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航,在上海做国际导游已经八年了。
八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毛头小子打磨成老油条,我带过的团少说也有两百多个,什么场面没见过?丢护照的、闹离婚的、突发疾病的、被偷钱包的,甚至还有在景点吵架打起来的。
但今天这场面,我是真没见过。
下午两点十五分,浦东国际机场T1航站楼到达大厅。
我举着接机牌站在出口通道的护栏外,牌子上用中英文写着“欢迎丹麦童话之旅团队”。旁边站着我们公司派来的大巴司机老赵,他叼着烟靠在柱子上,一脸不耐烦地看手机。
二十九个人的团,从哥本哈根直飞上海的航班,预计一点五十分落地。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乘客应该已经开始陆续出关了。
可我等到两点二十,通道里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始终没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旅行团身影。
我开始有点不安了。
拿出手机翻了翻航班信息,确认航班确实已经在一点四十七分降落,没有任何延误通知。
“怎么回事?”老赵掐灭烟头走过来,“人呢?”
“再等等。”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
又过了十分钟,出口通道几乎没人了,几个保洁阿姨开始拖地。
我终于忍不住了,掏出手机拨通了这次行程的地接负责人电话。
“王经理,我周远航,丹麦团这边什么情况?我已经在到达口等了快四十分钟了,一个人都没见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声音:“你说什么?丹麦团?那个团不是取消了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取消?什么时候取消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总部那边发的通知啊,说是丹麦那边的合作旅行社临时调整行程,整个团延期到下个月了。怎么,没人通知你?”
我感觉一股血往头上涌。
“没人通知我!我今天早上还跟调度确认过出车时间!”
“那这就怪了……”王经理的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你等一下,我查查系统。”
等待的那两分钟,我感觉像是过了两个小时。
老赵在旁边一直盯着我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王经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周远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你说。”
“我刚才查了系统,丹麦团确实取消了,但是……系统显示昨天下午三点已经给你发了短信通知,而且你今天上午还在工作群里回复了‘收到’。”
我愣住了。
“我没收到任何短信,也没看到群消息。”
“可是系统记录显示……”
“王经理,我现在就在机场,我手里拿着接机牌,我带着大巴车在这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觉得如果我看到了取消通知,我会傻乎乎地跑来机场干等着吗?”
王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行,我信你。但现在的问题是,丹麦团到底有没有人来?你说的那些人呢?”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是啊,人呢?
航班确实降落了,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就算旅行团取消了,难道二十九个丹麦乘客集体人间蒸发了不成?
我挂了电话,快步走到机场信息服务台。
“你好,我想查询一下哥本哈根飞上海的航班,CA开头的那个航班,乘客出关的情况。”
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她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先生,您说的这个航班确实已经降落了,乘客也已经全部完成入境手续了。”
“全部完成?那他们人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航班信息查询。”
我心里越来越慌。
二十九个人,就算没有导游接机,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吧?他们应该会自己找出口出来才对,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有人冒充我来接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是同行抢团,这种事在业内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听说过。有些黑导游专门蹲在机场,看到外国旅行团就上去冒充接机人员,把人带走之后强行安排购物行程,从中抽取高额回扣。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问题就严重了。
我赶紧又给王经理打电话:“王经理,我觉得事情不对。你帮我查一下,今天有没有其他导游也在接这个航班?”
“什么意思?”
“我怀疑有人截胡了。”
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王经理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周远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你说。”
“我刚才查了今天的接机登记表,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登记接这个航班。”
“那就更奇怪了,人总不能自己长翅膀飞了吧?”
“你先别急,我打个电话问问机场派出所,看看能不能调监控。”
挂了电话,我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乱成一团。
老赵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兄弟,到底咋回事?”
“我也不清楚。”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人在机场丢了。”
“丢了?二十九个大活人还能丢了?”
“我也想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北欧口音:“你好,请问是周先生吗?我是彼得·安德森,丹麦童话之旅团队的领队。”
我整个人瞬间精神了:“安德森先生!你们在哪里?我在到达口等了你们快一个小时了!”
