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在中非的工地招翻译,开出的月薪是两万五。我辞了老家那份三千八的文员工作,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这片被太阳烤焦的大陆。
到卡萨玛的第一天,工头老刘就指着营地外那棵歪脖子芒果树下蹲着的一群小孩说:“看见没,那些黑丫头,别看她们才十一二岁,当妈的都有好几个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群黑瘦的女孩蹲在红土上,有的背上绑着婴儿,有的怀里抱着,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刚从煤堆里捡出来的玻璃珠子。她们穿的衣服大多不合身,露着肩膀,或者拖到脚踝,但每个人都把身体撑得板板正正,像一棵棵过早结果的树,尽管枝干还细,果子却已经坠得沉甸甸的。
我不以为然,觉得老刘说话夸张。非洲人显老,这事儿谁不知道?那些女孩看着像二十出头,说不定才十四岁,发育得早罢了。
直到我遇见了玛利亚。
玛利亚是我们工地旁边那个破铁皮棚子里的女孩。第一次见她,是她跑到工地的水龙头下接水,赤裸着上身,胸前已经鼓胀饱满得不像话,腰身却细得像一掐就断。她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用蹩脚的英语说:“中国人,你好,给水。”
我那时刚来一个月,还带着国内那种“未成年保护”的思维惯性,赶紧别过头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接过来,胡乱套在身上,又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玛利亚,十五岁。
十五岁,搁国内刚上高一,还在为月考排名哭鼻子,还在跟同桌传纸条,还在为脸上长了一颗青春痘而烦恼。但玛利亚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三个?”我数着她身边那几个脏兮兮的小孩,最大的那个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也就三四岁,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被她用一块破布兜在胸前。
“三个。”她点点头,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这个,五岁;这个,三岁;这个,一岁。”她拍了拍最小的那个,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里,又有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十五岁,三个孩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她的子宫从十一岁开始就没有休息过,像一个不停运转的生育机器,每隔一两年就产出一批货来。而她的身体,那副瘦小干瘪的骨架,像一根被榨干了汁水的甘蔗,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淌着糖浆。
“你老公呢?”我问。
“老公?”她想了想,朝工地远处那排土坯房努了努嘴,“在那边,喝酒。”
“他多大?”
“三十多吧,不记得了。”
“你爸妈呢?”
“我妈死了,我爸在隔壁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在国内,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如果遇到这种事,整个社会都会炸锅,妇联、公安、媒体、志愿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从泥潭里捞出来,然后追着那个男人判他个十年八年。但在这里,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玛利亚的丈夫甚至懒得干活,每天靠玛利亚在工地附近给人洗衣服、打零工赚点钱,然后拿去喝酒,喝醉了就回来打她。
我见过她脸上的伤,青的紫的,新旧交替,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抹布。我问她疼不疼,她笑着说“不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这个生出来,就好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好了”是什么意思。是生出来就不打她了?还是生出来就完成任务了?还是说,生出来就死掉了,一切就都解脱了?
我不敢问。
工地上还有一个中国女人,是项目部的会计,姓赵,三十出头,结婚三年了还没要孩子。她老公在国内天天催,婆婆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她每次接完电话都要哭一场。她跟我说她压力大,怕自己生不出来,又说自己年纪大了,卵子质量下降,怀不上。她说这些的时候,玛利亚正蹲在工地的水龙头旁边给最小的那个孩子喂奶,奶水从她干瘪的乳头里艰难地挤出来,孩子吸了半天,急得直哭。
玛利亚抱歉地朝我们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玉米饼,嚼碎了,嘴对嘴喂给孩子。孩子尝到了玉米的味道,止住了哭声,用小手抓着她的脸,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赵会计看着这一幕,突然不说话了。
我明白她在想什么。她花了三年时间备孕,吃各种补品,做各种检查,计算排卵期,甚至专门请了假去泰国做试管婴儿,花了好几万,结果还是没怀上。而玛利亚,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她的身体就像一块肥沃到过分的土地,种子随便一撒就能生根发芽,根本不需要任何技术和成本。她甚至不知道避孕是什么,她的丈夫也不会考虑这些,对她来说,生孩子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吃饭一样,是身体的本能,是无法抗拒的宿命。
“你知道吗,”赵会计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我挺羡慕她的。”
我转过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羡慕她什么?”
