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堂哥去了趟加拿大,说实话,中国人的生活,简直让我超级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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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堂哥去了趟加拿大,说实话,中国人的生活,简直让我超级自信

飞机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的时候,舷窗外的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我贴着冰凉的玻璃往下看,大片大片的绿色和蓝色交织在一起,整齐得像谁用尺子画出来的。堂哥在电话里说会举着牌子接我,可等我拖着两个大箱子走到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什么都没拿,光冲我挥手。他胖了,脸圆了一圈,穿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里头是件格子衬衫,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话。

“累坏了吧?”他接过我的箱子,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先回家歇着,你嫂子炖了排骨。”

车是辆黑色的丰田塞纳,宽敞得能躺下打滚。座椅加热功能打开的时候,我整个人陷进真皮里,鼻腔里全是新车特有的皮革味儿。堂哥一边开车一边给我指窗外:“看,那边是市中心,那几栋高楼就是CBD。这边是列治文,华人多,你在这儿说中文比说英文好使。”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好像整个城市都是他家的后院。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反光镜里自己那张被十二个小时飞行折腾得蜡黄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三个月前,我在老家的纺织厂刚办了内退,三十五年工龄换了个红本本和每个月两千三百块的退休金。老公在建筑工地当钢筋工,儿子在省城念大三,每个月要打一千五的生活费。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账,算来算去怎么都差一口气,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给堂哥发了条微信,问能不能去他那边散散心。堂哥秒回了个“来”,附带一张他家后院的照片,草坪上摆着烧烤架,几棵枫树红得像着了火。

那一刻的羡慕是真的。三十年前堂哥偷渡去香港,后来又辗转去了加拿大,家里人都说他不务正业。现在呢,人家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两个孩子都在国外念书,而我还在为三块五毛钱一斤的鸡蛋要不要多买两斤犯愁。

堂哥的房子在列治文一个安静的社区里,两层带地下室,门口种着两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嫂子系着围裙出来开门,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眯眯地说:“路上累了吧,快进屋,饭马上好。”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放着功夫茶具,电视里放着中央四套的中文新闻。要不是窗外偶尔飞过几只海鸥,我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国内哪个小康家庭做客。

排骨炖得烂乎乎的,一嗦就脱骨。嫂子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国外猪肉便宜,咱们这儿超市经常打折,三块九毛九一磅。”堂哥开了瓶红酒,说庆祝我来,还特意给我倒了一小杯。饭桌上聊的都是些家常话,国内房价怎么样了,老家谁谁又生了二胎,他爸妈身体好不好。我一边应着,一边偷偷打量这栋房子,楼上楼下五个房间,地下室改成了家庭影院,后院还有个工具房,里头整整齐齐挂着堂哥的各种园艺工具。

晚上我住在二楼客房,床软得人往下陷,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里国内的朋友正在群里抱怨菜价又涨了,谁家孩子补课一个月花了八千。我忽然觉得,人和人的差距原来可以这么大,堂哥当年那个偷渡的少年,现在活得像个电影里的成功人士。

第二天一早,堂哥带我去逛超市。大统华的门口贴着巨大的海报,帝王蟹特价,八块九毛九一磅。我换算了一下,折合人民币差不多四十七块钱,老家菜市场的梭子蟹都要六十八。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之间,我的眼睛有点不够用,成排的龙虾泡在水箱里吐着泡泡,三文鱼切成厚片码在冰上,还有那种在国内只有高档酒店才有的和牛,在这里标着普通牛肉的价格。堂哥往车里扔东西像不要钱似的,一箱可乐、两袋大米、五盒蓝莓、一整只烤鸡。我拉住他胳膊:“哥,省着点,别乱花。”他哈哈大笑:“放心,你哥挣得动。”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哥,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握着方向盘想了想:“折合人民币的话,三四万吧,有时候加班能到五万。不过税也高,到手七成左右。”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在厂里上班的时候,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四千出头,还得是三班倒有夜班补贴的时候。堂哥一个月的收入,够我在老家挣一年的。那天下午我坐在他家庭影院的按摩椅上,看着一百二十寸的投影幕布放《流浪地球》,心里那点因内退而来的委屈和不甘,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不甘心的是钱不够花,可堂哥这样的人,他们过的是另一种人生,一种光靠努力就能换来的体面。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那天是周六,堂哥说带我去参加一个华人同乡会的聚会。地点在市中心一个社区中心的大厅里,一进门我就愣住了,满屋子的人,少说有两百多个,清一色都是中国人面孔。大家操着天南海北的方言,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包饺子,角落里几个老人在下象棋。堂哥一进去就跟这个握手那个拍肩膀,看起来人缘极好。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盘春卷走过来,用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说:“老陈,这是你妹子吧?长得真俊。来,尝尝我包的春卷,猪肉白菜馅的。”