“我们在……嗯,怎么说呢,我们在机场外面的一个停车场。”
“停车场?哪个停车场?”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一个很大的露天停车场。我们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人出来的,他说他是你们公司派来接我们的,让我们在这里等大巴车。”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穿制服的人?长什么样?”
“大概四十多岁,瘦高个子,戴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胸口挂着一个工作牌。他说大巴车出了点故障,正在维修,让我们在这里等一下。”
“你们等了多久了?”
“大概……四十分钟了吧。刚才他又来说车还没修好,让我们再等等。”
四十分钟。
也就是说,这帮丹麦游客刚出关就被那个人带走了。
“安德森先生,你们现在具体在停车场的什么位置?周围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
“嗯……我看到远处有一个很大的加油站,还有一个红色的广告牌,上面写着……”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安德森先生?安德森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争吵。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让我血液凝固的声音。
那是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周先生,”安德森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刚才那个人又来了,他说大巴车修不好了,让我们跟他走,说要换乘另一辆车。但是我们团的几个女士觉得不对劲,就吵起来了,然后有人报了警……”
“你们千万别跟他走!”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撒腿就往停车场方向跑。
老赵在后面喊:“哎!你去哪?”
“去找人!你把车开到B区出口等我!”
我一边跑一边给王经理打电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王经理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这事儿大了,我马上报警。”
我冲出航站楼,跑到室外停车场。
浦东机场的停车场有好几个区域,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个位置。
我又给安德森打电话:“安德森先生,你们能看到附近的建筑物吗?或者停车场入口的编号?”
“我看到……入口处写着一个字母,好像是……D。”
D区停车场。
我转身朝D区狂奔。
跑了大概三四分钟,我终于看到了D区停车场的入口。
远远地,我就看到一群人聚集在停车场中间的空地上,大概有二三十个人,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大开。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人群前面,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表情看起来很激动。
我加快脚步冲过去。
“安德森先生!”
人群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我。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高个子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手机,正是刚才跟我通话的那个人。
“周先生?”
“是我!”
我喘着粗气跑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穿蓝西装的男人就冲了过来。
“你是谁?”
“我是这个团的导游,周远航。”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又是谁?”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是公司派来接机的,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是国际部的。”我故意说了一个不存在的部门,“你呢?”
“我也是国际部的。”他面不改色地说,“不过我好像没见过你。”
“是吗?那你工号多少?”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掏口袋:“我找找,名片夹忘在车上了。”
趁他低头翻口袋的功夫,我迅速扫了一眼那辆白色面包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相。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公司派来的,他为什么要开一辆没有公司标识的面包车?公司的大巴车都是统一的白色车身,侧面印着公司logo,而这辆车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不用找了。”我说,“我已经跟公司确认过了,今天根本没有安排其他人来接机。你到底是谁?”
他的表情彻底变了。
眼神从镇定变成了慌乱,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突然转身就往面包车跑去。
“抓住他!”我大喊一声。
但已经晚了。
他钻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发动机轰鸣,面包车猛地窜了出去,差点撞到一个站在旁边的丹麦老太太。
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车子拐了个弯,朝着出口方向疾驰而去。
我记住了车牌号:沪A·XXXXX。
“大家没事吧?”我转过身去看那些丹麦游客。
二十九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大部分都面带惊恐,有几个女士甚至还在发抖。
安德森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周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他不是好人。”我看着他的眼睛,“对不起,安德森先生,让你们受惊了。这是我的失职。”
“不怪你。”安德森摇摇头,“是我们太大意了。那个人穿着制服,挂着工作牌,我们就相信了他。谁知道……”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清点了一下人数,二十九个人,一个不少。
还好,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被带走。
这时,几辆警车呼啸着驶入停车场。
两个民警快步走过来:“谁是报警人?”
