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大妈在上海逛一圈,突然问:你们最穷的人住哪?答案让她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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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座城市真正的底色,从来不在于摩天大楼有多耀眼,而在于普通人落脚生存的方寸屋檐。来自孟买的乌玛大妈踏足上海,满眼繁华之下,她一心想寻找这座城市最贫穷的角落,可亲眼所见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几十年固有的认知。

第一章 跨越山海,来自孟买的客人

九月的上海,暑气慢慢褪去,梧桐树叶染上浅浅的金黄。空气里混杂着桂花淡淡的甜香,外滩江边人来人往,黄浦江的江水缓缓流淌,两岸高楼鳞次栉比,入夜之后万千灯火铺展开来,像一片落在人间的星河。

我叫陈俊,大家平时都喊我小俊,做定制旅游向导已经有八年时间。见过形形色色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有追逐网红打卡点的年轻人,有专门寻访历史古迹的学者,也有只是单纯过来休闲度假的家庭。而乌玛大妈,是我接过的最为特殊的一位客人。

乌玛今年五十八岁,来自印度孟买。这次跟着中印民间文化交流团来到中国,同行一共十二个人,大部分都是大学老师、社会工作者。乌玛大妈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她在孟买大名鼎鼎的达拉维贫民窟做了整整三十一年的社工。大半辈子,她每天都要走进那片两平方公里挤着上百万人的土地,见过铁皮搭建的棚户屋,见过巷子里浑浊的积水,见过一百多户人家共用少数几个公共厕所,见过穷人在生存的边缘苦苦挣扎。

达拉维是孟买的一块伤疤,一边是富人区奢华的公寓豪宅,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无数底层民众苟活的家园。乌玛大妈一辈子都在跟贫穷打交道,她见过饥饿,见过流离失所,见过因为缺少居所,一家人蜷缩在马路边过夜的普通人。

出发来中国之前,乌玛读过不少零碎的报道。在她的想象里面,上海这样国际化的大都市,必然和孟买一样。外滩、陆家嘴是富人的乐园,在繁华的背面,一定藏着大片破败拥挤的贫民窟,住着这座城市最穷苦的老百姓。

交流团的行程原本安排得满满当当。第一天浦东陆家嘴,登东方明珠,俯瞰整座城市;第二天逛外滩,豫园城隍庙,感受老上海民俗风情;第三天参观博物馆,了解中国近现代历史;后面几天还要去苏州、杭州短途游览。

大多数外国游客,沉醉于上海的摩天楼宇,惊叹地铁四通八达,惊讶移动支付的便捷,对着外滩夜景不停拍照留念。可乌玛不一样。

整整两天,跟着大部队走马观花游览,她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别人举着手机对着摩天大楼不停拍摄,她只是安静站在一旁观望,眼神总是越过光鲜亮丽的建筑,望向城市街巷深处。

乌玛会指着路边骑着电动车奔波的打工人,指着菜市场拎着塑料袋买菜的普通人,悄悄向同行的翻译打听。

“那些收入很低的普通人,他们晚上回到什么地方居住?”

翻译一开始以为只是随口闲聊,简单解释,说普通老百姓有小区住宅可以居住。乌玛听完只是摇摇头,显然没有真正信服。

在孟买,高楼大厦的阴影之下,贫民窟随处可见。富裕与赤贫,就那样赤裸裸摆放在同一片土地上,一眼就能看见。乌玛的思维已经根深蒂固,一座繁华的大都会,不可能没有大片穷人聚集的棚户区。

交流团集体行程结束之后,乌玛申请了三天自由活动时间,旅行社把接待任务交到我的手上。接到订单的时候,客户备注写得很简单,希望不要只带去网红景点,想看一看上海普通人真实的日常生活。

第一次见面,是在酒店大堂。

乌玛穿着一身印度传统的彩色纱丽,银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眼角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双手因为常年做社工干粗活,指节有些粗大,但是眼神温和,待人彬彬有礼。她的中文一句都不会,全程依靠手机翻译软件沟通,语速不快,思考问题十分认真。

