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小伙到非洲马赛部落,掏出电饭锅,当地人未见过场面太有意思
第一章 辞职那天
赵刚强把辞职信放在经理桌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今年二十八,在沈阳一家钢材厂干了六年,从学徒熬到小组长,一个月工资六千三,五险一金扣完到手五千冒头。这事儿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仨月,跟媳妇刘婷也吵了七八回。
"你疯了吧?"刘婷把碗筷往桌上一摔,"房贷谁还?孩子奶粉钱谁出?"
闺女小雨刚满两岁,正是花钱的时候。赵刚强闷头扒饭,过了好半天才说:"我就去一年,一年后肯定回来好好上班。"
他去非洲的理由说起来也简单。厂里去年接了个援建项目,在肯尼亚那边盖个小水电站,需要技术工人跟过去指导安装。工资是国内的三倍,一年下来连奖金带补贴能攒二十多万。但是那边条件艰苦,离最近的城市开车要大半天,住的是活动板房,水电时有时无。
"你去了能干啥?就会焊个管子拧个螺丝,非洲人听不懂你说话。"
"有翻译。"赵刚强抬起头,"一起去的有五个人,老李去过两回,说那边人挺好的。"
刘婷没再说话,抱着闺女进了卧室,门摔得山响。第二天早上,赵刚强发现媳妇给他行李箱里塞了两大包方便面,还有一罐自家腌的酸菜。
临走那天是个阴天,沈阳四月底还透着凉。赵刚强在火车站亲了亲闺女的脸蛋,小姑娘搂着他脖子不撒手,哇哇哭。刘婷眼圈红着别过脸去,只说了一句:"到那边发个微信。"
第二章 漫长的路
从沈阳飞到广州转机,再飞十一个小时到内罗毕,下飞机的时候赵刚强腿都软了。肯尼亚首都比他想的要热闹,街上跑着花花绿绿的小巴,喇叭按得跟唱歌似的。接他们的是个当地小伙子,中文名字叫大卫,皮肤黑得发亮,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赵工,你好!"大卫的中文带着奇怪的腔调,"路上辛苦了,先休息两天,然后咱们去项目上。"
项目在内罗毕西南边,靠近坦桑尼亚边境,地图上标着个叫奥洛波尔的小镇。去那里的路先是柏油路,后头变成土路,再后来连路都算不上,就是草原上车子压出来的两道印子。丰田皮卡颠得赵刚强骨头都快散了架,他攥着车门上方的把手,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金黄色草原,成群的斑马和角马在远处慢悠悠地走。
"真大啊。"他嘟囔了一句。
大卫从副驾驶扭过头:"赵工第一次来非洲?"
"头一回。比我想的还要……空。"
"这里靠近马赛人的地方了,"大卫指了指东边,"那边的村子还保持老传统,不跟我们城里人一样。你要是周末没事,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赵刚强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项目上的活儿啥时候能干完。他这人务实,这次出来就是奔着挣钱来的,一年二十多万,回去能把房贷提前还一截,剩下的给小雨攒着上学用。
皮卡又颠了俩钟头,终于在一片山谷边的平地上停了下来。几排蓝白色的活动板房整齐排列,远处是架到一半的钢架子,河沟里有台挖掘机正在清淤。这就是他们要干的水电站,不大,发的电够附近几个村子用的。
第三章 马赛人
在工地上忙了两个月,赵刚强瘦了快十斤。每天天一亮就上工,太阳落山才收工,伙食是大卫找的当地厨子做的,主食是一种叫乌伽利的玉米面团子,配上豆子汤或者炖羊肉。老李说这伙食算好的,他头一回来的时候天天吃泡面。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大卫开着皮卡来找赵刚强:"赵工,今天去不去马赛村子?正好有个集市。"
赵刚强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上了车。同去的还有项目上的电工小周,甘肃人,比赵刚强还小两岁,精瘦精瘦的,一听说去马赛部落,兴奋得跟小孩似的。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在草原上七拐八拐,远远地看见一片用树枝和牛粪围起来的圆形村落。村口有几个裹着红格布的男人,手里拄着细长的棍子,腰上别着弯刀。他们身材极高,腿又细又长,站在那儿像几根黑柱子。
大卫停了车,下去跟其中一个说了几句话,回来招招手:"没事,进来吧。"
赵刚强下了车,脚踩在松软的红土地上。村子里比外面看着还要简陋,一圈低矮的土房子围成个圆,房子顶上盖着厚厚的干草和牛粪,屋檐矮得人几乎要弯腰才能进去。几个女人坐在门口,怀里抱着娃娃,面前摆着几串珠子做的手链项链。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上跑来跑去,看到两个黄皮肤的中国人,远远地停下来盯着看。
"他们没见过亚洲人?"小周小声问。
"来过游客,不多。"大卫说,"这儿离公路远,旅游团不来。"
赵刚强从兜里掏出几颗从国内带来的水果糖,蹲下来冲一个怯生生的小孩招手。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瘦瘦的,肚子却鼓鼓的,一双大眼睛黑亮黑亮的。旁边的大人冲孩子说了句什么,小孩才慢慢蹭过来,从赵刚强手心里拿了颗糖,飞快地跑回妈妈身后藏着去了。
"真有意思。"小周拿着手机到处拍,"刚哥,你站那儿我给你拍一张。"
赵刚强摆摆手:"别乱拍,人家不愿意。"
大卫跟村里的一个长者聊了半天,回过头说:"今天运气好,他们要在村头搞一个欢迎仪式,因为雨季要来了,是祈福的。你们可以看,但是别进圈子里头。"
赵刚强点点头,找了个树荫站定。仪式挺热闹,男人们围成一圈跳高,一下一下蹦起来,身子笔直,跟弹簧似的。女人们在旁边唱,调子又高又尖,配上一种皮鼓的咚咚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
"他们跳得真好。"小周举着手机录视频,"刚哥你看那个,蹦那么高。"
赵刚强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人生活这么简单,住的房子还不如老家村里的猪圈结实,可是脸上那种笑,是城里人多少年没见过的。他来非洲是为了钱,人家在这儿活着是为了什么?