我接过春卷咬了一口,皮炸得酥脆,馅料鲜香。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凑过来,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新来的吧?喝点?纯粮食酿的,比洋酒带劲。”我摆摆手说不会喝,他也不强求,自己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跟人聊天。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故事,那个东北女人以前是哈尔滨一个中学的语文老师,来加拿大八年了,现在在一家养老院当护工。瘦高男人是河南人,国内开过货车,来了以后考了这边的驾照,现在给一家物流公司开长途。他们说起国内的时候眼里有光,说想吃老家的胡辣汤和锅包肉,说羡慕国内现在高铁那么方便,但转头又说这边的空气好、孩子教育压力小。

一个留着短发的女人凑过来坐到我旁边,看起来四十出头,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很爽朗。她说她叫刘姐,来了十二年了,以前在深圳做外贸,现在在这里经营一家小便利店。她问我第一次来加拿大感觉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房子大、东西便宜、环境也好。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哥没带你去他上班的地方看看吧?”她忽然问。

“还没呢,他说过两天带我去。”

刘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帮别人包饺子了。我端着那盘春卷坐在那里,周围全是热闹的笑声,可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疙瘩。堂哥上班的地方,他从来没具体说过。我只知道他在这边做装修,好像自己也接一些活。但装修能挣那么多钱吗?能住那么大的房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嫂子照例做了一桌子菜,可我吃得有点心不在焉。堂哥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不适应时差,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他让我早点休息,说明天带我去温哥华岛坐轮渡玩。我上了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上刘姐下午给我留了个微信,说有空去她店里坐坐,还发了个地址。

第二天我没跟堂哥去温哥华岛,我说头疼想在家歇一天。等堂哥和嫂子出了门,我打了个Uber去了刘姐的便利店。店开在一个小型购物广场的角落里,门面不大,卖些香烟饮料和零食。刘姐正在理货,看见我来也不意外,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坐着。

“刘姐,我想问问,我哥他……到底在做什么?”

刘姐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拖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你哥是个好人,”她说,“特别能吃苦。他做装修不假,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包工头。他在一个西人开的装修公司打工,每天早上六点出工,晚上七八点回来算早的。有时候赶工期,干到半夜都有。他没有固定工资,按小时算,一小时二十五加币。你算算,一天干十二三个小时,一个月能干多少天?”

我脑子转了一下,一天十二个小时,三百加币,一个月干满三十天,九千加币,折合人民币四万五。可那是三十天,一天不歇。

“那他的房子……”我声音有点发干。

“贷款买的,三十年按揭。每个月还贷就得三千多加币,加上地税保险水电,小五千。你嫂子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出头。两个孩子上学虽然公立免费,但各种兴趣班、补习班,一年下来也不少。”刘姐喝了口水,“你哥跟我老公以前在一个工地干过,有次我老公中暑晕了,是你哥背着他跑了半条街找诊所。你哥什么苦没吃过?刚来那几年,住在人家的地下室里,冬天暖气不足,盖两床被子还冻得睡不着。后来学了装修手艺,天天跟石膏板和油漆打交道,手上全是口子。你现在看见他那栋房子,是他拿命换的。”

