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的主城区,把已经划入自己行政版图三十多年的江陵、松滋、石首视作“外地”,乍一听像是地域偏见,但当你真正踏进这片土地,就会发现这并非简单的“看不看得起”这么简单。
从荆州老城区,尤其是沙市人的视角来看,江陵、松滋、石首的“外地感”,首先源于一部复杂的城市合并史和一种从未消失的“身份落差”。
如今,很多荆沙老城区的人,特别是老一辈,在介绍自己时,依然会习惯性地说“我是沙市人”,而不是“荆州人”。这不只是一个称呼的区别,背后是一座城市由盛转衰的集体记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沙市曾是湖北仅次于武汉的“第二大城市”。“活力28,沙市日化”的广告语响彻全国,那时的沙市是独立的、与当时的荆州地区平级的地级市。1994年,荆州地区与沙市市合并,沙市从一个辉煌的地级市“降格”为荆州市的一个区。
这种“从平级到从属”的心理落差,让沙市人形成了强烈的自我认同,以区别于合并后新纳入的周边区县。在他们看来,江陵、松滋、石首这些后来加入的“伙伴”,在历史上和情感上,都曾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种心理隔阂甚至体现在了城市细节里。比如,荆州市沙市区的“沙市市中山公园”,至今仍保留着“沙市市”这个已不存在的行政名称,像一块活化石,固执地纪念着那段辉煌的过往。
从江陵、松滋、石首等区县居民的角度来看,他们对荆州的疏离,更多是一种由现实生活半径决定的“自然选择”。
最核心的阻碍是交通。直至今日,荆州下辖的多个县市,如监利、石首、洪湖、江陵、公安,都没有直达荆州主城区的火车。日常出行高度依赖公路,而从这些地方到荆州市区的公路通勤效率并不高。松滋市虽然通了铁路,但它的线路直连的是宜昌,而不是荆州主城区。
这意味着,一个松滋人坐火车,很快能到宜昌,去荆州反而要折腾一番。公开数据显示,宜昌开通的城际公交累计转运乘客近5000万人次。
这种交通格局,直接决定了人们的经济生活圈。久而久之,区县居民的消费、求学、就业,更倾向于武汉、宜昌、岳阳等周边交通更便利的大城市,与荆州市区的联系自然就淡了。去得少,交集少,认同感又从何而来?
面对这种民间自发的“散装”心态,荆州官方并没有“躺平”。从市级政府的视角看,他们正在用文旅这枚“绣花针”,努力缝合内部的裂痕。
在2025年至2026年,荆州市级层面的大型文旅活动,如国庆、端午、五一假期的活动,都明确将松滋、石首、江陵纳入“全域统筹”的范畴,推出覆盖各区县的统一活动线路。比如,松滋洈水、石首天鹅洲、江陵龙舟赛,都已成为荆州文旅大盘子里的一部分。
荆州文旅部门也明确表示,要“统筹市县‘一盘棋’”,将各县市区的特色景点“串珠成链”。
然而,这种自上而下的“一盘棋”叙事,与普通百姓自下而上的日常感受之间,依然存在温差。官方叙事可以瞬间转变,但人们心中的身份认同,是数年、数十年生活经验的沉淀,很难被几次活动或几条宣传片轻易改变。
说到底,荆沙老城区把江陵、松滋、石首当“外地”看,并非简单的排斥。它更像是沙市辉煌的余晖、交通不便的现实、以及区县各自独立的经济圈,共同塑造出的一种民间身份认知模糊地带。
它是历史留给这座古城的特殊印记,官方在高歌猛进地推动一体化,而民间,还在用自己脚下的路和心里的记忆,丈量着这片土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