“是我。”安德森举起手,“我们是一个丹麦旅行团,刚才有人冒充导游想把我们带走。”
民警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详细说说。”
我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我接到安德森的电话、赶到停车场、那个男人逃跑的过程,还有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号。
民警记录下来,然后说:“我们会调取监控追查那辆车。你们先安顿好这些游客,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联系你们。”
“好的,谢谢警官。”
等警察走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安德森先生,我们先去大巴车那边吧,车上凉快一些。”
安德森点点头,转身对团员们说了几句话。
大家纷纷拿起行李,跟着我往外走。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安德森先生,你们为什么会在停车场?正常出关之后应该是走到达大厅的出口才对,怎么会绕到停车场来?”
安德森苦笑了一声:“那个人在出口通道那里等着我们,他穿着制服,挂着工作牌,说他是来接我们的。他说大巴车停在室外的停车场,让我们跟他走。我们也没多想,就跟着他出来了。”
“你们出关的时候,没有看到我举着接机牌在到达口等你们吗?”
“看到了。”安德森说,“但是那个人跟我们说,那个举牌子的人是骗子,让我们不要理他。”
我愣住了。
原来如此。
那个冒牌货早就盯上这个团了,连我在到达口接机的事情都知道。
他甚至提前做好了预案,告诉团员我是个骗子,让他们不要理我。
这样一来,就算我站在那里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搭理我。
这一招太狠了。
“安德森先生,你们为什么会相信他而不相信我?”我问出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安德森想了想,说:“因为他穿着制服,挂着工作牌,看起来比你可信。”
我无言以对。
确实,我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举着一个手写的接机牌,怎么看都不像正规公司的员工。
而那个冒牌货,西装革履,胸前挂着工作牌,一看就很专业。
这就是包装的力量。
我带着二十九个人走出停车场,老赵已经把大巴车开过来了。
大家依次上车,空调的冷气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站在车前,拿着话筒:“大家好,我是你们的导游周远航。首先,我代表公司向大家道歉,今天的事情是我们的失误,让大家受惊了。其次,我想跟大家说明一下,刚才那个人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他是一个骗子,专门冒充导游骗取游客的信任。幸好大家及时发现不对劲,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车厢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安德森站起来说:“周先生,我想问一下,那个人为什么要骗我们?他想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根据我的经验,这种骗子通常会把人带到偏僻的地方,然后强迫大家参加高价购物行程,或者直接抢劫财物。具体的目的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大家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一个中年妇女捂着胸口说:“上帝保佑,还好我们发现了不对劲。”
“是啊,还好你们警觉。”我说,“不过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发现他有问题的?”
安德森笑了笑:“因为他让我们等得太久了。第一次说等十分钟,结果等了半个小时。第二次说再等十分钟,结果又等了二十分钟。我们团的约翰逊先生以前当过警察,他觉得不对劲,就偷偷报了警。”
我看向坐在后排的一个白发老人,他正冲我微笑点头。
“约翰逊先生,非常感谢您的警惕性。”
“不用谢。”约翰逊先生说,“我只是觉得,一个正规的旅行社,不应该让客人等这么久。而且那辆面包车看起来很可疑,车窗贴得那么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暗暗佩服这位老人的观察力。
“好了,我们现在先去酒店办理入住。今天的行程推迟到明天,大家先好好休息一下,压压惊。”
大巴车缓缓驶出机场,朝着市区方向开去。
我坐在前排的座位上,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个冒牌货到底是谁?
他怎么知道这个团的行程?
他怎么知道我会在到达口接机?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手机震动了一下,“怎么样?人都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D区停车场。有人冒充导游想把人带走,被我拦下来了。”
“卧槽!真的假的?那人抓住了吗?”
“跑了,我记了车牌号,已经报警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先把人安顿好,回来我们再细聊。”
“好。”
放下手机,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一天还没结束,但我已经累得不行了。
到了酒店,我帮大家办好入住手续,把房卡分发下去。
“大家先休息一下,六点钟在大堂集合,我们去吃晚饭。”
众人纷纷散去,只剩下安德森一个人留在前台。
“周先生,我能跟你聊聊吗?”
“当然可以。”
我们走到大堂的沙发上坐下。
安德森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介意吗?”