仪式结束后,那个长者走过来跟大卫说话。大卫听完笑着转向赵刚强:"老人家问你们要不要喝点东西,他们自己做的奶茶。"
赵刚强摆摆手想说不打扰了,小周却抢先一步:"喝!尝尝。"
几个人被领进一间稍微大点的土屋,地上铺着几张牛皮,屋里黑乎乎的,只在墙角有个小窗透进一点光。一个年轻女人端来三个木碗,里头是奶白色的液体,闻着有股腥膻味。赵刚强抿了一口,又咸又腥,里头好像还掺了血,他差点没忍住吐出来。小周更惨,一口下去脸都绿了,硬着头皮咽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马赛人主要靠牛羊活着,"大卫解释,"他们喝鲜奶也喝牛血,掺在一起是待客的最高礼遇了。"
赵刚强又喝了一小口,这次仔细尝了尝,那股腥味后面倒是有一丝淡淡的回甘。他冲长者笑了一下,竖了个大拇指。长者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齿,拍了拍赵刚强的肩膀,力气大得他身子一歪。
第四章 电饭锅的想法
从马赛村子回来后,赵刚强连着好几天脑子里都是那个缺牙老头的笑脸。他搞不明白,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能笑得那么舒坦。
七月初的某个傍晚,赵刚强蹲在活动板房门口吃晚饭,那天厨子炖的豆子汤有点糊,他用勺子舀着乌伽利往嘴里送,嚼着嚼着就嚼出烦来了。同样是主食,东北大米蒸出来多香啊,配上炖豆角或者酸菜粉条,他能吃三碗。这边天天吃这个玉米面疙瘩,胃里烧得慌。
"老李,你说我要是拿电饭锅蒸锅米饭给他们尝尝,他们会不会觉得稀罕?"赵刚强突然冒出一句。
老李正抽烟呢,呛了一口:"你闲得慌?"
"不是,我就是想……你看咱来这么久了,吃人家喝人家的,那天去村里还喝了人家奶茶。咱也不能白来一趟,让非洲兄弟也尝尝咱中国的大米饭嘛。"
老李把烟屁股摁灭:"有道理。反正你这电饭锅也是白带的,宿舍里那个小锅又不让用大功率。"
赵刚强这个电饭锅是刘婷硬塞进行李箱的,三升的小容量,带蒸笼,说万一吃不惯当地饭还能自己煮点粥。来了一看,板房里的发电机带不动大功率电器,这锅就一直搁箱子里没动过。
"不行,我得试试。"赵刚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发电机白天不是能带起来吗?明天中午我蒸一锅。"
第二天中午,赵刚强真把电饭锅抱出来了。他提前跟大卫说好了,让大卫帮忙跟项目上管后勤的黑人小哥说一声,借厨房用用。黑人小哥叫乔玛,个子不高,圆脸,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在项目上负责给工人们做饭,每天用大铁锅煮乌伽利。
乔玛看到赵刚强手里的电饭锅,眼睛瞪得溜圆。他伸手摸了摸光滑的锅壁,嘀嘀咕咕跟大卫说了一串斯瓦希里语。
"他说这是什么,"大卫翻译,"没见过这种锅,怎么没有火?"
赵刚强把锅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插上电,指着指示灯:"看,这个亮了就说明开始加热了。不用火,用电。"
乔玛半信半疑地看着赵刚强淘米、加水、盖上盖子,按下了煮饭键。锅里很快冒出热气,一股白米饭特有的清香慢慢散出来。乔玛使劲吸了吸鼻子,凑过去隔着玻璃盖往里看,看见米粒在沸腾的水里翻滚,他"哇"了一声,连退两步。
"他问米会不会炸开,"大卫笑得不行,"他说他见过高压锅爆炸。"
"不会不会,这是智能的,到时间自己停。"赵刚强拍拍锅盖。
二十分钟后,煮饭键跳到了保温。赵刚强打开盖子,一锅白花花的米饭冒着腾腾热气,米香浓得满厨房都是。乔玛探过头来看,伸手在蒸汽上方晃了晃,又缩回去,一脸惊奇。
赵刚强盛了一小碗递给乔玛,做了个"吃"的手势。乔玛犹豫了一下,用手指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突然亮了。他又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他说太好吃了,"大卫翻译着,自己也被逗乐了,"又软又香,比乌伽利好嚼。"
赵刚强看着乔玛那副馋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马赛部落给他们蒸一锅饭。
第五章 筹备
赵刚强把想法跟老李和大卫一说,老李第一个摇头:"你消停点吧,那地方没电,你拿什么蒸?"
"发电机啊。"赵刚强早就想好了,"项目上那台小的汽油发电机,周末不用,我带过去。再带一袋子大米,油盐啥的,给他们炒个菜,让他们尝尝。"
小周举双手赞成:"刚哥,我跟你去,我给你打下手。"
大卫想了想说:"赵工,你这个想法好是好,但是马赛人有自己的饮食习惯,你别强求人家吃。他们信的东西挺多的,有些东西不碰。"
"我知道,"赵刚强点头,"我就让他们尝尝鲜,愿意吃的就吃,不愿意拉倒。"
准备工作用了几天时间。赵刚强找仓库管理员老孙头借了那台小发电机,千叮咛万嘱咐别弄坏了。老孙头六十多了,山东人,来非洲干了三年,说话带着浓重的胶东口音:"小赵你可仔细着,这机器金贵,弄坏了从你工资扣。"
"放心孙叔,我当祖宗供着。"
大米是赵刚强自己从国内带来的,还剩小半袋,约莫七八斤。他又托大卫从镇上买了些洋葱、西红柿、青椒,还有几块牛肉。出门那天是周六,一大早赵刚强就把东西收拾好了,电饭锅、发电机、一桶汽油、食材、调料,光这些东西就塞了大半个皮卡后斗。
小周带了一把菜刀和一个案板,还有从厨房顺出来的一小瓶油。大卫开车,赵刚强坐副驾,三个人迎着朝阳往马赛村子的方向去了。
路上赵刚强心里有点打鼓。他这人性格内向,平时在厂里跟工友喝酒吹牛还行,真到陌生人面前做菜给人吃,这还是头一回。万一人家不吃怎么办?万一觉得味儿不对吐了怎么办?他越想越没底,手心里全是汗。
"刚哥,别紧张。"小周在后头拍他肩膀,"你就当是在家给小雨做饭呢。"
提到闺女,赵刚强笑了一下。他在家确实经常给刘婷和孩子做饭,红烧肉、地三鲜、锅包肉,虽然比不上饭店大厨,但刘婷说比他妈做的好吃。想到这儿他心里踏实了点。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大卫先进去打招呼。过了十来分钟出来,身后跟着那个缺牙长者,还有几个年轻男人。长者看到赵刚强,笑着拍了拍他胳膊,指着皮卡后斗里的东西说了句什么。
"他说欢迎你来,还问这些是什么。"大卫在旁边翻译。
赵刚强指了指电饭锅:"今天我们做饭,请你们吃。"
第六章 生火与"无火之锅"
马赛人做饭是在屋外用三块石头支个架子,底下烧干牛粪。赵刚强让小周帮忙把发电机搬下来,放在一块平坦的地上。几个马赛小伙子围过来看稀奇,有人伸手摸发电机的机身,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吹了吹。
"小心,那个热。"赵刚强比画着。
他加了汽油,拉了几下启动绳,发电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马赛人集体往后跳了一步,长者把手里的木棍横在身前,做了个防御的姿势。几个孩子吓得跑到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偷看。
"别怕别怕,机器,机器。"赵刚强拍了拍发电机,又指了指电饭锅,插上电源线。
电饭锅的指示灯亮了,红色的光在白天不太显眼,但有个年轻小伙子眼尖,指着灯哇哇叫了一串。
"他说这东西会发光。"大卫哭笑不得。
赵刚强淘米的时候,几个马赛女人凑过来看。她们头上戴着彩色的珠串,耳朵上挂着大大的耳洞,耳垂被拉得很长,垂下来能碰到肩膀。一个年轻女人伸手摸了摸赵刚强手里的米粒,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
"中国大米。"赵刚强把米递过去给她看。
女人跟旁边的伙伴说了几句话,几个人一起笑起来。赵刚强不知道她们笑什么,但看表情没有恶意,也跟着笑了笑。
倒水、盖盖、按键,电饭锅开始工作。跟上次在项目厨房一样,蒸汽很快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米饭的香味飘散开去。这次围观的马赛人更多了,男女老少来了二三十口子,挤成半个圆圈,都盯着那个嗡嗡响、冒热气的白锅子。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透过锅盖传出来。一个老头儿突然往后退了两步,指着电饭锅,神情紧张地跟长者说话。
"他说里面是不是关了个怪物,"大卫捂着嘴,"怎么又响又冒气。"
赵刚强差点笑出声:"没有没有,就是水开了,米在里面煮。"
