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旅行团到访甘肃,仅12小时他们沉默,纷纷直言再也不想回国
早上七点,中川机场的出口涌出一群裹着头巾的女人和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十一个人,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倦。我举着写有波斯文接机牌的右手有点发酸,他们中间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朝我点了点头,我迎上去,用练了两个星期的蹩脚波斯语说了句欢迎。
老人叫法里德,是德黑兰一所大学的退休教授,这次带着亲友团来中国走丝绸之路。他握着我的手说感谢,掌心干燥而温热,像深秋的麦草垛。旅行车沿着连霍高速往东开,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色渐渐变成黄土的黄色。后排几个年轻男女凑在一起拍照,拍到窗外掠过的窑洞时,一个叫哈桑的小伙子惊呼起来,他举着手机让全车人看,说像极了伊朗高原上那些废弃的村落。
我告诉他们甘肃的地貌和伊朗有很多相似之处,都干旱,都有黄土和戈壁。法里德教授从前排转过头,他说伊朗也有这样的颜色,只是那里的黄土更红一些,像掺了铁锈。他的眼睛望向窗外,那一刻我觉得他的目光穿过了几千公里,落在某个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按照行程,我们先去了黄河边的水车博览园。巨大的木制水车在晨光里转动,把黄河水一次次舀起来又倒下去,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湿润。女人们开始脱掉外套,露出里面鲜艳的长裙,她们站在水车前面拍照,风吹起头巾的一角,露出染成栗色的头发。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搀着胳膊在石子路上慢慢走,她们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笑声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树叶。
法里德教授站在黄河边看了很久,水面上浮着细碎的阳光,他的眼镜片上映出那些跳动的光点。他说德黑兰也有条河,叫卡拉季河,只是水没有这么黄,也没有这么急。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水温,手指在河水里停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
中午在白塔山脚下的一家清真餐厅吃饭,手抓羊肉端上来的时候,整个桌子都安静了。一个叫法蒂玛的中年女人用叉子扎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丈夫在旁边拍她的背,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想起小时候外婆做的羊肉了。她外婆是设拉子人,做的羊肉里会放一种特别的香料,她已经二十年没闻到过那个味道了。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每个人都在慢慢嚼,好像要把什么久远的东西从胃里唤醒。
变故是从下午开始的。原定去参观甘肃省博物馆,但车刚开到西津西路就遇到了交通管制,前面出了交通事故,堵得水泄不通。我在车里打电话协调行程,后排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大家顺着哈桑指的方向看出去,路边有个很小的巷子口,挂着褪色的蓝布门帘,门帘上写着“波斯手工地毯”几个汉字。
法里德教授让我停车,他说想去看看。我本来想说那里可能只是个卖仿制品的小店,但看到他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的光,我让司机靠边停了。巷子很窄,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那家店藏在一个单元楼的一楼,推开门,一股羊毛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回族老人,戴着一顶白色的小帽子,看见我们这群外国人愣住了。法里德教授走进去,手指抚过墙上挂着的一块深蓝色地毯,上面的花纹是波斯传统的生命树图案,树根的地方织着两只对视的羚羊。老人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这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民国时候一个从喀什过来的商人抵债给他的。法里德教授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凑近了看地毯边缘的签名。
那是他用了几十年的签名,他年轻时做学徒织的第一块大毯子,三十多年前卖给了一个土耳其商人,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店主老人被他吓到了,我赶紧解释,老人听完愣了好半天,然后转身去里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收据和信件。法里德教授认出那是当初卖给土耳其商人的凭证,上面还有他师傅的指印。
两个老人坐在地毯上,一个讲波斯语一个讲汉语,中间靠我磕磕绊绊地翻译,竟然聊了两个多小时。原来店主的外祖父当年在喀什就是做地毯生意的,和伊朗来的商队打过很多年交道,那块毯子是他们家唯一留下的纪念。法里德教授坚持要买回来,出价高出市场价好几倍,店主老人却摇着头说不要钱,说这块毯子在他家挂了六十年,今天能找到真正的主人,是安拉的安排。