“不介意,您随意。”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周先生,我做领队已经十五年了,去过很多国家,遇到过很多事情。但是今天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我说。
“我觉得很奇怪。”安德森皱着眉头,“那个人明显是有预谋的。他知道我们的航班信息,知道你的存在,甚至还准备好了应对方案。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犯罪,而是精心策划的。”
我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有人泄露了信息?”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我最担心的地方。
泄露信息。
如果是内部人干的呢?
如果有人跟外面的人勾结,专门坑害外国旅行团呢?
我不敢往下想了。
“安德森先生,这件事我会认真调查的。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配合我的工作,保护好团员们的安全。”
“你放心,我会的。”安德森掐灭烟头,“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您说。”
“明天的行程,还照常进行吗?”
“照常。”我说,“我们不能因为一个骗子就打乱了整个行程。而且我相信,警方很快就会抓到那个人,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安德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就拜托你了,周先生。”
“这是我应该做的。”
送走安德森,我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发呆。
手机又震动了,“兄弟,我到家了。今天的事你多留个心眼,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知道了,谢谢赵哥。”
我收起手机,起身走出酒店。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上海的夜晚开始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二十九个人的旅行团,差一点就在我眼皮底下被人骗走了。
如果不是那个叫约翰逊的老警察警觉,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报警,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人会被带到哪里去?
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不敢想。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爸,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又加班?”
“不是加班,是出了点事。”
我把今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爸叹了口气:“儿子,这份工作太危险了,要不换个行业吧?”
“爸,我喜欢这份工作。”我说,“而且今天的事情,说到底是因为有人心术不正,跟工作本身没关系。”
“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发呆。
其实我知道,我爸说得对。
做导游这行,尤其是做国际导游,风险确实很大。
要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处理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
有时候是丢护照,有时候是生病,有时候是跟当地人发生冲突。
但像今天这样,差点被人把整个团骗走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酒店。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继续过。
明天一早,我还要带着这二十九个人去逛外滩、登东方明珠、游城隍庙。
那些美好的风景,才是他们千里迢迢来到中国的目的。
我不能让一个骗子毁掉他们的旅程。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请问是周远航先生吗?”
“是我。”
“我是浦东分局刑侦队的李警官。关于今天下午的案子,我们有一些进展,想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好的,您说。”
“我们调取了停车场的监控录像,看清了那辆面包车的车牌。车主信息我们已经查到了,是一个叫刘建国的人。不过据我们了解,这个人三个月前就已经去世了。”
我愣住了。
“去世了?那车牌是假的?”
“对,套牌车。真正的车牌属于一辆报废的面包车,早就注销了。”
“那那个人的长相呢?监控拍清楚了吗?”
“拍是拍到了,但他全程戴着口罩和帽子,面部特征不清晰。而且他显然很熟悉监控的位置,全程都在刻意回避镜头。”
我的心凉了半截。
“也就是说,线索断了?”
“也不完全是。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那辆面包车在离开停车场之后,沿着迎宾大道一路往西开了。我们追踪了沿途的监控,发现它在川沙附近的一个路口消失了。”
“消失了?”
“对,那一带的监控刚好坏了几个,形成了一个盲区。不过我们已经派人去现场勘查了,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好的,辛苦李警官了。”
“不客气,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电梯壁上,感觉浑身无力。
套牌车,假身份,熟悉监控位置,还知道监控盲区。
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背后一定有专业的团队在操作。
想到这里,我突然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团队,专门针对外国旅行团下手,那我今天遇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电梯到了三楼,我走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安德森发来的消息:“周先生,晚餐时间到了,大家都在大堂等你。”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零三分了。
我翻身起床,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房间。
不管怎样,饭还是要吃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晚餐是在酒店二楼的中餐厅吃的。
我特意安排了一桌地道的上海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蟹粉豆腐……
丹麦朋友们吃得赞不绝口。
安德森端着酒杯走过来:“周先生,我代表全团敬你一杯。”
“不敢当,这是我应该做的。”
“今天的事,我们都欠你一句感谢。”安德森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们可能已经被那个骗子带走了。”
“您太客气了。”我跟他碰了碰杯,“保护客人的安全,是我的职责。”
“说得好。”安德森一饮而尽,“来,吃菜。”
席间气氛很好,大家似乎已经忘记了下午的不愉快。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明天的行程安排。
突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主题只有两个字:“警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邮件。
邮件正文很短,只有一句话:
“周远航,今天只是个开始。如果你还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别再多管闲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深吸一口气,把邮件截图保存下来,然后转发给了李警官。
不到五分钟,李警官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邮件我看到了,你最近要小心点。”
“我知道。”
“要不要申请保护?”