他掀开锅盖给他们看了一眼,白花花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马赛人一片惊呼,几个孩子往前挤,被大人拽了回去。长者凑到锅口往里看,蒸汽扑了他一脸,他仰起头,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长者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一句。赵刚强听懂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米饭煮好之后,赵刚强把锅端下来放在旁边晾着。接下来是炒菜,他让小周把牛肉切了,洋葱青椒切块,发电机给一个电炒锅供电。马赛人没见过炒菜,油一倒进锅里嗞啦响的时候,好几个人又往后躲。
赵刚强把牛肉下锅,翻了几个来回,肉香味混着洋葱的甜辣味腾起来。围观的马赛人开始吞口水,有个半大孩子吸溜了一下鼻子,眼巴巴地盯着锅。
"大卫,你跟他们说,这菜配米饭吃,拿碗来。"
大卫转头跟长者说了。长者摆摆手,有个女人转身进了屋,端出来一堆木碗——说是碗,其实就是木头挖出来的凹槽,深浅不一。赵刚强看了看,倒是干净。
他先把米饭给每个人盛了小半碗,然后在饭上浇了一勺牛肉炒菜。长者第一个接过去,盯着碗里白花花混着油亮亮的菜看了好一会儿,才用三根手指捏了一撮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长者停住了。他闭上眼,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之后长长出了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居然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啊……"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发颤,然后捧着碗蹲到一边,一口一口地吃,再没抬头。
其他人看长者吃了,也跟着吃。有人大口刨饭,有人细嚼慢咽,有个女人吃着吃着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孩子们更直接,用手抓着米饭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米粒,鼻尖上沾着油光,一个个笑成了花。
赵刚强靠着皮卡站着,看着眼前这场景,嗓子眼突然堵得慌。小周在旁边拿手机录视频,手也有点抖。
"刚哥,"小周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咱这大米饭,搁东北谁家天天吃,他们咋跟吃了山珍海味似的。"
赵刚强没说话,他转过头去擦了把眼睛。草原上的风呼呼地吹过来,吹得电饭锅的电源线在地上晃。那个小小的白色锅子旁边围着一圈黑皮肤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吃好东西才有的那种满足。
他忽然想起刘婷说的话。走之前刘婷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心太软,看不得别人受苦。"当时他觉得媳妇在挖苦他,现在想想,也许刘婷说的是实话。
第七章 锅留下来了
那天下午吃完饭后,赵刚强去河边洗锅。电饭锅内胆泡在水里,他蹲在石头边上慢慢搓,心里琢磨着事儿。小周在旁边抽烟,大卫跟马赛的几个小伙子在远处踢一个用破布缠成的球。
长者走过来,在赵刚强旁边蹲下。他不会说英语,指了指电饭锅,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竖起一根大拇指,使劲晃了晃。赵刚强明白了,问他:"好吃?"
长者点头,又指了指远处草原上零星的房子,做了个做饭的动作,然后摇头。赵刚强懂他的意思——马赛人平时吃的东西太单调了,吃了这顿饭才知道还有这么好的味道。
赵刚强看着手里的电饭锅内胆,一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把大卫叫过来,说:"你跟老人家说,这个锅我留给他们。"
大卫一愣:"赵工,这锅你带回去还能用,你给留这儿?"
"留。"赵刚强把内胆擦干装回锅里,"但是得教他们怎么用。汽油发电机麻烦,得教会他们用。另外米从哪里买,也得告诉他们。"
大卫翻译给长者听,长者听完愣住了。他看了看赵刚强,又看了看地上的电饭锅,嘴唇哆嗦了好半天,突然一把抓住赵刚强的手腕,力气大得赵刚强皱了皱眉。
长者开始说话,语速很快,尾音往上扬,像是在唱。旁边围过来几个年轻人,听了长者的话,都看着赵刚强,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东西。
"老人家说,这是他们村里收到的第一件礼物,"大卫慢慢翻译着,"他说要给你起个名字,按马赛人的规矩,对村子有大恩情的人才有名字。他要叫你'姆祖里·恩亚马'。"
"什么意思?"
"大意是'带来白米的人',或者更准确一点……'让肚子幸福的人'。"
赵刚强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别别别,就一顿饭,不至于。"
长者不听他的,拉着他的手举起来,冲着围过来的村民们大声说了句什么。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冲着赵刚强拍手,拍手的方式跟中国人不一样,他们是两只手的手背互相拍,啪嗒啪嗒响成一片,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
小周凑过来小声说:"刚哥,你这回可是出名了。"
赵刚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滚。"
但他心里热乎乎的。这种热乎跟发了工资不一样,跟评上先进不一样,是另一种东西,从胸口往四肢百骸蔓延,让他后脖子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临走前,赵刚强手把手教长者的儿媳妇怎么用电饭锅。那个年轻女人学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刚强的每个动作。淘几遍米,水放到哪个刻度,按键按哪个,跳闸之后等多久再开盖。赵刚强比画了五六遍,又让大卫用斯瓦希里语详细说了一遍,直到那女人连连点头,脸上笑出两个酒窝。
"电用完了怎么充?"小周问了一个实际问题。
赵刚强想了想,把大卫拉到一边:"你跟镇上卖发电机配件的那家店说一声,让他们教这村里的人怎么加油充电。钱我来出,他们要是买汽油不方便,你就定期帮着带一趟。每个月我得给人家管够米钱油钱。"
"赵工,这可不是一笔小开销。"
"一年能花多少?两千块钱顶天了。"赵刚强盘算着,"我在这边干一年,省下来这点不算啥。人家一辈子没吃过一顿正经米饭,咱不能让人尝个鲜就完了,那就跟逗人家玩似的。"
大卫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赵工,你这个人实在。"
第八章 礼物
从马赛村子回来后,赵刚强的工作节奏照旧。水电站的钢架一节一节往上接,大坝的混凝土也浇到了第三层。他每天灰头土脸地爬上爬下,焊枪的火花在阳光下噼啪四溅。但心里总惦记着那个村子,隔一两周就问大卫有没有去看看。
七月末的一天傍晚,大卫开着皮卡从镇上回来,后斗里放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他把赵刚强叫过来,解开袋口——里头是一只整羊,杀了之后处理得干干净净,皮都剥好了。
"村里那个老人家送来的,"大卫说,"说是感谢你上回给的锅。他们上周末用那个锅蒸了米饭,全村人都吃了,开心得跟过年一样。"
赵刚强看着那只羊,眼眶发热。马赛人的羊是他们的命根子,一头羊能换好多东西,轻易不舍得杀。这得是多大的心意才舍得送一头整羊过来。
"你咋不拦着?"赵刚强嗓子有点哑。
"我拦了,老人家不干,说你不收就是看不起马赛人。没法子,只能拉回来。"大卫拍了拍赵刚强的肩膀,"赵工,你在他们那儿不是外人了。"
那天晚上,赵刚强让乔玛把羊收拾了,炖了一大锅羊肉汤。项目上的七八个中国工人加上当地的肯尼亚工人,二三十号人围在工棚底下吃羊肉,喝汤。赵刚强端着碗,看着大伙儿吃得满头大汗,心里头踏实。
他给刘婷打了个视频电话。信号不好,画面一卡一卡的,但刘婷的脸还是能看清。小雨在旁边玩积木,听到爸爸的声音,扑过来对着手机喊:"爸爸,爸爸!"