离开的时候,哈桑和几个年轻人把毯子小心地卷起来扛在肩上,像扛着一面旗帜。法里德教授走在最后面,出门前他回过身,对店主老人鞠了一躬,老人扶着门框也弯了弯腰。那一刻我觉得这条破旧的巷子比任何博物馆都厚重,两块不同大陆的时光在一方地毯上重叠,而我只是个站在旁边看的过客。
真正的沉默是从傍晚开始的。我们临时改道去了兰州旁边一个叫什川的小镇,那里有上千棵百年古梨树。到达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整个梨园被染成金黄色,梨树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群正在祈祷的老人。旅行团的十一个人站在梨园入口,谁都没有说话。
法蒂玛突然蹲下去哭出了声,她的哭声像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几个女人都开始掉眼泪。男人们站着不动,但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哈桑走到一棵最粗的梨树前面,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睛,泪从睫毛底下渗出来,沿着树皮的纹路流下去。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知道这些梨树和伊朗高原上的那些古树太像了。去年我在网上看过一组照片,伊朗北部的阿尔达比勒有一种千年古柏,树形和这里的古梨树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扭曲的枝干,同样皲裂的树皮,同样在黄昏里沉默地站着。后来法里德教授告诉我,他的家乡就有一片这样的古柏,他小时候常在树下玩耍,后来两伊战争爆发,那片树林被炮火毁了一大半,他四十年没敢回去看过。
他在一棵梨树下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眼睛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我坐在他旁边,他慢慢说起伊朗,说起德黑兰北边的厄尔布尔士山,山顶的雪终年不化,从市区抬头就能看见。他说伊朗也有这样的黄昏,太阳从山的另一边落下去,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琥珀色的光里,宣礼塔上的喇叭传出晚祷的声音,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回家。
但他说,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回家的感觉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加拿大一个在澳大利亚,妻子三年前去世了,德黑兰的房子还在,只是每次回去都觉得空。他这次带亲友团出来,其实是自己想来,他想看看丝绸之路的另一端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那些祖先走过的路上,现在还有没有当年的尘土。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借宿在梨园旁边一户农民家里。院子很大,种着葡萄和月季,主人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他让妻子煮了一大锅浆水面,又切了盘牛肉,院子里拉了一盏白炽灯,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转。伊朗人围坐在长桌边吃面,法蒂玛学着用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掉回碗里,溅了一脸汤汁,大家都笑了。那是整个下午以来第一次有人笑。
但笑声没有持续太久。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哈桑一个人蹲在院墙根底下烧什么东西。火光照着他的脸,明灭不定,我走近了才看见他在烧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戴着头巾,笑得很好看。他的动作很慢,把照片的一角凑到打火机的火苗上,看着它卷曲发黑,然后整个燃烧起来。火光映着他手腕上的一道疤,那疤很长,从袖口一直延伸到虎口。
我站在暗处没出声,直到照片烧成灰烬,他用脚尖把灰踩进土里,然后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兰州郊外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天,他看了一会儿,肩膀开始抽动,但没有声音。我转身悄悄走回房间,躺到炕上的时候,心里堵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推开门看见十一个伊朗人都在院子里,女人们重新裹紧了头巾,男人们穿上了最正式的外套。马姓农民一家也起来了,他的小女儿揉着眼睛站在门槛上,不知道这些外国人在干什么。法里德教授走到院子中间,从包里拿出一块白色的布铺在地上,然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朝着西方,开始做晨礼。
他们的动作整齐而缓慢,弯腰,叩首,额头贴着白布,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晨光从东边的梨树梢头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的泥土地上。马姓农民一家人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小女儿被母亲搂在怀里,眼睛瞪得圆圆的。礼拜结束之后,法里德教授站起来,他走到马姓农民面前,握着他的手说了很长一串波斯语,我翻译的时候尽量简短,但我知道那些话很长,长到包含了一个老人半辈子的漂泊。