初次碰面,寒暄过后,我拿出提前做好的行程方案,上面写着田子坊、武康路、朱家角古镇这些大家熟知的去处。乌玛扫了一眼,轻轻摆了摆手。

“小俊,这些很漂亮的地方,我已经跟着团队看过了。”手机翻译软件传出平缓的电子女声,“我不想再看景点。我想看见真实的上海。带我去看一看,这座城市里面,最贫穷的人,住在哪里。”

听见这句话,我愣了一下。干向导这么多年,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请求我都遇到过,但是直白提出要寻找穷人聚居地的外国游客,乌玛是第一个。

大堂人来人往,旁边几个等候的游客下意识朝我们这边望过来。我短暂沉默,脑子飞快思考该怎么回应。

我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在她生活的城市,繁华和赤贫相伴相生。她一辈子救助贫民窟的民众,来到另一座超级大城市,本能的想要找到对应的参照物。可上海没有孟买达拉维那样连片的贫民窟。

我尝试向她解释,这座城市也有收入微薄的困难群众,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是不存在大片铁皮棚屋的贫民窟。

乌玛听完,微微皱起眉头,明显不能够认同我的说法。

“全世界的大城市都是同一个样子。光鲜的外壳之下,一定会有底层人挣扎生存的角落。不要带着我看专门给游客展示的地方,我想要看见不加修饰的现实。”

她的语气很诚恳,不是故意挑刺,是发自内心的认知。三十多年社工生涯,塑造了她看待城市的方式。她不相信一座人口两千多万的超大城市,会没有大规模穷人聚集的区域。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去往任何网红打卡地。我开着车,带着乌玛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车子驶过繁华的南京西路,驶过静安的高楼集群,慢慢拐向城市老城区。

窗外风景一点点变化,玻璃幕墙写字楼渐渐变少,马路两旁出现高大的梧桐树,一排排建成几十年的老式居民楼错落排布。墙面带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阳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衣物,楼下街边开满小菜场、水果店、便民小吃店,到处都是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乌玛把车窗降下来,探出头,目光不停扫视街道两边的楼房。她不停在心里对比孟买。孟买的富人区隔壁,转过两条街,就能看见成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可是车子开了一条又一条街道,入目所见,哪怕年代久远的楼房,也是砖与水泥砌成的正式住宅,有窗户,有阳台,一排排空调外机挂在墙面上。

路上可以看见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看见环卫工人清扫街道,看见打工模样的年轻人下班归来,看见退休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往家走。

乌玛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们收入不高,也住在这样的楼房里面吗?没有铁皮搭建的简易房子?没有很多人挤在一起,没有缺少干净自来水和厕所的聚居区?”

我如实告诉她,上海有不少老旧小区,房屋面积不大,居住条件算不上优越,部分老房子早年生活设施简陋,但是这么多年持续旧区改造,大规模棚户早已消失不见 。就算家庭经济困难,也有公租房、保障房、社会救助兜底,保证每一个人有可以遮风挡雨的住所。

乌玛依旧半信半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有亲眼见到,她很难彻底推翻自己几十年形成的固有认知。

夕阳慢慢向西边沉下去,金色的余晖铺在老楼的墙面上。我看着她执着的模样,心里做下决定。与其不停口头解释,不如带她走进这些老小区,走进普通人真实的生活环境。纸上千言万语,抵不过亲身走一遍。

“乌玛阿姨,我不带你去刻意包装过的景区。接下来,我带你走进上海本地老旧居民小区,去看一看普通老百姓真实的居住环境。这里就是这座城市里面,收入普通甚至拮据的普通人长久生活的地方。”

乌玛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郑重的点了点头。

第二章 走进老小区,和想象完全不一样

车子拐进杨浦区一片建成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公房社区。这片小区,没有精致的绿化景观,没有气派的入户大堂,六层楼高的楼房,灰黄色外墙经过几十年风吹日晒,不少地方涂料已经剥落,楼道的台阶磨损得发亮。这里住的大多是退休老工人,还有不少外来务工的租客。很多家庭套内面积只有三四十平方,一家人挤在不大的空间过日子。在上海,这就属于居住条件比较艰苦的住宅。

