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学生不信中国比印度强,到了三线城市全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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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12日下午两点,临江高铁站北出站口,李远把接站牌举在胸前,牌子上印着“Delhi University Youth Delegation”。他28岁,在临江国际旅行社做地接兼计调,底薪四千七,入境团每天有八十块外语补贴。母亲早上发来语音,说表姐介绍了个姑娘,在万达广场卖化妆品,约今晚七点见面。李远回了两个字:在忙。

出站通道涌出一群南亚面孔的学生,双肩包,T恤,人字拖。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金边眼镜,衬衫下摆整齐扎进西裤,朝李远挥手。李远上前确认身份:拉杰夫·库马尔教授,德里大学政治学系,带二十名学生来做短期访问。队伍末尾有个高个男生正举着手机,对着车站穹顶横着拍,拍完放大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叫阿米特·夏尔马,20岁,德里大学政治学二年级,父亲在孟买经营一家小型汽车零件加工厂。来中国前,他刷了不少YouTube视频,标题大同小异,无非是中国三线城市鬼城、债务危机、空置楼盘。他跟朋友打了五百卢比的赌,说临江这种地方绝对比不上印度二线城市。他把赌约发在Instagram上,配图是临江的卫星截图,备注写:看起来像农村。

大巴车上,李远点完人数。阿米特坐靠窗,手机贴着玻璃拍外面。车经过临江新区,连片住宅楼和写字楼交替,玻璃幕墙反光刺眼,路边绿化带自动喷灌正转着。阿米特旁边一个女生推他:“阿米特,你不是说只有北上广发达?”阿米特头也没回:“这些楼可能是空的,中国很多鬼城。”李远坐前排,听得清楚,没接话。他早就习惯外国游客对中国城市的各种预设。何况他自己对临江也没多少底气。

酒店在新区,四星,大堂角落有个白色送物机器人,自己进电梯。几个印度学生围过去掏手机拍视频。阿米特没凑近,站在三步外,双臂抱胸,眼睛盯着那台机器。前台办入住,李远一间间分房卡。拉杰夫教授走过来说,明天想加一个本地大学交流点,行程里没有,能不能协调。李远说试试。话音刚落,手机响,同事小周。小周说家里有事,明天有个私人小定制团到站,让李远帮忙接一下,半天就够。李远嘴巴动了动,习惯性说了行。

晚上八点,母亲发来语音:“你到底去不去见人家?姑娘等到七点半走了。”李远回:“刚办完入住,实在没空。”母亲又发一条文字:“你爸的手表我拿去修好了,有空过来拿。”李远没回。他站在八楼走廊窗口,看老城区方向低矮的旧楼,忽然想起前女友周琳。去年周琳在省城一家外企做运营,李远回临江后两人吵了一架。周琳说,你回去就是认命,我不想跟你一起沉下去。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停在半年前,周琳说,我搬家了,别再找我。李远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锁屏,去查房。

第二天上午,临江市政务服务中心。工作人员给学生们演示自助服务终端,身份证一刷,临时住宿登记表自己打出来。阿米特凑近屏幕,指着实时公交那一栏问李远:“这数据是真的吗?”李远说:“你可以自己坐一趟试试。”拉杰夫临时决定改乘公交去规划馆。公交车到站误差不到一分钟,空调很足,扫码支付,两人一块钱。阿米特刷的是李远帮他开通的支付宝国际版,绑了信用卡。下车后,阿米特站在站台看电子屏,上面显示下一班还有4分钟。他扭头跟同学说了句印地语,几个学生笑了。

中午在本地餐厅吃饭。李远提前跟后厨交代,团里有七个素食者,两个不吃牛肉,不能放牛油。菜上齐,一个叫拉吉斯的男生吃了半盘炒米粉后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李远过去问,拉吉斯说胃里不舒服,几分钟后开始干呕。李远心里一沉,联系社区医院,跟拉杰夫说明情况。医院不远,走路过去。医生诊断水土不服,加上昨天飞机上喝了凉水,开了药和口服补液盐。李远垫了三百二十块。拉吉斯打点滴,阿米特站在门口,没说话。