我手里的纸杯被我捏得变了形。我想起堂哥那双手,吃饭的时候我好像瞥见过,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印子,像是旧伤疤。可我光顾着看他的房子车子,根本没往深处想。

刘姐又开口了:“你知道咱们这些人在这边怎么活吗?靠的不是什么本事,就是骨头硬。你哥那样的,比比皆是。那个包饺子的东北大姐,白天在养老院给人端屎端尿,晚上回来还要给国内的儿子辅导英语,隔着时差视频。开长途的那个河南兄弟,两个月回一次家,车里永远备着降压药。还有我,我这店早上七点开到晚上十一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年初一都不关门。你问你哥累不累,他肯定说不累,可去年他腰疼得直不起来,在家躺了三天,第四天又去工地上工了。为什么?因为一天不上工,房贷就在那儿摆着。”

我从刘姐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温哥华的晚霞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漂亮得让人想哭。我站在广场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有遛狗的老人,有刚下班的白领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这些人脸上都平静得很,可谁知道他们背后扛着什么呢。

那天晚上堂哥回来,见我坐在客厅发呆,问我头还疼不疼。我摇摇头说好了,让他坐下来陪我说说话。他换了件旧T恤,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他没看,就盯着天花板。

“哥,你在工地一天干几个小时?”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刘姐跟你说的吧?你别听她夸大,没那么辛苦。这边工作环境好,工地上都有空调。”

“我问你几个小时。”

他喝了口啤酒:“十个小时左右吧。有时候活赶就多干点。没事,习惯了。你哥身体好,当年偷渡的时候在集装箱里蹲了七天,那才叫苦,现在这算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跟我记忆里那个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眼睛里总带着点莽撞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眼角有了皱纹,鬓角也有了白头发,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眯着眼,像是在盘算什么。他盘算的无非是房贷、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他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国家,靠着一天十几个小时的体力活,撑起了一个让国内亲戚羡慕的家庭。

“哥,你后悔吗?”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意外,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后悔啥?你侄子在这边上学,不用挤高考那条独木桥。你嫂子身体不好,国内雾霾天她气管就犯病,这边空气好,她这几年都没怎么犯。我累是累点,但挣的钱值。你看老家那些人,累死累活一个月拿两三千,不也一样过日子?”他又喝了一口酒,“人啊,在哪儿都是活,就看你想怎么活。我不想让孩子走我的老路,所以我现在多干点,给他们打个好基础。”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没有诉苦的意思,也没有炫耀的意思。就好像在说今天工地上的午饭是三明治还是热狗一样稀松平常。我忽然明白过来,他不需要我的心疼,也不需要我的佩服。他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想清楚了,苦是他的,甜也是他的。

后面几天,我开始真正看见这个城市的另一面。堂哥带我去他常去的华人超市,我看见收银台后面站着的中国大妈,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脸上的笑僵了一天,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揉一下后腰。我去他工地上给他送过一次饭,临时搭建的简易房里,五六个中国工人蹲在地上吃盒饭,其中一个手上缠着纱布,说是昨天被钉子划的,简单处理了一下继续干。他们的午饭是早上嫂子做的,用保温饭盒装着,菜色简单但量足,每个人吃饭都狼吞虎咽的,恨不得五分钟解决战斗好继续干活。

有一个小伙子看着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满脸青春痘,蹲在角落里吃泡面。堂哥说他才来半年,语言不通,只能跟着中国师傅干最基础的杂活。我问他想家吗,他嘴里含着面条使劲点头,眼睛红了一下又憋回去了。旁边的老师傅拍他后背:“小子,熬过前三年就好了,哥当年也是这样。”那小伙子咧嘴笑了笑,继续埋头扒拉面条。

那天从工地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堂哥那辆塞纳的副驾驶上,忽然觉得这车没那么宽敞了。它不过是个工具,驮着一个男人从早到晚的奔波,驮着这个家庭所有的重量。我摸了摸座椅的皮革,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坐在上面那种虚荣的羡慕,脸有点发烧。