停好车子,我陪着乌玛推开小区铁门走进去。

傍晚正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下班回家的行人来来往往,接孩子放学的老人牵着小朋友,小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大树底下,几位上了年纪的大爷搬着小马扎坐在一起,摇着蒲扇,下棋聊天。楼道门口,家家户户的自行车、电动车摆放得整整齐齐。

乌玛停下脚步,站在小区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神色十分专注。

在来之前,她脑海里面已经脑补出画面。她以为会看见昏暗低矮的窝棚,污水横流的地面,杂乱不堪的环境。可是眼前的一切,和她预想的画面天差地别。

地面干干净净,垃圾桶摆放整齐,垃圾分类标识清清楚楚。每一栋楼房,都有独立入户门,家家户户窗户完整,阳台上晾晒床单被褥,花盆里面种着太阳花、绿萝。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摆放健身器材,老年人慢悠悠活动身体。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拎着满满一塑料袋蔬菜,从菜场回来,步履缓慢走过我们身边,手里手机还播放着戏曲音频。看见我们两个站在原地张望,老奶奶和善朝我们笑了笑。

乌玛望着老奶奶走远的背影,转头看向我,通过翻译发问。

“这里的住户,收入水平怎么样?”

“很多老人,是当年工厂退休职工,退休金不算很高。也有外地过来打工的租客,每个月工资除去房租,剩下的钱并不多。这里算是上海普通工薪阶层居住的老小区,算不上富裕。”我如实回答,“但是,这里没有贫民窟。”

乌玛还是不甘心。她抬手指向面前的六层居民楼。

“房子里面是什么样子?可以进去看一看吗?”

直接贸然敲陌生住户家门,非常唐突。好在我之前做向导的时候,认识住在这个小区里面的张桂兰阿姨。张阿姨今年六十七岁,土生土长上海本地人,老伴很多年前因病走了,儿子在别的城市工作,平时就她一个人生活。房子是当年工厂分配的老公房,建筑面积三十七平方,一室一厅,条件在小区里面属于中等偏下。之前做城市人文题材拍摄的时候,我多次来过阿姨家里,彼此算得上熟悉。

我拿出手机拨通张阿姨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告诉她,有一位来自印度的老太太,想要看一看普通上海老百姓真实的居家环境,不会打扰太久,只占用十几二十分钟时间。张阿姨为人热心随和,听完爽快答应下来,让我们直接上楼。

楼道没有安装电梯,我们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爬。楼梯墙壁有岁月留下的污渍痕迹,扶手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爬到四楼,张阿姨家的家门敞开着,阿姨已经站在门口等候。

张桂兰阿姨穿着朴素的棉质短袖,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一点点面粉,看样子正在准备晚饭。看见乌玛,她热情招手,把我们迎进家门。

三十七平方的小屋,一进门就是小小的客厅,客厅同时充当餐厅,摆一张方桌子,两把椅子。往里走,一间卧室,狭小的厨房,独立卫生间。空间不大,每一寸地方都充分利用起来。家具都用了很多年,算不上高档,但是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一尘不染,窗台摆放好几盆绿植,处处透着过日子的烟火气息。

乌玛走进屋子,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慢慢扫过房间每一处角落。

厨房里面,燃气灶、抽油烟机、冰箱样样齐全,水龙头打开,干净的自来水哗哗流淌。卫生间不大,马桶、淋浴设施齐全。卧室里面一张老式木质大床,衣柜收纳着衣物。墙上挂着儿子一家人的合影照片。

张阿姨给我们倒上两杯温水,拉过椅子招呼我们坐下。

乌玛没有急着落座,环顾这间狭小却完整的房子,眼神里面满是震惊。她拿出手机翻译软件,一字一句向张桂兰阿姨提问。

“阿姨,您每个月收入多少?住这套房子,要承担很高的房租吗?”

张桂兰阿姨听得懂翻译,笑了笑慢慢诉说自己的情况。

“我以前纺织厂上班,现在退休,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两百多块。这套房子早年是单位分的,后来自己出钱买下来,产权属于自己,不用交房租。儿子在外地成家,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平时就我一个人守着这间小屋子过日子。”

三千多退休金,在上海这座高消费的大城市,只能维持节俭普通的生活,绝对谈不上富足。

乌玛继续追问:“那如果生病怎么办?高昂的医药费会不会压垮你的生活?如果手里钱不够,遇到困难,该去哪里求助?”