回酒店路上,阿米特忽然问李远:“你一个月赚多少?”李远愣了一下,说四五千。阿米特说:“在德里,普通大学毕业生也能拿这个数,甚至更多。”李远说:“你们大城市机会多。”阿米特笑了一下,鼻子里出气。李远别过脸看窗外。他不想争,也没底气争。临江平均工资确实不高,他大学同学留在省城的,现在工资是他两倍。

第三天参观临江高新区一家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工厂。车间参观通道铺着蓝色地胶,玻璃隔断外,六轴机械臂抓取金属件,火花四溅,AGV小车沿磁条轨道运送物料。工人很少,只有几个穿灰工装的技术员在电脑前看参数。阿米特站在观景平台最前面,手机横屏拍视频,拍完一段,又拍几个特写。他转身对拉杰夫说:“我爸爸厂里五十个工人,做同样的件,产量只有这里五分之一。”拉杰夫拍拍他肩膀。阿米特又问李远:“你们政府对这种工厂有补贴吗?”李远说:“高新区有税收减免,具体不清楚,你问讲解员。”讲解员是年轻工程师,英语一般,李远在旁边翻译。阿米特问了几个关于自动化和人力成本的问题,越问眉头越紧。

下午回市区,小周又打电话:“哥,我手里那个购物团下午到,你帮我带一下呗,反正你外宾团晚上自由活动。”李远这回没马上答应,说:“我这边有突发情况要处理,你找张姐。”小周说张姐没空,语气有点急。李远说:“那你自己想办法,我接不了。”挂了电话,他嗓子有点干,但胸口没那么堵了。

晚上九点,阿米特在大堂拦住李远,说手机可能落在工厂回程大巴上了。李远联系司机,在座位夹缝里找到。拿回手机,阿米特没走,坐大堂沙发上翻相册给李远看。几百张照片,有高铁站穹顶、公交实时屏幕、政务自助机、工厂机械臂、路边自动售货机、酒店机器人。李远说:“你拍这些干什么?”阿米特说:“我本来想拍些破路、脏乱的市场,发到Instagram证明中国三线城市不过如此。但两天下来,我拍到的全是这些东西。”他划到一张照片,临江老城区一条旧巷,墙面斑驳,但电线整齐,地面没有积水。阿米特说:“这条巷子比我们德里老街区干净十倍。”李远没接话,只说:“每个地方都有好有坏。”阿米特点点头:“我来之前看那些视频,说你们发展不可持续。但现在看,至少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是实打实的。”他停了停,“我父亲总说中国靠偷技术、靠低工资。如果只是低工资,不可能有那么多自动化。”李远说:“这些我也说不好,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阿米特收起手机,说了句谢谢。

第四天上午去临江大学交流。几个大学生志愿者带他们参观实验室和社团活动室。阿米特跟一个学机械的中国男生聊了很久,问印度学生申请来读研的事。李远站在走廊,透过窗户看操场上有人打篮球。他想起自己大学时也打过,后来不打了。“手表修好了,在我店里,你什么时候来拿?”他回:今晚去。

下午自由活动,李远带他们去老城区。经过一个修表摊,阿米特停下来看师傅拆一块机械表。李远想起父亲的老手表,母亲说修好了,他一直没去拿。父亲去世那年他刚上高中,母亲靠一个小杂货店把他供出来。他回临江后一直觉得憋屈,认为自己在大城市读了四年书,最后回来做地接,没出息。但此刻看阿米特专注地拍修表师傅,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是用有没有出息来衡量的。

第五天送机。临别时,阿米特跟李远握手,说:“我回去会告诉我爸,中国不只是北京上海。我想带他来你们工厂看看。”拉杰夫教授也握手,感谢这几天的安排,尤其那天送学生去医院很及时。李远说应该的。目送他们进安检,李远转身,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今晚来吃饭,我炖了排骨。”他回:好。

回到旅行社,小周坐工位刷手机,见李远进来,说:“外宾团伺候完了?补贴不少吧。”李远没接话,打开电脑填报销单,把垫付的医疗费报上去,又把行程总结写了。老板过来问怎么样,李远说:“印度学生对工业参观很感兴趣,我觉得可以做一个南亚学生研学团产品。”老板说:“你写个方案我看看。”李远点头。