"闺女想爸爸没有?"
"想!"小雨的声音脆生生的,"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再过……"赵刚强算了算,还有八个多月,"再过一段时间爸爸就回去了。"
刘婷在那边抿着嘴笑:"你黑了,也瘦了。那边吃得惯不?"
"还行。"赵刚强没提给马赛人做饭的事儿,怕刘婷说他多管闲事。但他没说两句又憋不住了,把电饭锅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刘婷听完沉默了几秒,才说了一句:"你呀,到哪儿都改不了这操心的命。"
嘴上这么说,赵刚强注意到刘婷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熟悉的、结婚这些年看了无数次的——那是她觉得自己男人做得对的时候才有的表情。
第九章 雨季来了
八月中旬,肯尼亚的雨季到了。草原一夜之间变了颜色,枯黄被深绿覆盖,远处的山丘蒙上一层水汽。雨来得猛去得也快,上午还倾盆瓢泼,中午就艳阳高照,地皮在太阳下一烤,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但雨多起来之后,进村的路就难走了。粘土路被泡得稀烂,皮卡开进去经常陷在泥里,得下来推。赵刚强上回托大卫带的米和油,送到村里的时候袋子都湿了一半。长者的大儿子索伊帕——就是上回学用电饭锅的那个年轻女人瑞贝卡的丈夫——接过东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感激又为难。赵刚强看出来了,这路再这么下去,补给送不进去,电饭锅早晚得停用。
"咋整?"小周问。
赵刚强盯着湿漉漉的草原,想了半天:"他们那村子离公路多远?"
"走过去大概两个钟头,"大卫说,"但是雨季走不了,沼泽地会淹到腰。"
"那我给他们在镇上存一批米面油,等天好了再送。"赵刚强下了决心,"再从项目上找点防水布,给他们把放锅的房子顶上再加一层。"
他说干就干。第二天跟老孙头那儿软磨硬泡要来两块旧防水布,又跟项目经理——一个姓周的中年人,外号周老板——请了一天假。周老板是浙江人,做生意精得很,但人也爽快,听完赵刚强的解释,没二话就批了假条。
"小赵,你这是给咱中国人长脸。"周老板扔给他一包烟,"去了别空手,拿我屋里那箱方便面带上。"
赵刚强笑了,他其实不抽烟,但周老板这人情他记下了。
防水布送到村里那天,索伊帕领着几个年轻人爬上屋顶重新铺了一层。干活的时候赵刚强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见瑞贝卡蹲在屋檐底下,怀里抱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正在用小木勺喂什么东西。他凑过去一看,是白米粥,稀稀的,里头还掺了点碾碎的肉末。
"孩子多大了?"赵刚强问大卫。
大卫问了瑞贝卡,转头说:"三个月。"
"三个月就吃米粥?"赵刚强皱了皱眉,"母乳不够?"
大卫又翻译了一遍。瑞贝卡垂下眼睛,说了几句话,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苦涩。大卫听完沉默了一下:"她说她奶水少,以前只能喂羊奶,但羊奶太膻,孩子喝了总拉肚子。现在有这个大米,熬成粥孩子能喝进去,这几天便便也正常了。"
赵刚强蹲下来,看着瑞贝卡怀里那个小婴儿。小家伙黑瘦黑瘦的,眼皮很薄,半睁着看赵刚强,小嘴一张一合,嘴角还挂着米汤。赵刚强心里那个地方又被重重揪了一下,他想到了小雨,想到了小雨出生时白白胖胖的模样,想到了刘婷为了催奶每天灌下去的那些猪蹄汤和鲫鱼汤。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掏出手机假装看信号。其实是怕自己掉眼泪让人看见。
第十章 姆祖里·恩亚马
那之后赵刚强去村里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周末去,有时候趁着傍晚收工早了,让大卫开着皮卡绕一趟。他去也不都是送东西,有时候空着手去,就是坐坐,看瑞贝卡用那个电饭锅蒸米饭,看索伊帕在村口放羊,看孩子们追着一个破皮球满村跑。
去的次数多了,跟村里人熟起来。赵刚强学会了几个斯瓦希里语词——"哈库那马塔塔"是"没问题"的意思,"阿桑特"是"谢谢","卡里布"是"欢迎"。他每次进村,孩子们就围上来喊"姆祖里·恩亚马",他一开始还害臊,后来也就认了,拍拍小孩的脑袋,从兜里掏糖分着吃。
八月底的一天,赵刚强坐在长者屋前的大树下乘凉。那天他带了一包茶叶,让瑞贝卡烧了壶开水泡上。长者端着一杯茶,吹着热气慢慢喝,皱纹密布的脸上尽是舒坦。两个人语言不通,就那么坐着,偶尔长者说两句,大卫翻译一下,赵刚强答几句,再经过大卫传回去。
"他说他很羡慕你,"大卫转述,"说你有本事走到很远的地方,看到很多东西。"
"我羡慕他才对。"赵刚强喝了口茶,"一辈子守着这片草原,牛羊就在身边,家人都在跟前。不像我们,一年到头见不着媳妇孩子。"
长者听大卫翻了,沉默了半晌,伸手拍了拍赵刚强的膝盖。他指着远处草原尽头的地平线,说了长长一段话。这次大卫翻译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他说,草原上的动物每年都会迁徙,角马过河的时候,有的过去了,有的淹死了。但不管是过去的还是淹死的,它们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说你们城里人也是这样,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都是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说他的路就是这片草原,你的路在外面,走到这里来,就说明你的路跟他的路在这一点上汇合了。这是缘分。"
赵刚强端着茶杯,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天临走时,长者从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根马赛人的传统手杖,细长的硬木,顶端缠着一圈红蓝两色的珠子,下头包着铁皮。长者把手杖递给赵刚强,做了一个"拿着"的手势。
"这个太贵重了,"赵刚强摆手,"上回拿了羊,这回又拿手杖,不行不行。"
长者不由分说把手杖塞进他手里,力气大得根本不容推辞。他用马赛语说了四个字,这次赵刚强听懂了,因为长者连着说了三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玛库阿,姆祖里·恩亚马。"
大卫在旁边轻声说:"他说,拿着,带米的人。"
赵刚强握着手杖,指节攥得发白。草原上的风吹起来,把这棵大树繁密的叶子刮得哗哗响。远处有角马群在跑,扬起一片尘土。赵刚强吸了一下鼻子,使劲眨了两下眼,冲长者弯了弯腰,用蹩脚的斯瓦希里语说:"阿桑特,桑拿。"
长者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第十一章 变故
九月中旬,项目上出了事。
那天下午浇筑大坝第三层混凝土,塔吊吊着一斗混凝土往高处送,钢丝绳突然断了。一吨多重的混凝土从五六米高的地方砸下来,下面有两个工人正在绑钢筋。一个跑得快只砸伤了腿,另一个——当地肯尼亚工人,叫姆旺吉,刚来项目上才两个多月——没跑掉,下半身被当场砸在底下。