“有医保呀。平常头疼脑热,社区医院出门走几步就到,报销之后花不了多少钱。真要是生大病住院,医保也能报销很大一部分。社区居委会就在小区门口,生活上面遇到难处,找社区,政府有对应的帮扶政策。”张桂兰阿姨语气平平淡淡,说的都是自己实实在在的生活。

乌玛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上纱丽的边角。

在孟买达拉维,无数底层民众,一辈子都不敢奢望拥有这样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上百万穷人挤在铁皮棚屋,没有稳定自来水,缺少像样的厕所,一场大雨,房屋就会漏水坍塌。很多人辛辛苦苦劳作,收入微薄,一场疾病,就能把整个家庭彻底拖入深渊。有太多老人,到老居无定所,流落街头。

眼前的张桂兰阿姨,收入并不高,住的房子狭小老旧,算不上富足。但是她有遮风挡雨的家,有水有电,有医保兜底,就算独自养老,也有最基础的保障。

乌玛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从窗户往下看,整个小区尽收眼底。家家户户窗户灯火次第亮起,晚饭的香气从各家窗户缝隙飘出来。楼下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顺着窗户传上来。

这就是乌玛苦苦寻找的,这座城市里面不算富裕的普通人的家。没有想象当中破败的贫民窟,没有随处搭建的铁皮窝棚。就算日子过得节俭拮据,依旧拥有属于自己安稳的居所。

离开张阿姨家里,下楼重新站在小区院子,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路灯全部点亮。乌玛久久没有说话,一路上,她心里面积攒的疑问太多,现实冲击着她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

我们走到小区旁边的街边小菜场。傍晚临近收摊,菜摊老板把剩下的蔬菜降价售卖。不少退休老人围过来,挑拣便宜的青菜萝卜。乌玛站在菜场门口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幕人间烟火。

她看见,收入普通的老百姓,下班之后,可以用不多的钱,买到新鲜的蔬菜肉食;看见环卫工人下班,骑着电动车回到这片老旧小区,拥有自己可以落脚的房子;看见打工人租住在老小区里面,哪怕房子不大,也有水有电,有独立厨卫。

在孟买,贫穷代表着失去尊严,代表流离失所,代表随时要面对饥饿、疾病、无家可归。而在这里,贫穷更多代表的是不能买名牌,不能住宽敞豪华的大房子,需要精打细算过日子,可是基本的居住、吃饭、看病,有完整的社会体系托住底线。

乌玛走到一棵老梧桐树下,晚风轻轻吹动她纱丽的衣角。她转过头看向我,翻译软件缓缓传出她的话语,声音带着一丝恍惚。

“我一直以为,大城市的穷人,就该住在破烂不堪的棚户里面。今天我才明白,贫穷和居无定所,原来并不是必然捆绑在一起的两件事情。”

第三章 弄堂深处,看见过去岁月的痕迹

第一天走访结束,送乌玛回到酒店。分别的时候,她依旧心绪难平。但是她依旧没有完全打消全部的疑虑。

她跟我说,刚刚看到的老公房小区固然老旧,可毕竟是成套的住宅。会不会还有我没有带她看见的地方,藏着真正困苦的群体。

我理解她的想法。上海拥有百年历史,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全部拥有完善的居住条件。几十年之前,老城厢石库门弄堂里面,曾经大量存在居住拥挤窘迫的家庭。一户房子里面,挤着好几户人家,几家人共用厨房,合用卫生间,过去“拎马桶”是很多老上海居民刻骨铭心的记忆 。

只是这么多年,持续不断旧区改造,成片老旧危房已经拆迁翻新。剩下还保留的老弄堂,一部分完成内部改造,加装了独立马桶,改善居住条件;另一部分,正在等待更新搬迁。

于是第二天,我带着乌玛,去往老城厢的旧式里弄。

穿过繁华热闹的商业街道,拐进狭窄的弄堂入口,仿佛一下子穿越回旧时光。高高的石库门砖墙,蜿蜒曲折窄窄的巷道,头顶纵横交错晾衣竹竿,五颜六色衣物随风飘荡。弄堂两侧房子紧紧挨着,房屋层高不高,阳光只能零星洒落进巷子地面。

