大十岁,嫁在本村,男人在矿上做事。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问,顺玉,中国是不是和我们一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样?怎么会一样呢。那些高楼,那些汽车,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水果,那些在公园里跳舞的老太太。可看着表姐那双粗糙的手,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着她眼里的好奇和期待,我说不出那些话。
我说,差不多吧,也是过日子。
表姐哦了一声,又问,他们家吃什么?天天吃白米饭吗?有肉吗?
我说,吃白米饭,也有肉。
表姐叹了口气,说,还是那边好啊。然后她又问,他们那边的人,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我摇头,说,没有,没人提这些。
表姐走了以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亲戚。婶子,大娘,还有小时候一起玩的英姬。她们问的问题都差不多。中国是不是和我们一样?那边的人吃什么?穿什么?用不用粮票?是不是有很多东西可以买?
我一一回答,小心翼翼地,像走在一根细细的冰面上。我说那边东西多,但不一定都能买得起。我说那边人忙,走路快,没时间停下来聊天。我说那边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可她们好像只听见了前半句,眼睛里全是羡慕。
只有母亲,从来不问。
有天晚上,我帮她腌泡菜。大白菜码在缸里,一层盐一层辣椒面,她的手浸在冰冷的水里,一下一下地揉着。我在旁边帮忙,把白菜叶一片片掰开,抹上料。忽然,母亲说,顺玉,你姑姑过得好吗?
我说,好。
母亲嗯了一声,又问,她男人对她好吗?
我说,好,什么都让着她。
母亲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她直起身,擦了擦手,说,那就好。她当年走的时候,我还小,追着车跑了好远。后来就没消息了。你姥爷到死都惦记着她。
我看着母亲的侧脸,忽然发现,她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她才四十出头,可看起来像五十多。她的手,那双揉着泡菜的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我想起姑姑的手,白白的,软软的,戴着个玉镯子。同样是姐妹,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那一刻,我心里翻腾得厉害。我想说,妈,你也跟我走吧。可我知道,她不会走。这里有她的家,她的地,她的男人和孩子。她这一辈子,已经扎在这片土里了,拔不出来了。
可我没想到,事情会闹成那样。
是英姬。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嫁在了邻村。她男人去年伤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日子紧巴巴的。她来那天,问得特别细,连中国那边一个月挣多少钱,买一件衣服要多少钱,都问了个遍。我含糊地说,不一定,看干什么。
她忽然说,顺玉,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姑姑,那边要不要人?我想过去。
我愣住了,说,英姬,这……不好办。
她说,有什么不好办的?你姑姑能嫁过去,我怎么就不能?
我说,那不一样。她是嫁人,是结婚。你这边有男人有孩子,怎么走?
英姬红了眼,说,他那个腿,废了,家里连口粮都挣不够。孩子饿得直哭。我有什么办法?
我心里堵得慌,说,英姬,你再想想,总有别的法子。
她忽然站起来,声音高了,说,顺玉,你去了趟中国,就忘了咱们这些穷姐妹了?你看见那边好,就不想管我们了?
我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什么意思?你倒是说说,中国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盯着我,眼里有泪,有怨,还有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转身就走了,门摔得砰砰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英姬哭红的眼,想起表姐叹气的声音,想起婶子们羡慕的目光。我忽然明白,我带回的不只是糖果和衣服,还有一种她们够不着的东西。这东西让她们难受,也让我难受。
第二天,我去找英姬。她在地里挖土豆,看见我,没说话。我蹲下来,帮她捡。挖了一会儿,我说,英姬,昨晚我想了一夜。我姑姑那边,我不能帮你问。她那日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她在工厂里站了二十年,手指头被机器轧断过,后来才慢慢好起来。她那房子,是贷款买的,到现在还没还完。她男人,以前也穷,两个人熬了十几年才熬出头。
英姬不说话,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刨着土。
我又说,这边日子是不好过,可你男人腿伤了,你们可以养鸡,可以种菜,可以去镇上摆摊。我姑姑当年也是两手空空走的,什么苦都吃了。你要是走了,你男人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英姬忽然哭了,蹲在地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抱住她,说,会好的,慢慢来,会好的。
过了几天,英姬来找我,说她跟男人商量了,打算把后院收拾出来,养几十只鸡。她男人虽然腿不好,但手还利索,能编筐。她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说,顺玉,我想通了,哪儿都不如自己家。
我笑了,心里却酸酸的。
后来,陆续又有亲戚来问。我学会了怎么答。我说,中国和我们不一样,可也不像你们想的那么不一样。那边有那边的苦,这边有这边的甜。人活着,在哪儿都不容易。可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叹气,有的半信半疑。可不管她们怎么想,我都把姑姑给我带回来的糖分给她们,把衣服送给英姬。那瓶擦脸的霜,我给了母亲。她舍不得用,放在柜子里,隔几天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
有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正浩在旁边写作业,父亲在屋里听广播,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我忽然想起姑姑家的电梯,想起超市里那些水果,想起公园里跳舞的老太太。那些画面,像隔了一层纱,越来越模糊。
我想,中国是不是和我们一样?这问题,我到现在也答不上来。可我知道,日子是自己的,脚下的路,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姑姑走了她的路,我走我的路,母亲走她的路。谁也没法替谁活。
正浩忽然抬头,问我,姐,中国好吗?
我说,好。
他又问,那你还去吗?
我摸摸他的头,说,不去了。姐在家陪你。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月光下,他的脸干净又明亮。我忽然想起母亲说的,人各有命。可我觉得,命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后来,英姬家的鸡养起来了,每天能收几十个蛋。她男人编的筐,拿到镇上卖,也慢慢有了销路。表姐来串门的时候说,她打算把地包出去,去城里给人当保姆。婶子家的闺女考上了技校,学做衣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日子里,挣扎着,也盼望着。
有一天,母亲忽然说,顺玉,你姑姑那瓶霜,我用了一点。
我说,好用吗?
她笑了笑,说,好闻。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弓着的背,忽然觉得,她比姑姑好看。真的,比姑姑好看。
我回朝鲜已经两年了。偶尔还会想起中国,想起姑姑,想起那些高楼和汽车。可更多的时候,我想的是母亲的手,是英姬的鸡,是正浩的作业本,是院子里那棵梨树。春天又快到了,梨树要开花了。我想象着满树雪白的样子,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在母亲的肩上,飘在我的心上。
中国是不是和我们一样?这个问题,或许本来就没有答案。可我知道,不管在哪儿,人心里那点热乎气,那点盼头,那点对家的牵挂,是一样的。姑姑在那边,母亲在这边,隔着一条江,却隔着两个世界。可她们是姐妹,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她们都苦过,也都甜过。她们都走着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把这些事写下来,不是为了说哪儿好哪儿坏。我只是想告诉那些问我的人,日子在哪儿都不容易,可只要心里有家,有爱,有盼头,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就像我母亲说的,人各有命。可命,是可以握在自己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