现场全乱了。赵刚强在河对面的钢架上,听见轰的一声闷响,扭头就看见尘土腾起来,接着是尖叫和哭喊。他手脚并用地从钢架上爬下来,跑到出事的地方,看见老李正抱着姆旺吉的头,满手都是血。姆旺吉腿上的钢筋扭曲着插进了肉里,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快!车!送医院!"赵刚强嗓子都喊劈了。
最近的镇卫生所开了两个半小时才到,路上姆旺吉昏迷了两次。到了卫生所,医生说腿保不住了,得截肢,他们这儿做不了,必须往内罗毕送。周老板二话没说,让人连夜开了六个小时车把姆旺吉送到了内罗毕的国立医院。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腿从膝盖往下截掉了。姆旺吉醒了之后,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裤管,眼神直了整整一天一夜,谁跟他说话都没反应。他的老婆从老家赶过来,在病房里哭得昏过去好几回。
项目上停工整顿了一周。周老板打电话回国报告了事故,上面派人下来调查,结论是塔吊钢丝绳老化没有及时更换。项目经理周老板被记大过处分,罚款五万。姆旺吉的赔偿金还在扯皮,国内总公司要按当地最低标准赔,姆旺吉家不肯,要打官司。
那段时间项目上气压低得吓人。赵刚强每天晚上躺在板房里,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是姆旺吉那天早上跟他打招呼的笑脸。姆旺吉是个很开朗的黑人小伙子,才二十四岁,结婚刚一年,老婆肚子里还有孩子。那天早上他还在工棚里跟赵刚强开玩笑,说等发了工资要给他老婆买条新裙子。下午人就没了半条腿。
赵刚强连着几天没去马赛村子。他觉得自己没脸去,姆旺吉是肯尼亚人,马赛人也是肯尼亚人,他在这儿帮几个人吃上米饭,可姆旺吉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什么都做不了。
大卫看出他情绪不对,有天晚上拎了两瓶当地产的啤酒来找他。
"赵工,不是你的错。"大卫坐在赵刚强的床沿上,开了瓶啤酒递过去。
赵刚强接过来没喝,放在膝盖上转来转去:"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可我心里就是……憋得慌。"
"姆旺吉的事公司会处理的,该赔的钱跑不了。"
"钱是钱,腿能回来吗?"赵刚强抬起头,"大卫,我有时候想不明白,咱来这儿到底是干啥的?说是援建,帮人家搞基建,可一出事,咱自己人先想着怎么少赔钱。姆旺吉没了腿,他老婆孩子以后怎么活?"
大卫叹了口气,喝了口酒,没说话。
第二天赵刚强请假去了趟内罗毕,自掏腰包给姆旺吉的账户打了五千块钱,又去病房看了他一次。姆旺吉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但眼神还是灰蒙蒙的。他老婆在旁边削苹果,手指头一直在抖。
赵刚强在病房里坐了一个钟头,说的话全靠大卫翻译。他说姆旺吉你放心养伤,赔偿金的事我帮你盯着,不会让你吃亏。姆旺吉听完了,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赵刚强的手腕。他手劲很大,跟长者第一次握赵刚强时一样。
"阿桑特,"姆旺吉的声音沙哑,"姆祖里。"
赵刚强一愣,姆旺吉怎么知道这个称呼?
大卫在旁边解释:"工地上的人传的,都知道你给马赛村子送电饭锅的事。姆旺吉的媳妇就是马赛人,她娘家村子就在那边。"
赵刚强怔住了,好半天才反握住姆旺吉的手,用力捏了捏。
第十二章 一条腿换来的教训
姆旺吉的事给项目上的中国工人们震动很大。以前大家干活虽然也注意安全,但多少有点侥幸心理,觉得出不了大事。这回亲眼看着一个人就这么毁了半辈子,所有人都沉默了。周老板更是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他跑了好几趟内罗毕,又跟国内总公司吵了好几架,最后赔了姆旺吉家折合人民币十八万。
这数字在国内算不了什么,但在当地是笔巨款。姆旺吉老婆拿到钱的第一天就把钱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埋在了屋后的地底下。赵刚强听大卫说了,心里又酸又安慰——酸的是十八万换一条腿,安慰的是至少这笔钱够他们娘俩活好些年。
九月底,赵刚强又去了趟马赛村子。这次是长者的大儿子索伊帕托大卫带话,说村里最近庆祝丰收,让赵刚强一定去。雨季过去了,草原上草长得比人还高,角马和斑马一群一群地在远处吃草。赵刚强到的时候,村子比平时热闹,人们围成一个圈,圈子里几个年轻人在跳舞。
长者见到赵刚强,拉着他坐到最前面的位置,亲手递上一碗奶茶。这回的奶茶比上次的腥膻味淡了一些,里头似乎掺了蜂蜜,赵刚强喝着觉得顺口多了。
跳舞跳了一半,索伊帕走到圈子中间,手里举着那个电饭锅。赵刚强心里咯噔一下——锅坏了?索伊帕却笑嘻嘻地把锅举高,冲村民们说了几句。大家笑起来,掌声哗啦啦的。
大卫在旁边翻译:"索伊帕说,这个白锅子现在是他们村里最贵重的东西。上回瑞贝卡用它给全村老人煮了一锅粥,几个走不动的老人都吃哭了,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软乎的东西。他说全村人都要谢谢你。"
赵刚强站起身,冲着大伙儿鞠了一躬,憋了半天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句:"卡里布。"
村民们笑得更响了。
庆祝结束之后,赵刚强帮索伊帕把电饭锅擦干净收起来。他发现锅底有一小块搪瓷掉了,露出里面的铁色,大概是搬来搬去磕的。索伊帕看他在看那块掉漆的地方,表情有点紧张,指了指锅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对不起"的手势。
"没事没事,"赵刚强拍拍索伊帕的肩膀,"能用就行,锅就是用的,磕了碰了正常。"
话是这么说,赵刚强心里琢磨着,下回从国内再寄一个过来备着。万一这个坏了,村里还能有个替换的。
第十三章 挖井
十月份,项目上的水电站主体工程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安装调试设备。赵刚强的工作量没之前那么大,空余时间多了,他又开始琢磨马赛村子的另一件事——水。
那个村子用水是个大问题。平时喝的用的水,要走一个小时去一条季节性河沟里挑。旱季的时候河沟干了,就得挖沙坑等渗水,半天才能渗出一桶,混着泥沙得澄半天才能喝。赵刚强早就注意到了,村里女人每天花在挑水上的时间至少三四个小时,那些时间要是省下来,能干多少别的事。
"大卫,你说我要是帮他们打口井,行不行?"赵刚强在某天吃晚饭的时候问。
大卫放下勺子:"打井?那可不容易。这边的地下水层深,得有设备,还得找懂行的人。"
"咱项目上不是有台小钻机吗?上次打地基用的那个,现在闲置着。"
"那个钻机不够深,打生活用水井至少要往下三十米。"
赵刚强沉默了。但这事儿他没放下,后面几天他一直在查资料、问人,连老孙头都被他缠了好几次。老孙头在非洲干了好几年,认识一些当地人,帮赵刚强联系上一个在内罗毕搞水利的华人工程师,姓陈,五十多岁,在肯尼亚待了快二十年。
陈工听了赵刚强的描述,在电话里说:"你那位置我大概知道,马赛人聚居区,地下水位不深,二十来米应该能出水。但是兄弟,打井不是挖坑,一套设备下来少说几万块,你个人搞?"