晚上去母亲店里。杂货店不大,货架摆得满。母亲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绒布盒,里面是父亲的老上海牌手表,表盘擦得锃亮,表带新换了皮子。母亲说:“你爸当年戴着它跑业务,把这家店撑起来。你戴上吧,别老觉得自己没出息。”李远接过来,扣在手腕上,表壳凉凉的。母亲又提相亲,说姑娘在万达卖化妆品,人挺实在。李远说:“等忙完这阵吧,我手头有个方案要写。”母亲没催,转身去热菜。

吃完晚饭,李远走回租的公寓。经过公交站,电子屏显示末班车还有6分钟。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上车,就那么看着。手机响了,邮件提醒。阿米特发来的英文邮件:李先生,我把照片和视频发给了我父亲,他决定明年带几个印度同行去临江考察。如果你方便,请告诉我最佳时间。李远站在路灯下,打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欢迎来,提前联系我。然后他点开前女友周琳的微信,最后一条还是半年前那句“别再找我”。他看了几秒,锁屏,继续往前走。

手表在腕上轻轻晃。临江的夜晚不算安静,远处有高铁进站的呼啸声。李远想,日子还得过,明天先把手里的方案写完。他拐进小区门口,便利店自动门打开,又合上。

方案写了四天,改了三稿。李远把临江高新区、规划馆、政务服务中心和临江大学串成一条线,目标客群锁定印度、东南亚的大学短期研修团。老板看完说可以试,但报价要再压一压,利润空间先让出去。李远没多争,知道公司现金流一般,空谈价格底线没意义。他自己掏钱印了五十份英文宣传册,放在旅行社前台,又给高新区管委会对外联络科发了邮件,问能不能合作接待。

一周后,高新区答复可以谈。李远约了时间,带着方案过去。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科员,姓许,短发,说话利落。看完方案,她提了几个问题,主要集中在接待流程和外事备案。李远一一回答。最后许科员说:“想法不错,我们园区有几家企业愿意开放参观,但你们得把安全预案做细,最好配上保险。”李远点头记下。临走时,许科员说:“你英语发音挺清楚,本地干这行的人不多。”李远笑了笑,没接话。

国庆节前,阿米特发来邮件,说他父亲确实有意过来看厂,时间可能在十一月,同行还有两个孟买的汽配商。李远回复说十一月天气合适,正好能赶上临江秋季产业对接会。对接会是市里办的,李远找老板要了几张参展邀请函。老板说:“你小子现在会自己找资源了。”李远说:“总得试。”

十月中旬,母亲安排的那姑娘又托表姐问了一次。李远这次去了。姑娘叫陈瑶,26岁,在万达广场某化妆品专柜做店长,化淡妆,扎马尾,说话不紧不慢。两人在商场四楼一家川菜馆见面。陈瑶问李远工作是做什么的。李远说带外宾团,也做线路设计。陈瑶说:“那挺好,能接触到不同国家的人。”李远说:“累,但有意思。”陈瑶笑了一下,说:“我站柜更累,但没意思。”那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AA制。分开时陈瑶说:“下次有空一起看个电影。”李远说好。

他没主动约。不是讨厌陈瑶,是觉得现在自己还没理顺。方案刚有眉目,十一月阿米特父亲要来,手头还有两个东南亚小团要带。母亲问起来,他说见了,人挺好,再接触接触。母亲高兴,说:“你觉得好就抓紧。”李远嗯了一声。

十一月初,阿米特和父亲如期到临江。阿米特的父亲叫拉梅什·夏尔马,五十三岁,身材不高,手臂粗壮,一看就是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同行的还有两个孟买汽配商,一个叫帕特尔,一个叫乔希。李远安排他们住在上次外宾团同家酒店,行程两天半。第一天参观高新区两家零部件企业,第二天参加产业对接会,最后半天自由活动。

拉梅什在车间里走了足足四十分钟,看机械臂抓料、冲压、检测。他问了很多具体问题:设备是国产还是进口?工人三班倒还是两班倒?日常出货量多少?供应商怎么管理?李远翻译得嗓子发干。工厂技术主管解答得详细,拉梅什越听脸色越沉。出来后他跟阿米特用印地语说了几句,语速很快。李远只听懂几个词:成本、效率、压力。