马姓农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刚摘的梨子,还带着露水。他把布袋塞到法里德教授怀里,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路上吃。没有多余的话,但法里德教授抱着那袋梨,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嘴唇抖了好几次才说出谢谢两个字。
早餐是马大嫂蒸的花卷和小米粥,伊朗人喝粥的时候都很安静。法蒂玛喝着喝着又掉了眼泪,但这次她脸上是笑的,边掉眼泪边喝,她丈夫在对面看着她也笑。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屋子都是暖的,连墙上挂的旧日历都显得格外鲜艳。
上午我们去了附近的黄河渡口,那里有座铁索桥,桥面铺着木板,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法里德教授站在桥中间,看着脚下滚滚的黄河水,忽然转过身来对我说,他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我让其他人先过桥在对岸等着,自己陪着教授站在桥上。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教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里面除了卖地毯的收据,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树林。他说那是他妻子和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孩子两岁时生病没救回来,妻子后来再没生育,他们收养了现在的两个儿子。四十多年来他妻子从来没提过那个孩子,但他知道她每天都会在卧室的抽屉里偷偷看这张照片。三年前她走了,他收拾遗物的时候才发现这张照片被她保存得那么好,边角都用透明胶带粘过,生怕折坏了。
他说昨天晚上烧照片的哈桑是他的养孙,那孩子八岁时从阿瓦士的废墟里被救出来,全家都死在了轰炸里。他手腕上的疤是在难民营里留下的,有人抢他的食物,他用胳膊去挡刀子。十年过去了,哈桑考上了德黑兰的大学,学摄影,说要把世界上所有好看的地方都拍下来。可他拍的每一张照片里都带着一种冷,法里德教授看得出来,那孩子走到哪里都忘不了阿瓦士的火光。
我靠着铁索桥的栏杆,不知道该说什么。黄河水在脚下翻涌,黄色的泥浆打着旋涡往前赶,像时间本身在流淌。教授把照片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说昨天在梨园里坐着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妻子为什么一辈子没说过想回老家。她老家在霍拉姆沙赫尔,靠近两伊边境,战争的时候整个城市几乎被夷为平地。她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回去看见那些梨树都没有了,怕记忆里的东西在现实里找不到对应的影子。
可是在什川的梨园里,他看见那些活了上百年的古树,明明从没离开过故土,枝干却扭成那样痛苦的样子。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些树,不管在异乡活了多久,根还在那片土地上,扎在焦土和弹片中间,吸收着那些年的雨水和血水,长成如今这副沉默的形状。
对岸传来哈桑的喊声,他站在一棵柳树下朝我们挥手,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而干净。法里德教授擦了擦眼睛,迈步走下铁索桥,木板的吱呀声在黄河的涛声里显得很清脆。我跟着他走过去,看见哈桑旁边的几个年轻人正在用手机拍对岸的黄土崖壁,那崖壁被河水冲刷了几千年,一层一层的纹路像一本打开的书。
中午我们在渡口边的小饭馆吃牛肉面,拉面师傅当着他们的面把面团甩成细丝,几个年轻人看得眼睛发直,举着手机录像。面端上来的时候,哈桑用筷子捞起一根,足足有一米多长,他试着整根吸进嘴里,呛得满脸通红,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法里德教授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黄河的一个弯道,水面在这里变得宽阔平缓,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串细细的波纹。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跳动的金箔,晃得人眼睛发花。教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他说,要是她也在就好了。
下午两点,我们回到中川机场,他们的航班提前到了,要改签飞乌鲁木齐的票。办手续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沉默,那种沉默和昨天下午不一样,不再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失语,而是像吃完了最后一顿饭,知道该走了,但椅子还舍不得离开。
候机大厅的玻璃幕墙外面是黄土高原特有的蓝,那种蓝色很高很空,云像棉花一样飘在远处。法里德教授坐在塑料椅子上,把那个装地毯的卷轴放在膝盖上,手掌平摊在上面,像在感受羊毛经纬线里藏着的那些年。法蒂玛和几个女人在旁边的商店里买了些干果和枸杞,她们把袋子系好放进随身包里,那动作很仔细,像在打包什么带回去的种子。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的时候,他们站起来往安检口走。哈桑走在最后面,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说里面是他昨天晚上在梨园拍的照片,让我一定看看。他说那些照片里有他看到的最好的光,比伊朗的任何光都好。然后他转身快步追上去,背包在肩膀上晃荡,消失在三号安检口的门帘后面。