赵刚强咬了咬牙:"我出。我攒了几个月工资了,加上来之前存的一点,凑凑应该够。"
陈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图啥?"
"图他们有水喝。"
陈工笑了:"行,我帮你联系一套二手设备,便宜点。人工你自己解决,我派个技术员过去指导。"
那套二手钻机加配套设备,总共花了两万八。赵刚强把卡里的钱转出去的时候,手指头都没抖一下。小周在旁边看见了,直咂舌:"刚哥,你这也太舍得了吧,这钱寄回去给嫂子多好。"
"她那儿我留了生活费,够用。"赵刚强搓了搓脸,"我就是想,咱来这一趟,不能光把活儿干完就走。总得留下点啥。"
打井那天,赵刚强特意请了假,带着钻机设备去了村里。索伊帕带着五六个年轻人帮忙干活,陈工派来的技术员是个东北老乡,姓刘,一口沈阳话让赵刚强倍儿亲切。
"哥们儿,你这活干得够意思。"刘技术员拍了拍钻机,"给马赛人打井,你是头一份。"
钻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钻头一寸一寸往地下吃。马赛人又围观了,不过这回他们不像上回见发电机那么害怕,只是远远站着看,脸上带着好奇和期待。长者拄着根棍子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往下钻的大铁家伙。
钻到大概十五米的时候,钻头带出来的泥沙开始变湿。刘技术员抓了一把闻了闻:"快了,再往下几米就行。"果然,到十八米的时候,一股浑浊的水从钻孔里涌上来,越涌越急,渐渐变成一条细细的水柱。
围观的马赛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几个女人当场跪下来,用手捧起地上的水往脸上抹。长者颤巍巍地走过去,蹲在钻孔旁边,伸手接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他转过身看着赵刚强,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光像草原上正午的太阳。
赵刚强走过去蹲下来,扶着长者的胳膊把他搀起来。长者反手抓住他,紧紧攥着,力道跟每一次一样大。两个人就那么四目相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周围村民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赵刚强听见有人在喊"姆祖里·恩亚马",一个接一个,最后汇成一片整齐的呼喊。
刘技术员在旁边小声说:"哥们儿,你这一下,够他们记一辈子。"
赵刚强咧嘴笑了笑,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他抬手蹭了一下,跟长者说:"水,干净的,喝。以后不用走远路挑了。"
长者听懂了他手势的意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第十四章 跨年
肯尼亚的年底热得像沈阳的三伏天。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周老板难得大方了一回,在工地上搞了个跨年聚餐。杀了三只羊,搬了两箱啤酒,中国工人和当地工人混在一起吃喝。乔玛把电饭锅又搬出来蒸了一大锅白米饭,蒸的时候几十号人围在厨房门口等着,场面跟赵刚强第一次给马赛人做饭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赵刚强喝了几瓶啤酒,脸膛红扑扑的。他跟老李碰杯,跟小周划拳,跟乔玛用半生不熟的斯瓦希里语说"新年快乐"。喝到后半夜,他一个人走到工地边上的土坡上坐着,拿出手机给刘婷打视频。
那边是沈阳的早晨,刘婷正给小雨穿衣服准备去幼儿园。视频接通,小雨在那边喊着"爸爸爸爸",小手在屏幕上拍来拍去。赵刚强看着闺女的脸,喉咙发紧。
"媳妇,新年快乐。"他声音有点哑。
"新年快乐。"刘婷把手机架在桌上,一边给小雨扎辫子一边说,"你那边咋样?吃得好不?"
"好,今天聚餐,吃了羊肉。"赵刚强顿了一下,"媳妇,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赵刚强把打井的事说了。他本来不想说,怕刘婷嫌他乱花钱,但憋了这么久,还是没忍住。说完之后他等着刘婷发火,等了半天,视频那头却安静了。
刘婷把小雨的辫子扎好,把闺女抱到腿上坐着,看着手机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赵刚强,你这个人吧,有时候我真想骂你。你走的时候家里剩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吧?你这两年攒的工资,去年年底发的那笔奖金,你说花就花了?"
赵刚强低下了头:"我知道我……"
"但是你做的事,我懂。"刘婷打断他,"你这个人从谈恋爱的时候就这样,见不得别人可怜。咱俩刚处对象那会儿,你一个月挣三千,愣是给街口捡破烂的老太太买了双棉鞋。我当时就想,这男人傻是傻了点,但傻得让人踏实。"
赵刚强抬起头,视频里刘婷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点往下撇,那是她忍着不哭的表情。
"钱没了再挣,"刘婷吸了吸鼻子,"你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那井打了就打了,你让那帮人好好用着。等小雨大了我跟她说,她爸在非洲给人挖了口井,老厉害了。"
赵刚强吸了一下鼻子,冲屏幕上的闺女挥了挥手:"小雨,想不想爸爸?"