这里,就是很多人口中上海的“七十二家房客”式的老弄堂。早年间,一栋石库门大房子,被分割成很多小房间,好几户家庭挤在同一栋房屋当中,居住空间逼仄狭小。

走在弄堂石板路上,脚下地面潮湿,巷子不宽,两个人错身都需要侧过身子。时不时有居民从房门走出来,老人搬小凳子坐在门口择菜,小孩子在巷道里面奔跑玩耍。

乌玛放轻脚步,眼神仔细打量弄堂的一切。

她终于看见了想象当中拥挤的居住环境。一间又一间小小的房间,一栋房子里面,住着好几户人家。可是仔细观察,又和孟买的贫民窟完全不一样。

房屋是砖瓦结构坚固老建筑,不是简易铁皮拼凑。经过改造之后,很多住户家门口已经加装独立的小型卫生间,不再需要公共倒马桶 。每家房间里面通电通水,冰箱、洗衣机、空调这些家电随处可见。巷子里干净整洁,下水道通畅,没有遍地污水垃圾。社区工作人员会定时过来走访,困难家庭会有对应的帮扶。

我们遇见居住在这里的王老伯,今年七十二岁。老两口挤在一间二十多平米的石库门厢房里面。房间很小,睡觉做饭都在有限空间之内。早年几代人挤在这里,日子过得十分局促。政府旧改政策落地,他们很快就可以搬去新建的配套安置房。

乌玛站在弄堂巷道,和王老伯简单交流。

王老伯说起几十年前的生活。早些年,这一片条件比现在还要艰苦,几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清晨家家户户拎着马桶去倒粪站。一到梅雨季,屋子返潮漏水。那时候的苦日子,他历历在目。

“时代不一样咯,现在政府年年改造老房子。马上我们就可以搬走,住进有电梯的新楼房。”王老伯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期盼。

乌玛静静听着翻译转述老伯的讲述,内心受到巨大触动。

同样是拥挤狭小的居住空间,这里的老百姓,不是被时代彻底抛弃。老房子在慢慢改造,困难的住户有机会搬迁,生活在一步步向着更好的方向变化。不是任由人们困在破败环境当中自生自灭。

我们继续往弄堂深处走,看见社区服务站,看见弄堂口的便民医务室,看见社区公示栏上面张贴的保障房申请政策、困难家庭帮扶通知。

乌玛一路走一路看,不停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她不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拍摄底层人的苦难,作为一名几十年的社工,她想要记录另一个大国对待贫穷的方式。

中午,我们就在弄堂门口一家普通的本帮小面馆吃饭。店面不大,价格亲民。十几块钱一碗阳春面,加一点青菜,热气腾腾。店里坐着的,大多是周边普通居民,打工的上班族,退休老人。

乌玛吃着简单的面条,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

“在孟买,贫民窟里面上百万的民众,很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改变的希望。出生在棚户,长大依旧困在棚户。贫穷就像一个闭环,一代一代循环。很多人不是不努力,可是缺少外界托举的力量。”

说起自己工作的达拉维,乌玛语气变得沉重。

“达拉维里面,有不少人每天辛辛苦苦干活,做手工,跑运输,做零工,起早贪黑,拼尽全部力气,依旧很难摆脱贫穷。土地资源紧张,大规模的保障性住房缺口巨大。很多底层民众,很难获得一套属于自己的安稳住宅。一场暴雨,一场疾病,就可以摧毁一个家庭全部的生活。”

乌玛做社工三十多年,帮助过无数贫民窟的家庭。她见过勤劳善良的普通人,被残酷的现实牢牢困住,看不到出路。这也是为什么,来到上海,她第一时间就想要寻找穷人聚居的贫民窟。她想看一看,这座繁华大都市,底层民众是不是也承受同样的命运。

两天时间,走过老公房小区,走过老城厢老弄堂。她看见了拮据普通的生活,看见了狭小逼仄的居住环境,但是始终没有看见如同达拉维那样,大片铁皮棚户,污水横流,上百万人生存得不到基本保障的贫民窟。

但是乌玛心里,又生出新的疑问。城市本地居民有老房子可以居住,那么外来的打工人呢?大量从全国各地来到上海务工的普通人,他们收入不高,他们又住在哪里?