当晚拉梅什请李远吃饭,在酒店中餐厅。几杯白酒下肚,拉梅什话多起来。他说:“我厂里五十个工人,每天做两千个支架,废品率百分之八。今天那个车间,十二个工人,每天做一万二,废品率不到百分之一。李,你知道印度办工厂有多难吗?”李远给他倒茶。拉梅什摆摆手,说:“电不稳,路不行,工人技术培训跟不上,银行利息高。政府说要搞‘印度制造’,可我们连基础的东西都没解决好。”阿米特坐在旁边,默默夹菜。帕特尔插话说:“我来之前以为中国三线城市很落后,现在看,我们落后了。”拉梅什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李远看一张照片,是他孟买郊区的工厂,铁皮顶棚,旁边一条泥路,卡车陷在泥里。李远看着照片,没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不合适。

第二天产业对接会,拉梅什和帕特尔、乔希在几个展位前转了快两个小时。李远跟在后面,偶尔翻译。拉梅什对一家做自动化夹具的临江企业很感兴趣,双方交换了名片,坐下来谈了半小时。对方报了个报价,拉梅什没表态,只是反复确认售后维护和配件供应。散场时,拉梅什对李远说:“如果合作能成,我会再来。到时请你做我们公司顾问。”李远说:“我只做地接,顾问当不了。”拉梅什拍拍他肩膀:“你比你自己想的能干。”

送走印度客人那天,李远坐在回程大巴上,收到阿米特的微信消息。阿米特离开前被李远推荐装上了微信。消息写的是:“谢谢李。我爸说,让我毕业后先到中国学一年中文,再回去帮他管厂。他第一次这么认真。”李远回:“那你要好好学。”阿米特发来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李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车窗外秋日阳光铺在临江大道上,银杏叶开始黄了。他想起四年前刚回临江时,也是在这样一辆大巴上,心里全是愤懑和不甘,觉得自己被大城市吐了出来。现在他仍然在临江,每月工资五千出头,住的还是那个老小区,没有天降横财。但有些东西慢慢变了。比如他会在带团时主动跟客人聊临江的产业和规划,比如他敢跟小周说“你自己想办法”,比如他站在父亲的老手表前,不再觉得时间在惩罚他。

回到公寓,他把方案又改了一遍。这次新增了“产业研学+商务对接”模块,把印度客户的情况作为案例写进去。发给老板后,他泡了碗面,坐在窗边等。手机响了,陈瑶发来消息:“你最近忙完了吗?万达新开了家羽毛球馆,你要不要来打?”李远看着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抬了一下。他回:“这周末下午吧。”然后点开阿米特发的照片,一张是他和拉梅什在工厂参观通道的合影,身后是橙色机械臂。另一张是拉梅什在酒店大堂跟送物机器人合影,表情严肃,像在视察什么重要设备。李远笑了。

他知道日子不会突然变好,临江还是那个临江,工资还是那个工资,母亲还是会在电话里催婚。但他不再那么急着逃离了。他戴上父亲的手表,上紧发条,秒针稳稳地走。明天他还要去高新区送安全预案,顺路去修表摊问问师傅,表带能不能再打一个孔。

周末,李远去了万达羽毛球馆。陈瑶已经到场,穿灰色速干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盘起来。李远从包里翻出一双旧球鞋,鞋底有点硬,几年没打了。陈瑶看了说:“这鞋不行,容易崴脚。”李远说:“先试试,不行再买。”结果不到半小时,他右踝隐隐发热,踮步时膝盖也不太利索,动作明显跟不上。陈瑶倒打得放松,反手挑球稳,前场小球处理得不错。休息时她递过来一瓶水,说:“你在大学打过?”李远说:“打过校队边缘,毕业就荒了。”陈瑶笑:“难怪有点底子,就是身体锈了。”李远也笑,说是。

之后两周,他们又打了三次球。李远抽空买了双新鞋,不到三百块,商场做活动。打完球在商场负一层吃麻辣烫,陈瑶说她站柜八年,从步行街老店到万达,工资从两千八涨到现在七千多,个中滋味自己清楚。李远说她挺能扛。陈瑶说:“不扛怎么办,家里还有弟弟上学。”李远没细问。陈瑶主动说,父母在乡下,弟弟读大二,生活费她出一半。李远点头,说:“都差不多。”那晚回去,李远觉得陈瑶这人不装,说话直接,跟她相处不累。