“不用了,我自己能应付。”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好。”
挂了电话,我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的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我不会因为一封恐吓邮件就退缩。
我是一个导游,我有我的职业操守。
只要这二十九个人还在我的团里,我就会保护好他们。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安德森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身边还站着那位老警察约翰逊。
“早上好,周先生。”安德森笑着打招呼。
“早上好。”我看向约翰逊,“约翰逊先生,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不错,酒店的床很舒服。”约翰逊笑着说,“不过我更关心的是,今天的行程还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已经跟警方沟通过了,他们会加强巡逻。另外,我也会全程陪同大家,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那就好。”约翰逊点点头,“我相信你。”
八点钟,所有人吃完早餐,准时出发。
第一站是外滩。
清晨的外滩人不多,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丹麦朋友们兴奋地拍照留念,有人对着东方明珠塔竖起了大拇指。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安全的。
逛完外滩,我们又去了城隍庙。
九曲桥上挤满了游客,各种小吃摊前排着长队。
丹麦朋友们对南翔小笼包特别感兴趣,一个个排着队等着品尝。
安德森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竖起大拇指说好吃。
中午在豫园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吃饭。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吴,跟我认识好几年了。
“小周,今天带的团是哪儿的?”吴姐一边给我们安排座位一边问。
“丹麦的。”
“哟,北欧来的,那可要吃好点。”吴姐笑着说,“我给你们加个松鼠桂鱼,算我送的。”
“那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吃完饭,吴姐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小周,我听说昨天你们在机场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里都传开了。”吴姐压低声音,“有人说是一个专门骗外国旅行团的团伙干的,已经有好几个团中招了。”
“好几个团?之前也有过?”
“嗯,我听一个做日本线的导游说的,上个月有个日本团也被骗过,不过那次只丢了三个人,后来找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
看来这不是个案,而是一个系统性的犯罪行为。
“吴姐,你知道那个日本团的具体情况吗?在哪被骗的?怎么被骗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可以去问问那个导游,他叫张志强,在做日本线。”
“好,谢谢你吴姐。”
“不客气,你自己小心点。”
下午的行程是参观上海博物馆。
丹麦朋友们对中国的历史文化很感兴趣,在青铜器展厅里流连忘返。
我一边讲解,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
还好,一切正常。
傍晚时分,我们登上东方明珠塔的观光层。
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安德森站在玻璃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感慨道:“上海真美。”
“是啊。”我说,“这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
“周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安德森转过头看着我,“你为什么要做导游?”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因为我喜欢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喜欢分享中国的文化和历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安德森笑了:“你很真诚,我很喜欢你这一点。”
“谢谢。”
“你知道吗?在我们团里,有些人一开始对你不太信任。”安德森说,“毕竟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大家对陌生人都有戒心。但是经过今天的相处,大家都觉得你是一个可靠的人。”
“能得到大家的信任,是我的荣幸。”
“不,是你用自己的行动赢得了信任。”安德森拍拍我的肩膀,“继续保持,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导游。”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
被人信任的感觉,真好。
晚上八点,我们回到酒店。
安排好明天的行程后,我正准备回房间休息,手机响了。
是李警官。
“周远航,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我们查到那辆面包车的来源了。它是一家租赁公司的车,三天前被人租走的。租车人用的是假身份证,但我们通过租车公司的监控,拍到了他的正面照片。”
“太好了!那抓到人了吗?”
“还没有,但我们已经在全市范围内布控了。另外,我们还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
“什么线索?”
“那个租车人,跟三年前一起跨国诈骗案的主犯长得非常像。那起案子也是针对外国旅行团的,手法跟这次几乎一模一样。”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三年前的案子?破了没有?”