"想!"小雨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开春就回了。"
挂了视频,赵刚强在土坡上坐了很长时间。非洲草原的夜空跟国内完全不一样,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像一条白带子横贯东西。远处有狮子的低吼声隐隐传来,近处是工棚里工友们喝酒划拳的喧闹。他攥着长者给的那根手杖,手杖顶端的珠子在手心里硌出几道印子。
他想,来非洲快一年了。当初是为了钱来的,可现在让他回味的,早不是那二十万的事了。
第十五章 赵工要走了
一月底,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水电站的发电机组调试完了,并网送电那天,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都来了,看着小电站里亮起来的灯,鼓掌叫好。马赛村子那边也通了电,虽然只是几条电线拉过去,但晚上村里有了几盏灯,小孩们新奇得很,围着灯泡看飞蛾。
赵刚强的合同二月底到期。周老板问他要不要续签一年,说这边还有个小项目要上,工资还能再涨点。赵刚强想了一宿,还是摇了头。
"出来一年了,家里媳妇孩子等着呢。"他跟周老板说,"钱重要,家更重要。"
周老板拍了拍他肩膀,没多劝:"行,回去好好过。你在这边干的事我都知道,回头我给总公司写个报告,给你评个先进。"
赵刚强摆摆手:"别别别,我就干点小事。"
临走前一周,赵刚强列了个单子。给村里再送一批米面油,够吃三个月的;电饭锅的备用内胆和电源线他也从国内买了寄过来了;井口的盖板有点松,他让索伊帕找了块木板重新钉结实了;长者最近腰不太好,赵刚强从镇上买了些膏药送过去。
他把这些东西挨个送到村里。最后那天,他背着背包在村口站了很久,跟长者、索伊帕、瑞贝卡、还有那群追着他喊"姆祖里·恩亚马"的孩子们一一道别。长者这次没有握他的手,而是张开双臂,给了赵刚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长者身上有羊膻味和烟熏味,混着草原上的青草气息,赵刚强把头埋在长者肩头,使劲吸了一口,把这气味记住。
"我会再来的。"赵刚强用英语说,长者这回听懂了"come back"这个词,拍着赵刚强的后背,重重地点头。
瑞贝卡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比上次见时胖了一圈,圆滚滚的胳膊腿儿,在妈妈怀里冲赵刚强咧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白牙。瑞贝卡把孩子递过来,赵刚强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抱了抱,小孩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手心热乎乎的,像极了小雨小时候抱在怀里的感觉。
索伊帕把电饭锅端出来,擦得锃亮,让赵刚强最后看一眼。赵刚强摸了摸锅盖上那道划痕,笑了笑:"好好用,坏了给我发消息,我再寄。"
大家都笑了。
皮卡车开出去好远了,赵刚强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村口站着的那群人。孩子们追着车子跑了一段,慢慢变成了几个小点,最后融进了草原的金黄色背景里。
小周在副驾上捅了捅大卫:"你说刚哥这回去,晚上能不哭?"
大卫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赵刚强,没说话。赵刚强别着脸看窗外,肩膀在轻微地抖。
第十六章 回家
二月二十五号,赵刚强从内罗毕飞广州,再从广州转机回沈阳。落地那天沈阳零下十五度,他穿着在非洲穿的单层夹克,一出航站楼冻得直哆嗦。但远远地看见刘婷抱着小雨站在接机口,他浑身的冷劲一下子全没了。
小雨长大了不少,梳着两根小辫子,穿着粉色羽绒服,像个圆滚滚的球。赵刚强跑过去一把把闺女举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两圈。小雨咯咯笑,搂着他脖子喊:"爸爸回来了!"
刘婷站在旁边,眼角弯弯的,嘴上却嫌弃:"瘦了,黑得跟非洲人似的。"
赵刚强一手抱着闺女,一手揽过媳妇的肩膀,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刘婷的发香混着北方的冷空气钻进鼻腔,跟草原上的青草味截然不同,但同样让他鼻子发酸。
"走,回家。"他说。
出租车开在沈阳的街道上,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和灰蒙蒙的楼。赵刚强看着熟悉的街景,心里恍惚得像做了一场大梦。一年前他走的时候是春天,回来还是春天,好像中间那三百多天被从日历上剪掉了。
晚饭刘婷做了他最爱吃的酸菜炖粉条、锅包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大米饭。赵刚强端着那碗白米饭看了半天,米粒晶莹剔透,又软又香,跟在非洲吃到的也没什么两样。
"咋不吃?"刘婷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
"吃。"赵刚强大口扒饭,嚼着嚼着,不知道怎么就想起瑞贝卡端着木碗喂孩子米粥的样子,想起长者第一次吃米饭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索伊帕擦电饭锅时小心翼翼的手指。
他放下碗,去行李箱里翻出那根马赛手杖,给刘婷看:"村里老人家送的。"
刘婷接过来摸了摸上头的珠子:"挺好看的,挂客厅墙上?"
赵刚强想了想,说:"挂我书房吧。"
吃完饭他给小雨洗完澡,哄睡了闺女,躺在床上的时候刘婷靠在他胸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这一年的琐碎——小雨上了幼儿园,会背好几首唐诗了;刘婷加了一次工资,一个月多挣五百;楼下超市倒闭了换了家水果店。
说着说着刘婷忽然问:"你在那边,有没有认识什么特别的人?"
赵刚强沉默了一会儿,把马赛村子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那个白锅子,讲长者给他起名字,讲打井,讲姆旺吉的事。刘婷从头到尾没插话,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头在他胸口画着圈。
讲完了,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刘婷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闷声说了一句:"赵刚强,我当初嫁你,就是图你这人心好。"
赵刚强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是那片无边的草原,金色的,风吹过去像浪一样起伏。长者在树下冲他招手,缺了门牙的嘴咧着,笑出一脸褶子。
他想,他一定会再回去的。
第十七章 沈阳的日子
回国的日子平淡而充实。赵刚强在钢材厂重新上了班,还是原来的岗位,但干了俩月就提了组长,工资涨到七千。他把马赛手杖挂在书房墙上,每天早上路过看一眼,心里就踏实。
小雨跟他亲得很,每天晚上非要爸爸讲故事才肯睡。赵刚强一开始讲西游记、讲葫芦娃,后来故事讲完了,就开始讲非洲的事。讲斑马身上的条纹像马路上的斑马线,讲长颈鹿低下头喝水的时候两条前腿要劈得很开,讲马赛人跳高能蹦到天上去。
小雨听得入迷,每回都缠着问:"爸爸,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
"等你再大一点,"赵刚强摸着闺女的头发,"等你上小学了,爸爸带你去。"
他自己知道这承诺一时半会儿兑现不了,但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是认真的。那片草原、那些人、那个白锅子,已经成了他生命里一块掏不走的东西了。
四月份的时候,大卫从非洲发来一条微信语音。赵刚强点开听,是大卫转述村里的事——电饭锅还在正常用,井水也一直没断,长者身体比冬天好多了,瑞贝卡的孩子已经会走路了。语音最后是大卫自己的声音:"赵工,大家都想你。索伊帕让我问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赵刚强把语音听了三遍,回了四个字:"会去的。"
刘婷在旁边削苹果,头也没抬地问:"非洲那边的消息?"