十一月底,拉梅什发来邮件,说想通过视频会议和那家自动化夹具公司继续谈,问李远能不能当翻译。李远答应了。会议约在晚上八点,李远借了公司会议室,提前半小时调试网络。夹具公司来了销售副总和一名工程师,拉梅什那边三个人。谈了一个钟头,主要卡在付款方式上。拉梅什坚持信用证,临江公司要求预付款三成。李远在中间来回翻译,有时双方同时开口,他得抬手示意停一下。最后没谈拢,但双方都表示可以继续。结束后,夹具公司副总递给李远一根烟,李远说不抽。副总说:“这印度人挺精明。”李远说:“他工厂在孟买郊区,付款谨慎正常。”副总想了想,说:“你跟他熟,帮我们探探底线。”李远没接话,心里清楚这种忙不能随便帮。

回到家,“我爸说你是实在人,不像别的中间商。”李远回:“我只是翻译。”阿米特说:“不一样。你替两边都考虑,我们能看出来。”李远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开始有了一点形状。以前他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跑腿的,带团、安排吃住、处理突发,没什么核心价值。现在他发现,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是他怎么摆正自己的位置。不卑不亢,不急着证明什么。

十二月中旬,李远的方案被市场监督管理局一个下属单位看中,想组织本地中小企业主去高新区参观学习。对方联系旅行社,老板安排李远对接。两场活动,每场二十人,时间在周末。李远凌晨六点起床,七点接车,九点进园区,十一点座谈,中午安排在管委会食堂。第一场有个做五金加工的老板,五十多岁,全程抽烟,参观时站在队伍最后,不停接电话。座谈时他忽然发难,说这类参观就是走形式,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场面有点冷。李远没慌,说:“今天确实只解决一件事——让你亲眼看看同样的行业里,别人用什么设备、怎么排工位。看完觉得没用,那是我们安排的问题;看完觉得有点用,那今天就有意义。”那老板把烟掐了,没再说话。散场后,他走到李远旁边,问能不能私下约那家五金加工企业再聊聊。李远说帮问。后来两方真接上了头,具体谈什么李远没跟进。老板有天在例会上提了一嘴,说李远现在能压场子了。李远听了没表示,只埋头写报销单。

元旦前,母亲打来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说陈瑶也来。李远说:“妈,我俩才认识不到三个月。”母亲说:“认识三个月怎么了,你舅舅当年三个月都领证了。”李远说:“那是他。”陈瑶倒是自己打电话来,说:“你妈让我去吃饭,我要不去吧,怕她不高兴。去了你可别多想。”李远说:“你愿意来就来,我妈就是热闹。”那天晚饭,母亲做了六菜一汤,一个劲儿给陈瑶夹菜。陈瑶也不拘束,吃完帮收拾碗筷。李远坐在客厅,看陈瑶和母亲在厨房里说话,忽然有点恍惚。前女友周琳从没来过临江,更没进过这个家。那时候李远总觉得自己得先混出个样,才能把人往家带。现在他也没什么样,不过是穿着旧外套,坐在一堆杂物中间,但心里没那么虚了。

跨年夜,李远和陈瑶在江边看烟花。人多,挤得走不动。陈瑶突然说:“李远,我跟你说了我家情况,也了解了你的情况。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不用急着定什么。”李远说:“我这个人不善来事,也慢。”陈瑶说:“慢就慢,我也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烟花炸开,江面亮了一瞬。李远没再说话,只把手插在兜里,和陈瑶并排站着,肩膀碰了一下。陈瑶没躲。

一月中旬,拉梅什发来邮件,说信用证问题可以谈,但想请李远去孟买一趟,帮他梳理中国供应商资料,顺便给厂里几个骨干讲讲中国工厂的见闻。李远盯着邮件看了两遍,心跳有点快。他从来没出过国,护照还是空白。这事不能马上答应,得跟老板谈。老板知道后,说:“公司不派,你自己去可以,算停薪留职五天。”李远沉默几秒,说:“我先想想。”

那晚他给母亲打电话,没提去印度的事,只问家里怎么样。母亲说:“陈瑶今天来店了,给我带了一盒护手霜。”李远嗯了一声。挂掉电话,他翻开抽屉,找到压在旧票据底下的护照。空白,崭新。他打开电脑,开始查孟买的气候、签证流程、机票价格。窗外的风从老旧的铝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便签纸微微翘起。李远顺手把它拿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几个月前写的:“多赚五百块也好。”他笑了一下,把便签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他决定去。不是去证明什么,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还能走到哪。