“没有,主犯一直在逃。所以我们怀疑,这次作案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的漏网之鱼。”
“那他现在又出现了,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他可能又开始活动了。”李警官的语气变得严肃,“周远航,你要小心。这种人一旦被盯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了。”
“另外,我建议你暂时停止带团,等我们把案子破了再说。”
“不行。”我脱口而出,“我还有二十八天的行程要走,我不能丢下这些人不管。”
“可是你的安全……”
“李警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是他们的导游,我对他们有责任。如果我现在撂挑子不干了,他们怎么办?谁来带他们玩完剩下的行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警官叹了口气:“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一定要保持警惕,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感觉心跳得厉害。
三年前的漏网之鱼。
专门针对外国旅行团的诈骗团伙。
他们又出现了。
而且,他们盯上了我的团。
我该怎么办?
放弃?不可能。
继续?风险太大。
思来想去,我决定先不告诉安德森他们这件事。
不是想隐瞒,而是不想引起恐慌。
反正有警方在暗中保护,只要我们提高警惕,应该不会出事。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顺利。
我们去了杭州,看了西湖;去了苏州,逛了园林;去了南京,参观了中山陵。
丹麦朋友们玩得很开心,每天都有人给我发照片,说这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旅行。
我也渐渐放松了警惕,觉得也许那封恐吓邮件只是虚张声势。
直到第七天晚上。
那天我们住在无锡的一家酒店里。
半夜两点钟,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周先生!周先生!快开门!”
是安德森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我翻身起床,打开门。
安德森站在门外,脸色苍白,手里拿着手机。
“怎么了?”
“约翰逊先生不见了。”
“什么?!”
“刚才我去上厕所,路过他的房间,发现门开着。我进去看了一下,房间里没人,床上的被子还是温的,但他的行李箱和护照都不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不知道,大概半小时前我还听到他在隔壁房间咳嗽。”
“走,去看看。”
我和安德森快步走到约翰逊的房间。
房门果然敞开着,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床上凌乱不堪,被子掀到一边,枕头上有压痕。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他应该刚走不久。”我说。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户是开着的,楼下是一条小巷子,巷子的尽头连着一条马路。
“他从窗户跳下去了?”安德森难以置信地问。
“不可能,这里是三楼,跳下去非死即伤。”我仔细看了看窗户,“应该是有人从外面打开了窗户,制造了跳窗的假象。”
“你是说,有人把他带走了?”
“很有可能。”
我掏出手机,拨打了110。
报完警之后,我又给李警官打了电话。
“什么?又出事了?”李警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我马上过来!”
不到二十分钟,李警官带着两个刑警赶到了酒店。
他们勘查了现场,调取了监控录像。
监控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约翰逊独自一人走出了酒店大门。
他穿着睡衣拖鞋,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看起来像是在梦游一样。
“他这是去哪?”安德森不解地问。
“不是他自己要去的。”李警官指着画面,“你看他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步伐很僵硬,这是被人控制的表现。”
“控制?怎么控制?”
“催眠或者药物。”李警官说,“我见过类似的案例,犯罪分子通过某种手段让人失去自主意识,然后操控他们做出各种行为。”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诈骗了,这是绑架!
“李警官,能找到他去哪了吗?”
“我们正在追踪沿路的监控。”李警官看着手机,“他出了酒店之后,沿着人民路一直往东走,然后在中山路口左转,进了老城区。”
“老城区?那里有很多小巷子,监控覆盖不全。”
“对,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去搜。”
李警官开始调配警力。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夜色中的街道,心里充满了自责。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约翰逊先生,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搜索持续了整个后半夜。
凌晨五点,终于有了消息。
有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发现了约翰逊的行李箱,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但人不在。
又过了一个小时,一个环卫工人在河边发现了一个昏迷的老人。
正是约翰逊。
他被送到医院抢救,医生说他的体内检测出了高浓度的镇静剂成分。
“这是一种新型的麻醉药物,无色无味,溶于水之后很难察觉。”医生解释道,“受害者应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了这种药,然后被人控制了行动。”
“那他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他的记忆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具体恢复情况要看个人体质。”
我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很愤怒。
那些人居然敢对一位七十岁的老人下手。
简直丧心病狂。
“周远航,我觉得你应该考虑我的建议了。”李警官把我拉到一边,“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已经不是你能应付的了。”
“我知道。”我低着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李警官打断我,“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你出了事,谁来照顾这剩下的二十八个人?”