最后几天我跟着嫂子去了一趟她工作的超市。她穿着红色的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对着每一个顾客微笑,不管对方是白人黑人还是华人,都用英语说“Have a nice day”。中间有个白人老头因为零钱找错了骂骂咧咧的,嫂子不停道歉,重新算了一遍,等老头走了她才靠在货架上歇了口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我帮她推购物车,她小声说:“这边有些人看不起华人,觉得我们是来抢饭碗的。但其实我们干的都是他们不愿意干的活,清洁工、收银员、装修工、流水线。你哥在工地,有时候西人工头说话很难听,他都忍了。为什么?因为要挣钱,要养家。咱们中国人在外头,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忍。”

她说完又去招呼下一个顾客了,脸上重新堆起标准的微笑。我站在超市货架中间,看着周围琳琅满目的商品,那些漂亮的包装背后,是无数个像我堂哥堂嫂一样的中国人在支撑着。他们可能没有体面的头衔,没有光鲜的衣着,但他们有最朴素也最坚硬的东西。

临走前一天,堂哥请了半天假,带我去海边走走。白石镇的海滩上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美国的雪山露出一角,海鸥在头顶盘旋,空气里是咸湿的海风味道。堂哥脱了鞋沿着水边慢慢走,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回去好好过日子,”他说,“别老跟别人比。你看着你哥过得好像挺好,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你记住,咱们中国人到哪儿都饿不死,因为咱们能吃苦。你看这海边那些钓鱼的老头,都是咱们华人,他们年轻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现在退休了,天天在这儿钓钓鱼,也挺好。”

我问他:“哥,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休?”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等我干不动了再说吧。你侄子再过两年上大学,到时候又是一笔开销。干吧,人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一代人供一代人。”

海浪哗啦哗啦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你堂哥那个人啊,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心里最有主意。他十几岁就敢往外跑,不是因为他莽撞,是因为他知道留在家里没出路。现在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我妈说得真对。

回国的飞机上,我又一次贴着窗户往下看。温哥华在夜色里变成一片璀璨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打翻在地的星星。那些光点下面,有成百上千个像我堂哥一样的中国人在生活,他们可能正在工地上加班,可能刚关掉便利店的灯准备回家,可能开着长途货车穿行在高速公路上。他们过得不容易,但他们从来没想过回头。

飞机腾空而起的时候,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自信终于有了形状。它无关乎钱多钱少,无关乎房子大小,甚至无关乎生活在哪个国家。它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底气,是知道不管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难处,总能像这些人一样,咬着牙扛过去。三十年前堂哥偷渡的时候两手空空,现在他有家有业有奔头。我虽然内退了,虽然工资不高,但我在老家有房子住,老公老实本分,儿子念大学懂事,我凭什么不自信?

飞机穿过云层,机舱里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偶尔有婴儿的哭声,空姐推着车轻声问要不要饮料。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生活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奖赏谁,但生活也从来不会亏待那些扛得住的人。堂哥用他的脊梁给我上了一课,中国人走到哪里都是中国人,那种刻在骨头里的勤恳和坚韧,才是我们最值钱的东西。

回到老家那天是个阴天,老公骑着电动车来接我,后座上绑了个塑料袋,里头是我爱吃的油条。他咧嘴笑着说:“咋样,资本主义国家没啥了不起吧?”我也笑了,坐上车后座,搂着他的腰说:“没啥了不起,还是咱自己家好。”

电动车突突突地穿过熟悉的街道,菜市场门口还是那么吵,卖煎饼果子的摊前排着长队,隔壁楼的张大妈又在阳台上晾被子。我看着这些乱糟糟却又热腾腾的景象,忽然觉得每一处都顺眼极了。堂哥说得对,在哪儿都是活,关键看你怎么活。我捏了捏老公腰上的赘肉,他哎哟一声说别闹。我在他后背上蹭了蹭,把脸埋进他被风吹得有点凉的夹克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