护照办下来只用了七个工作日。李远在出入境大厅拍照时,工作人员让他把头发往上捋,露出额头。他照做,表情木然。拿到回执单,他拍给陈瑶看。陈瑶回了个“可以啊李导游,要出国了”。李远说:“还没定,先办着。”其实机票已经看好了,二月初,浦东飞孟买,经停德里,往返四千七。他没跟母亲细说,只讲可能要去印度出趟差。母亲在电话里顿了两秒,说:“那么远,注意安全。”

出发前两天,李远把手上两个团交接给同事。小周在工位上阴阳怪气,说:“李哥现在高端了,都接国际业务了。”李远没理他,把行程单、保险单、客人名单整理成文档放进共享盘。老板路过,说:“去那边别喝酒,注意饮食。”李远点头。他给自己买了两盒肠胃药,塞进行李箱底层。

飞机在德里转机,落地时已经晚上十点多。李远第一次出国,入境卡上的地址栏写了拉梅什公司的英文名。过海关时,工作人员翻了他的护照,问来印度干什么。他说商务拜访。对方看了他一眼,盖了章。李远没感觉特别,只觉得机场空调开得大,冷气里混着香薰味。。陈瑶秒回:顺利就好。

出来时拉梅什派了司机来接,举着打印纸,上面写着“LI YUAN”。司机不太会说英语,李远跟他打了个招呼,对方笑,帮着拿行李。车是白色的丰田Innova,座椅包了人造革,空调出风口摆着一个小神像。路上车多,喇叭声此起彼伏。李远看着窗外,德里郊区的夜景和临江截然不同,路灯光线昏黄,路边有牛慢悠悠走着,摩托从车流中穿来穿去。司机一脚急刹,李远头磕在前排椅背上。司机回头说了一句印地语,又继续开。李远没说话,心里想,这地方确实和网上说的一样,混乱里有一种自己的秩序。

酒店在孟买郊区,离拉梅什工厂不远,四层楼,外立面刷着淡黄色涂料,门廊上有几盏节能灯。房间干净,但洗澡水不热。李远草草洗漱,躺下时已经半夜一点多。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到工厂该说什么。他打开手机,连的是酒店无线,信号时有时无。他翻了翻阿米特之前发来的工厂照片,铁皮顶棚,泥路,卡车轮胎陷在泥里。再翻看拉梅什跟自动化夹具公司开会的视频截图,两人神色严肃。李远不知不觉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拉梅什亲自开车来酒店接他。车是一辆旧的本田,右舵,拉梅什开得熟练,边说边打方向盘。先到工厂。早上的厂区外面,工人陆续到岗,穿着蓝色工装,肩上搭着毛巾。门卫推开大铁门,拉梅什按喇叭。车停在办公室门口,李远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前几天下过雨,低洼处还有积水。拉梅什领他进办公室,里面两张长桌,堆满文件夹和零件样品,墙上贴着生产计划表,有的格子被红笔划掉重写。拉梅什给李远倒了杯茶,茶汤很浓,加了姜。李远尝了一口,辣得嗓子热。

拉梅什叫来三个骨干,一个生产主管叫萨万,矮个子,额头有汗;一个质检员叫迪内什,年纪轻,戴眼镜;还有一个销售老手叫帕普,说话快。四人围着桌子坐下,拉梅什说:“李,你讲讲你在临江看到的工厂。”李远没有马上讲,先问了萨万几个问题:现在日产量多少?订单稳定吗?换模要多久?萨万一一说,时不时看拉梅什。李远认真听,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词。然后他才开始讲。讲临江那家零部件厂的排产方式,讲他们如何把换模时间从四十分钟压到十五分钟,讲质检岗位怎么和自动化上下料配合。迪内什打断他:“我们工人不习惯看数据。”李远说:“先不用看全部数据,只挑一个指标。比如每天废品件数,下班前填在一块白板上。”拉梅什点头。帕普问:“能不能帮我们联系那家做自动化夹具的厂,我们想试试一条产线。”李远说:“可以把需求整理清楚,我回国后帮你们对接。”拉梅什笑,说:“李是实在人,不会给你画大饼。”