“羡慕她不用想那么多。”赵会计说,“你知道吗,我们这种女人,活得太累了。要读书,要工作,要独立,要优秀,要漂亮,要瘦,要会赚钱,要会带孩子,还要会伺候老公。我们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标准答案,每天都在考试,每天都在打分。她呢?她什么都不用想,生就是了,活就是了,死了就是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她,却发现我找不到话。
赵会计笑了笑,眼泪掉下来,砸在红土上,瞬间被吸干了,连个印子都没有留。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她好。她不好,她太惨了。我只是觉得,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以为自己比她高级,其实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被榨干。她榨的是身体,我们榨的是脑子。她十五岁就生三个孩子,我们三十五岁还不敢生。她一辈子被男人拴在灶台和床上,我们一辈子被欲望和焦虑拴在写字楼和健身房。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谁比谁高尚呢?”
我沉默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地门口抽烟,看着玛利亚背着最小的那个孩子,牵着一个,抱着一个,一步步走回她那间铁皮棚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瘦的,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竿。她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瘦小的孩子,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疲惫和沧桑。
我突然想起我在国内的表妹,十五岁那年,她正为中考发愁,为了一双限量版的球鞋跟她妈吵架,在朋友圈里发各种自拍,配文是“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她妈给她报了一堆补习班,她嫌累,偷偷逃课去网吧打游戏,被抓回来以后哭得惊天动地,说“你们根本不理解我”。
如果她看到玛利亚,她会怎么想?
我猜她大概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天堂。
但我又觉得,也许玛利亚看到她的生活,也会觉得那是天堂。至少,表妹可以决定自己什么时候生孩子,跟谁生,甚至可以选择不生。而玛利亚,她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
这就是最大的差别。
不是谁更成熟,谁更早熟,谁更幸福,谁更痛苦。而是有些人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选择”这个选项,她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了,像一条笔直向下的滑梯,没有任何岔路口,没有任何转弯的机会,一路滑到底,撞在墙上,死了,然后下一代再接着滑。
玛利亚是,玛利亚的妈妈是,玛利亚的女儿也一定是。
我蹲在工地的围栏边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片非洲大地染成一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红色。风从远处吹过来,裹着沙子,打在脸上,干涩,生疼,像被钝刀子刮过。
我忽然想起玛利亚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她坐在水龙头边上洗衣服,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第四个孩子在里面踢她。她突然抬起头,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我,说:“中国人,你们那边的女人,老好了,不用生孩子。”
我以为她羡慕中国女人。
但她接着说:“我也想老好了,不用生孩子,然后每天蹲在路边吃玉米饼,什么都不想,就看着太阳升起来,再落下去。”
我愣住了。
她说的“老好了”,不是不用生孩子,而是不用想任何事,像一株植物一样活着,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用承担。
她以为中国女人是这样的。
她以为中国女人不用生孩子,是因为她们已经“老好了”,好到连生孩子的权利都失去了。
她不知道,中国女人不是不想生孩子,是不敢生。她不知道,中国女人不是不想活得轻松,是被逼着活得太累。她更不知道,中国女人羡慕她的身体,她羡慕中国女人的自由,而她们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根本不是“早熟”两个字能概括的。
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在拼命往上爬,一个在拼命往下坠。她们在中间擦肩而过,彼此看了一眼,都觉得对方是怪物。
后来我离开了非洲,回国找了份新工作,每天朝九晚五,偶尔加班,月底领一份不多不少的工资。我有时候会想起玛利亚,想起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她坐在红土上喂孩子时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老好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第四个孩子应该已经生下来了,也许第五个也已经在路上了。她大概还住在那个铁皮棚子里,还在给工人洗衣服,还在被老公打,还在每天蹲在路边吃玉米饼,看着太阳升起来,再落下去。
她是真的“老好了”。
好到连痛苦都是安静的,好到连挣扎都是奢侈的,好到她的整个人生,就像一颗被风吹落的芒果,掉在地上,烂掉,然后被蚂蚁吃掉,连一声响都没有。
而我,直到今天,还在想,她到底该不该羡慕我们,我们又到底该不该同情她。
这个问题,我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