"嗯。"赵刚强把手机放桌上,"他们问我啥时候回去。"
"你想去就去呗,"刘婷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等小雨放暑假,你要是攒够钱了,咱一家三口去一趟。我也看看你那个电饭锅到底有多神。"
赵刚强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苹果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又甜又酸。他看着窗外的杨树冒出了新芽,春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他正蹲在沈阳火车站的候车厅里啃面包,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往广州的火车。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奔着钱去的,去了就能攒够房贷攒够闺女的教育费。可这一年下来,钱是攒了些,但真正装进心里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人说到底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赵刚强以前觉得就是图个安稳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现在他觉得,安稳日子是底座,但人总得在底座上头再垒点啥。垒的东西不一定值钱,不一定有用,但得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就像那个电饭锅。
第十八章 一年后
第二年的夏天,赵刚强果然带着刘婷和小雨去了肯尼亚。机票攒了大半年,加上项目上发的一笔奖金,三个人来回加住宿花了三万多。刘婷出发前还在算账,说这钱够买两台新冰箱了,但坐上飞机之后,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地面,她也不念叨了。
小雨是第一次坐飞机,兴奋得从头到尾没睡,趴在窗边看云彩看了一路。到了内罗毕下了飞机,小姑娘被非洲的热浪一扑,小脸通红:"爸爸,好热啊,比沈阳的夏天还热。"
"那当然,"赵刚强给闺女戴上遮阳帽,"这儿离赤道近。"
大卫开了车来接机,比一年前胖了些,也黑了。他一见面就给小雨塞了个毛绒长颈鹿,小姑娘高兴得抱着不撒手,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叔叔"。
从内罗毕到马赛村子的路,赵刚强闭着眼都能走。草原还是那片草原,金色的、广阔的、一眼望不到头。小雨趴在车窗上喊:"爸爸,斑马!长颈鹿!大象!"赵刚强笑着指给她看,心里头那一角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赵刚强愣了一下。村子的模样变了——那圈围着村子的篱笆重新修整过,扎得更密实了。有几间土屋的顶换成了铁皮瓦,在太阳底下闪着银光。最扎眼的是村口竖了根木头杆子,上面拉了一条电线,挂着个灯泡,灯泡底下有块木板,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三个中文字——"朋友村"。
赵刚强站在那三个字底下,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刘婷在旁边拿手机拍照,小雨拽着他的手问:"爸爸,那写的啥呀?"
"写的'朋友村'。"赵刚强蹲下来跟闺女平视,"这是爸爸的朋友们写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村子那头传来一阵热闹的喊声。他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村子里涌出来——长者走在最前面,旁边跟着索伊帕和瑞贝卡,瑞贝卡怀里那个孩子已经会跑了,自己蹬蹬蹬地往前冲。孩子们更是跑得快,一帮小萝卜头叽叽喳喳地围过来,嘴里喊着:"姆祖里·恩亚马!姆祖里·恩亚马!"
长者走到赵刚强面前,这次没有拥抱,而是站得笔直,把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然后指向赵刚强。这是马赛人最郑重的礼节。
赵刚强弯下腰,让小雨喊"爷爷好"。小雨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长者笑得更欢了,他蹲下来看着小雨,伸出黑黢黢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嘴里说着什么。
大卫在旁边翻译:"他说,这个小姑娘跟爸爸长得一模一样。他说欢迎来到马赛人的家。"
瑞贝卡端出来一个木盘,盘子里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面浇着跟赵刚强当年做的差不多的牛肉炒菜。她笑着把盘子递到赵刚强手里,做了个"吃"的手势。
赵刚强端着那碗米饭,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他仰起头使劲眨眼,旁边刘婷递过来一张纸巾,嘴上说"你咋又这样",声音却也带着鼻音。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软硬正好,菜里头的牛肉炖得烂烂的,是瑞贝卡用那个电饭锅的内胆在火上煨出来的。锅早就不能通电了——发电机坏过一次之后村里就没再修——但瑞贝卡找到了用法,把内胆当普通锅子架在石头上烧火煮饭,照样能用。
"好吃,"赵刚强冲瑞贝卡竖了个大拇指,"比我自己做的还好吃。"
瑞贝卡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他的手势就明白了。她咧开嘴笑了,脸上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那天下午,赵刚强一家三口在村里待到太阳落山。小雨跟马赛孩子们追着玩,追得满头大汗,脸蛋晒得红彤彤的。刘婷坐在树荫底下跟瑞贝卡比画着聊天,两个女人语言不通,但比来比去竟然还能说上几句——刘婷比画着孩子怎么喂饭,瑞贝卡学她的样子拍拍自己的肚子,意思是吃饱了。
赵刚强跟长者并肩坐在那棵大树下,一人端着一杯奶茶。一年多没见,长者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些,但精神头还在,喝奶茶的时候呼呼地吹气,咕咚咕咚咽下去之后抿嘴一乐。
"草原好吗?"长者用马赛语问,然后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远处的角马群。赵刚强听不太懂全部,但那个"好"字的语气他听明白了。
"好。"赵刚强用蹩脚的斯瓦希里语说,"草原,好。人,好。朋友,好。"
长者拍了拍他的膝盖。阳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两个人身上。赵刚强知道,语言通不通根本不重要,该懂的早就懂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赵刚强搂着小雨站在村口。夕阳把草原染成了橘红色,角马群在远处的暮色中慢慢移动,像一条流动的深色河流。索伊帕抱着一捆干柴从旁边经过,冲他点点头,露齿一笑。瑞贝卡在水井边打水,井轱辘吱扭吱扭地响。水桶提上来的时候清亮亮的,溅出来的水花在夕阳里闪了一下,落进干裂的红土地里,洇出一个小圆印子。
赵刚强低头问小雨:"这儿好不好?"
小雨趴在他肩头,眼睛亮亮的:"好。爸爸,他们为什么叫你带米的人啊?"
赵刚强想了想,说:"因为爸爸给他们带来了一锅米饭。但后来爸爸发现,他们给爸爸的东西,比一锅米饭多得多。"
小雨听不懂,歪着小脑袋琢磨了一会儿,搂紧了他的脖子。
赵刚强把脸贴着闺女热乎乎的小脸蛋,看着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看着远处即将隐入暗影的草原,看着那个村子升起的袅袅炊烟。炊烟底下,电饭锅的内胆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白米饭的香气正一寸一寸地,填满这个非洲小村子的黄昏。
这世界上的锅有很多种,铁的、铜的、电的、土的。但不管哪种锅,只要里头煮着能让人吃饱的东西,只要围在锅边上的人脸上有笑,那口锅就值了。
赵刚强想,回去他要把这根手杖旁边再挂一张照片。照片是他今天拍的——小雨蹲在村口跟几个马赛小孩分吃一块糖,五个孩子的脑袋凑在一起,黑的黑白的白,四个小辫子和一个光头,每个人的嘴巴都咧着,露出缺了门牙或者长了门牙的笑。
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本来就是从一口锅边上开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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