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米饭、豆汤、烙饼、一份咖喱蔬菜。李远用手掰着饼蘸汤吃,拉梅什坐他旁边,问:“能吃惯吗?”李远说能。饭后他去车间转。车间不大,空气里飘着机油味和铁屑味。几台老式冲床排成两列,工人站在一旁手工送料。角落里有个工人蹲在地上,用纱布擦模具。李远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拍照片。他想起临江那个车间,十二个工人,机械臂上下翻飞。这边五十个工人,同样的冲压件,节奏慢得多。他心里没有比较的意味,只是更清楚拉梅什为什么焦虑。

下午,阿米特从学校回来,坐了一个半小时火车。他穿格子衬衫,头发长了些,见面就喊“李哥”。李远说:“你中文有进步。”阿米特不好意思:“只会几句。”拉梅什让阿米特带李远去附近转转。两人沿工厂后面的土路走,路边几家小卖部,几个小孩在打板球。阿米特说:“以前我总觉得中国比印度好很多,来了我家厂里,是不是觉得我们很落后?”李远说:“你们有你们的节奏。临江那些工厂也不是一天建成的。”阿米特说:“我爸压力大,银行利息高,电费也涨,客户还压价。”李远点点头,没说话。两人走到一棵榕树下,阿米特忽然说:“我可能明年真的去中国学中文。我爸说,不学就回来接班,学了就帮他做中国生意。”李远说:“那你就来,至少你见过了。”阿米特笑:“对,我见过了。”

第二天,李远帮拉梅什整理供应商资料。他把临江几家企业的情况做成对比表,设备、产能、报价、售后,清楚列出。拉梅什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盯着表格看。末了他说:“我想先去你们那边实地看一条线,谈得好就订。”李远说可以,回去帮发邀请函。拉梅什忽然问:“你收多少服务费?”李远说:“我一分钱不收,等你到了临江,走旅行社的项目,正常付团费。”拉梅什看着他:“为什么不收?”李远说:“我不是中间商,以后你直接跟企业谈。”拉梅什听了没再说话,只拍了拍他肩膀,拍得比上次用力。

离开前夜,李远在酒店天台吹风。空气里有海腥味,远处能看见孟买方向的天光,浑浊的橙色。他给陈瑶发消息:后天回。陈瑶说:“我接你,浦东还是虹桥?”李远说:“浦东,太远了,你别去。”陈瑶发来一个白眼表情:“我调休。”李远笑了笑,回了个好。母亲也发来语音:“在那边吃不吃得惯?我跟你表姐说你去印度了,她还不信。”李远说:“这有什么不信的。”母亲说:“我儿子出息了。”

最后一天上午,阿米特送李远去机场。路上堵车,喇叭声依旧。阿米特突然说:“李哥,我第一次去临江的时候,心里想,这地方能比新德里好到哪儿去?现在我觉得,比的不只是马路和楼。”李远说:“那你现在怎么想?”阿米特说:“人吧。你们的人做事情,像做事情。”李远笑了。阿米特又说:“下次我去临江,你带我去你大学逛逛。”李远说:“好。”

飞机起飞时,李远靠窗往外看。孟买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空气中逐渐变小,最后只剩一片灰白。他脑子里闪过这几天的画面:机场外互相拥挤的车流,工厂里手工送料的工人,拉梅什摘下眼镜看表格的样子,阿米特在榕树下说想来中国。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值。不是赚了钱,不是搭上了什么大关系,而是他发现自己能站在两种现实中间,做一点具体的事。

飞机落地上海,他取了行李出来,陈瑶站在到达口,穿着件灰色大衣,正低头看手机。他走过去,她抬头,笑了一下:“晒黑了。”李远说:“孟买热。”陈瑶接过他的双肩包,说:“车停在外面地下车库,走吧。”李远没说话,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人群,自动扶梯往下。李远看了一眼手机,拉梅什发来消息:李,下个月我带帕特尔和乔希去临江。他回:欢迎。

电梯下到车库,灯管嗡嗡响。陈瑶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李远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陈瑶发动车,说:“先去吃碗面吧。”李远说好。车驶出地库,天已经黑了。高速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河。李远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父亲的手表秒针安静地走。他知道前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签证邀请函、行程接待、商务会谈翻译,还有旅行社里那些鸡零狗碎。但此刻他只想先吃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