我沉默了。
李警官说得对。
如果我也出了事,那这个团就真的完了。
“这样吧,”李警官说,“我给你安排两个便衣警察,全程跟着你们的团。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抓捕。”
“好,谢谢李警官。”
“不客气,保护市民安全是我的职责。”
约翰逊在医院住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早上出院了。
他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只是对那天晚上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
“我只记得我喝了杯水,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约翰逊苦笑着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您没事就好。”我说,“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随便吃喝别人给的东西。”
“放心吧,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虽然约翰逊平安归来,但这件事给全团上下蒙上了一层阴影。
很多人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晚上不敢单独出门,白天也不敢离开队伍太远。
安德森找到我,说有些团员想要提前回国。
“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我说,“但机票改签需要时间,而且行程已经定好了,临时改变会很麻烦。”
“我知道。”安德森叹了口气,“我会尽量安抚他们的情绪。”
“谢谢你,安德森先生。”
“不用谢,这也是我的职责。”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两个便衣警察一直跟着我们。
他们伪装成普通游客,混在人群里,暗中观察周围的动静。
也许是他们的存在起到了威慑作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一切都很平静。
没有可疑人员接近,没有奇怪的电话,没有恐吓邮件。
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一样。
转眼间,行程已经到了尾声。
最后一天,我们在上海外滩的一家餐厅里举行了告别晚宴。
安德森代表全团向我表示感谢,还送了我一份礼物——一本丹麦语版的《安徒生童话》。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安德森笑着说,“希望你能记住这段特别的旅程。”
“我一定会的。”我接过礼物,心里有些酸涩。
这段时间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但也让我跟这群丹麦朋友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他们不再是陌生的游客,而是我的朋友。
晚宴结束后,我送他们回酒店。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飞回丹麦了。
临走前,安德森握着我的手说:“周先生,这次旅行让我对中国有了全新的认识。虽然过程中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更多的是感动和惊喜。你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好导游。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再来中国找你。”
“随时欢迎。”我说,“到时候我给你当免费导游。”
“一言为定。”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挥手告别。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二十九个人,完好无损地送走了。
虽然中间出了那么多事,但最终还是圆满结束了。
想到这里,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警官发来的消息:“那个案子有突破了,我们抓到了嫌疑人。”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真的?抓到谁了?”
“就是那个租车的人。我们在他藏匿的地点搜出了大量证据,包括伪造的工作证、假车牌、还有一批镇静剂。他已经承认了之前的两次作案,但坚称自己没有参与约翰逊失踪案。”
“那约翰逊的事是谁干的?”
“他说是他的同伙,但拒绝透露对方的身份。我们正在进一步审讯。”
“辛苦了,李警官。”
“不辛苦,总算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上海的夜晚依然灯火辉煌,美丽得让人心醉。
但我知道,在这美丽的表象之下,依然存在着黑暗和罪恶。
作为导游,我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好每一位游客的安全。
让他们带着美好的回忆离开中国,而不是带着恐惧和遗憾。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酒店送机。
丹麦朋友们一个个跟我拥抱告别,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偷偷抹眼泪。
安德森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保重,周先生。”
“你也是,一路顺风。”
目送他们走进安检通道,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才转身离去。
走出机场大厅,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一架飞机正划破蓝天,拖着长长的尾迹云。
那是飞往哥本哈根的航班。
载着我的二十九位丹麦朋友,飞向他们的家乡。
我掏出手机,给安德森发了一条消息:“祝你们一路平安,期待下次再见。”
几分钟后,他回复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行字:“一定会再见的。”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停车场。
新的旅程还在等着我。
生活就是这样,一段旅程结束,另一段旅程就会开始。
而那些曾经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都会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