第四章 城郊角落,外来打工人的安身之处

第三天,我带着乌玛去往城市城郊结合部。

一座两千多万人口的大城市,无数外来务工人员从全国各地奔赴上海。他们做外卖骑手、环卫工人、工地工人、商场店员、家政保洁,撑起这座城市运转的方方面面。他们当中很多人收入微薄,租房过日子。乌玛想要亲眼看一看,这群人的生存现状。

城郊的片区,不像市中心那样精致繁华。一排排老式的农民自建房,被改造成一间一间小型出租屋。这里房租低廉,成为很多外来打工人落脚上海的第一站。

巷子比老城厢弄堂更加狭窄,一栋楼房分割出几十间小出租房,单间面积大多只有十几平方。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就是全部家当。楼道密密麻麻排布电线,居住密度很高。这里就是上海收入最低的打工人常常租住的地方。

走进这片片区,耳边充满嘈杂的烟火气息。白天,大部分年轻人出门上班,巷子相对安静。等到傍晚,打工的人们下班归来,整条街巷瞬间热闹起来。街边摆满平价小吃摊,十元出头就可以吃饱一顿晚饭。小卖部、廉价水果店、快递驿站一应俱全。

乌玛走在街巷里面,仔细打量一间间出租屋。

房间确实狭小简陋,十几平米,仅仅够睡觉休息。但是每一间出租小屋,通电通水,有独立的门锁。很多房间里面安装空调,简单家具齐全。不少楼栋门口,配备公共洗衣区域,公共厨房。虽然居住条件谈不上舒适体面,但是至少可以遮风挡雨,有安全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们遇见来自安徽的打工者老周。老周四十三岁,在工地做装修工人,常年在上海打拼。妻子在附近超市上班,孩子留在老家读书。夫妻两个人,租下一间十八平米的小屋子,每个月房租一千两百块。屋子里面摆一张双人床,简易衣柜,一张吃饭小桌子。空间局促,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周下班回到出租屋,正坐在门口小凳子上面吃晚饭。一碗米饭,两个简单家常菜。

乌玛上前,通过翻译和老周攀谈。

“每个月除去房租,剩下的收入还够用吗?在这里生活,你最担心什么?”

老周很实在,放下碗筷如实诉说。

“干活有活干的时候收入还可以,没活干的时候就紧张。房租每个月一千二,省吃俭用,每个月还能够攒下一点钱,寄回给老家孩子读书。最怕的就是生病,一旦生重病,花钱如流水。好在我们外地过来,也可以缴纳医保,看病能够报销一部分。”

“如果在这里实在混不下去,该怎么办?”乌玛继续问道。

“混不下去,那就回老家。老家有田地,有房子,回去至少有落脚的地方。很多老乡都是这样,城市里面挣不到钱,就回到老家生活。”老周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乌玛听完,沉默很久。

在这里,打工者租住的小屋条件简陋,生活过得节俭辛苦。可是他们不是被困死在这里。他们拥有选择权。在城市打拼,挣到钱,可以慢慢改善生活;如果城市生存压力太大,转身还可以退回故乡,老家还有土地和房屋作为退路。

而在孟买,大量从乡村涌入城市的穷人,失去土地,老家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根基。进入大城市之后,只能蜷缩在贫民窟,进退两难。

天色慢慢暗下来,街巷一盏盏路灯陆续点亮。年轻的打工人们结束一天辛劳,三三两两回到这片出租聚集区。有人下班之后,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有人结伴出去街边吃小吃;有人在公共区域简单洗衣服。日子清贫,可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份对未来的盼头。

乌玛站在巷口,望着来来往往的普通人,心里长久以来固有的认知,被彻底打碎。

这三天,从繁华外滩,走到市中心老旧老公房,走进老城厢石库门弄堂,再来到城郊打工者出租片区。她完整看见上海不同阶层普通人真实的生存模样。

这座城市,当然存在贫穷。有每个月拿着微薄退休金省吃俭用的老人;有挤在十几平米出租屋,起早贪黑打工谋生的外来务工者;有居住在老弄堂,房子狭小逼仄的普通家庭。这里同样有生活的辛苦,有生存的压力,普通人要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碌。