我站在外面等着,看见他们的身影一个一个过了安检,女人们被要求摘掉头巾检查的时候,法蒂玛的头发散下来,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栗色,她用手拢了拢又重新裹好,动作利落而熟练。法里德教授最后过安检,他把装地毯的卷轴小心翼翼地放在传送带上,扫描仪亮着绿光,他盯着那个屏幕,好像怕那道光照透毯子上所有的秘密。卷轴从另一头滚出来的时候,他伸手接住,抱在怀里,然后走进了候机区的长廊。
我回到停车场,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拿出手机连上蓝牙,把哈桑的U盘插进车载播放器,屏幕亮了,开始传输照片。第一张是下午在梨园拍的,法里德教授背靠古树坐着,脸朝着落日的方向,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照清了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那些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里面盛着金红色的光。第二张是夜里在农家院子拍的,所有伊朗人围在灯泡下面吃浆水面,飞蛾的影子投在墙上,法蒂玛的笑脸被灯光照得发亮,筷子夹着面条悬在半空,汤汁正要滴下来。第三张是清晨做礼拜的时候,从背后拍的,十一个人跪在院子里的白布上,晨光从他们身后涌进来,将每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院墙上有藤蔓的影子,马家的小女儿站在屋檐下,小小的身影像是被钉在了那道光里。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愣住了,那是哈桑的自拍,他站在黄河渡口的铁索桥中间,身后是滚滚的黄河水,他对着镜头笑着,右手举过头顶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手腕上那道长长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白色。他笑得那么用力,额头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但眼睛是亮的,像黄河水面那些碎金一样亮。
我关掉播放器,靠进座椅里,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蓝得发闷。昨天早上这个时候我还在中川机场举着接机牌等他们,一整天像被折叠了一样,塞进了比正常时间多出几倍的东西。他们的飞机现在应该正在往西飞,越过河西走廊,越过天山,朝着他们的故土而去。法里德教授临走前跟我说,他回去之后要把那块毯子挂在家里的客厅墙上,他妻子生前最喜欢的那面墙上。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我翻译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卡住了。他说这趟行程让他看见了另一片古老的土地,这里的人也在黄土里刨食,也在干旱里守着一棵树等雨来,也在黑夜里点一盏灯等人回家。他说原来家乡不是一个地方,是你走多远都能从别处辨认出来的那种熟悉。他这次在甘肃的黄土里闻到了伊朗的味道,在古梨树的姿态里看见了故乡的影子,他说再也不想回国了,因为这一路的每一分钟都让他觉得已经回到了家,一个比地理意义上的伊朗更深的家。
但他终究要登机,终究要飞回德黑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只是他说回去之后要把地毯挂起来,把哈桑拍的照片洗出来挂在旁边,再把马家给的那袋梨的核种在院子里,看看能不能在厄尔布尔士山脚下长出什川的梨树。他说就算长不出来也没关系,他把黄土高原的一捧土装在铁盒子里带回去了,倒进卡拉季河边的花坛里,以后每次浇水的时候,都能闻到甘肃风里的味道。
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一架飞机正从头顶轰隆隆地掠过,银白的机身在蓝天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云,那云慢慢散开,融进黄土高原干燥的风里。副驾驶座上放着法里德教授留给我的一本波斯语诗集,翻开的那一页折了角,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在折角处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英文翻译,字迹颤抖而认真。
那行英文写的是:你离开家的时候,家就长在你身上了,你走到哪里,哪里就长出新的根。
我合上诗集,把车开上机场高速,后视镜里中川机场的航站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阳光从左边车窗照进来,落在诗集封面上烫金的波斯文标题上,那些弯曲的字母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在光里闪闪发亮。
而前方,兰州的黄土山在午后泛着干燥的金色,连成一片起伏的海,风从山上吹下来,带来蒿草和泥土的气息。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车里,那风从昨天一直吹到今天,吹过了伊朗人的头发和眼睛,吹过了古梨树的枝丫和黄河的水面,现在吹到我脸上,带着一点咸,像是谁的泪风干了之后留下的味道。
我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但我也知道,从此以后每一个从西边来的旅行团,我都会在心里叫他们回家。这片黄土高原上每一条干涸的沟壑里都流着别处的水,每一棵弯曲的树下面都坐着另外的人。我们在同一条古老的路上走着,只是方向不同,但脚下的尘土是同一片尘土,被同一个太阳晒暖,被同一阵风吹起,落在谁的肩膀上都是大地褐黄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