但是这里的贫穷,是生活质量的拮据,而不是生存权利的剥夺。

就算收入微薄,绝大多数人,依旧拥有属于自己可以安身的房屋,有水有电,基础医疗、教育有制度兜底。困难家庭有保障房、救助政策。打工人进退有路,城市待不下去,可以回归故土。没有大片上百万人口被困在铁皮棚户,没有大规模居无定所流落街头的群体。

这和她在孟买达拉维日复一日看见的苦难,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晚上,送乌玛回到酒店。坐在酒店靠窗的位置,窗外陆家嘴灯火璀璨。乌玛望着窗外万家灯火,跟我说起内心的感悟。

“我来上海之前,心里预设好了答案。我以为我会找到一大片贫民窟,看见衣不蔽体,居无定所的穷人。我想要看看,富裕繁华的上海,底层人民承受怎样的苦难。我走遍这座城市普通人生活的角落之后才明白,我一直寻找的画面,在这里并不存在。”

“贫穷无法彻底从人世间完全消除。任何国家,永远都会有收入高低的差距。但是,贫穷不等于一定要失去住所,不等于要活在脏乱破败的环境里面。一座城市的强大,不仅仅看最高的大楼有多高,更要看它如何守护最底层普通人的生存底线。”

第五章 一顿晚饭,两种人生的深度对话

自由活动的最后一晚,我邀请乌玛到我家里吃一顿家常晚饭。

我家住在一套建成二十年的普通居民小区,不是豪宅大平层,就是千千万万上海普通工薪家庭居住的两室一厅。没有奢华装修,简简单单,充满生活气息。

傍晚,我在厨房忙碌,做几样地道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清炒时蔬,再炖一锅排骨汤。乌玛坐在客厅沙发,安静看着窗外小区楼下的景象。楼下广场,吃过晚饭的居民出来散步,大妈跳广场舞,小朋友追逐嬉戏,平凡热闹。

饭菜端上桌,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一边吃饭,我们一边继续聊天。

乌玛跟我讲起很多发生在达拉维贫民窟真实的故事。

她说起一个叫做卡比尔的小男孩。小男孩父亲打零工,母亲做手工活。一家人挤在八平米的铁皮小屋。一场暴雨冲坏房屋,家里所有家当全部泡在水里。男孩发烧生病,家里拿不出足够的钱看病,差点丢掉性命。乌玛做社工多方奔走,才帮这个家庭渡过难关。可是这样的家庭,在达拉维数不胜数。

“卡比尔很聪明,很想读书。但是贫民窟周边教育资源匮乏。就算读上书,长大之后想要跳出原来的圈层,无比艰难。很多孩子,重复父辈的命运。”乌玛说起这些,眼神里面带着深深无力感。

她也见过勤劳肯干的年轻人,每天拼尽全力工作,却很难挣脱环境的枷锁。土地、住房、医疗、教育,一道道现实门槛横亘在面前。

“我以前一直觉得,大都市就该是富人住在高楼,穷人困在棚户,这是世界不变的规则。来到上海,这几天的所见所闻,颠覆了我几十年的认知。”乌玛轻轻放下筷子,“这里依旧有贫富差距,人与人之间收入差距巨大。但是社会没有抛弃底层普通人。老旧房屋持续改造,建设大量保障性住房,医保覆盖普通百姓,尽可能让每一个普通人,拥有安身立命的根基。”

我也跟乌玛讲述过去几十年这片土地走过的路。

几十年之前,上海同样面临住房极度紧张的难题。几代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小屋,拎马桶,合用厨房,是无数老百姓真实的生活。人均居住面积狭小,住房矛盾十分尖锐 。

这么多年,没有一步登天的奇迹。一年接着一年推进旧区改造,拆危房,建保障房,改善老旧小区设施。一代接着一代人持续努力,一点点改善普通人的居住条件。不是一夜之间消除全部贫穷,而是一点点托举普通人的生活,不让老百姓陷入绝境。

“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彻底消灭贫富差距。收入有高有低,能力各不相同,这是客观现实。但是,我们努力做到,再普通再困难的普通人,也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看病能够得到基础保障,孩子有书可以读。不至于让人为了活下去苦苦挣扎。”

乌玛认真听着翻译转述,频频点头。

晚饭过后,我拿出相册,翻出很多老照片。有几十年前上海老弄堂居民的旧影像,有旧区改造前后的对比照片。乌玛一张一张仔细翻看,看得十分投入。她能够直观看见,一座城市,是如何一点点改善普通人的生存环境。

夜深了,小区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温暖灯光。乌玛站在阳台,望向远处城市无边无际的万家灯火。

“以前我总以为,高楼大厦代表一座城市的实力。现在我才懂得,万家灯火里面,每一盏灯光背后,都有一个可以安稳落脚的普通人家庭,这才是一座城市真正的底气。”

第六章 离别之际,留在心底的反思

三天自由行程匆匆结束。乌玛要跟随交流团,去往苏州、杭州继续参观访问,几天之后,就要启程飞回孟买。

送乌玛去往集合酒店分别的时候,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彩色纱丽在秋风里面轻轻飘动,老太太眼睛微微泛红。

“小俊,谢谢你。这几天,你没有带着我只游览光鲜亮丽的旅游景点,而是带我看见这座城市真实的两面。我带着预设的偏见来到这里,以为一定会找到大片贫民窟。现实给我上了很重要的一课。”

“我不会盲目认为这里已经完美无瑕。我看得见普通人为生活奔波的辛苦,看得见老房子依旧存在的居住窘迫。世上没有完美的城市。但是我看见了,一个大国,如何尽力守护普通人最基础的生存尊严。”

乌玛说,回到孟买之后,她会把在上海看到的一切,讲给身边做社工的同事听。把照片、见闻分享出去。不是去比较两个国家孰优孰劣,而是让更多人知道,原来对待贫穷,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解决思路。贫穷不可避免,但是人不一定要活在绝望的棚户之中。

离别之后,乌玛跟着团队离开上海。

我偶尔还会收到乌玛发来的消息。回到孟买,她依旧每天奔走在达拉维贫民窟,继续做她几十年没有停下的社工工作。她会跟我分享贫民窟里面普通人的故事,也会说起,看过上海之后,她内心生出很多新的思考。

她明白,两个国家国情完全不一样,人口规模、土地条件、历史基础千差万别,不可能直接照搬别人的模式。但是有一样道理值得思考:一座城市的荣光,不该只属于少数富裕的人,底层普通人的生存与尊严,同样值得被重视。

这件事过去很久,我时常会回想起乌玛大妈那句问话:你们最穷的人住哪。

很多时候,我们身处其中,习以为常,反而很难察觉到身边习以为常的一切有多么来之不易。我们习惯了家家户户有房子居住,习惯看病有医保兜底,习惯困难的时候社区有帮扶,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

可放眼广阔的世界,并不是所有地方的普通人,都可以拥有这份最基础的安稳。

贫穷依旧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有人工资微薄,省吃俭用过日子;有人挤在狭小的老房子,一辈子为一套房子努力打拼;有人背负生活重重压力,在烟火人间艰难前行。贫富差距依旧客观存在,民生改善永远在路上。

但是和很多地方不一样的是,我们这个社会,始终在努力守住一道底线。允许普通人挣多挣少,但是要尽量保证,再困苦的人,也有屋檐遮风挡雨,生病可以得到救治,孩子可以走进学堂。不至于把底层民众,丢弃在城市的阴影里面自生自灭。

摩天大楼可以短时间拔地而起,可普通人安居乐业的万家灯火,需要一代又一代人脚踏实地,日积月累慢慢建设。

繁华只是城市的外衣,千千万万普通人安稳的烟火日子,才是一座城市真正的内核。乌玛大妈那一句提问,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一个外来游客的震撼见闻,更是留给每一个人的思考:评判一座城市,评判一种发展,永远不能只看耀眼的高楼,更要看那些普通人的生存与尊严。

夜色漫过城市的楼宇,千家万户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光背后,都藏着一个普通人的家。这份平凡的安稳,值得被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