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姑娘卡佳嫁到山东潍坊的第三年,才学会用筷子夹起一颗完整的花生米。那天晚饭她得意洋洋展示给全家看,公公老李头笑得胡子直抖,说这闺女比中国人还中国人了。卡佳听不懂话里的调侃,只当是夸她,结果那颗花生米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落进小叔子李建国的酒杯里。李建国端起来一饮而尽,连花生带酒吞下肚,面不改色。婆婆拍着大腿笑,说这有啥稀罕,你爹年轻时候喝酒,下酒菜就是一根铁钉。
卡佳来中国前对中国的了解基本来自电影。她以为人人都会飞檐走壁,来了才发现大部分人爬六楼都喘。她以为满大街都是丝绸,结果全是牛仔裤运动鞋。她以为中国菜就是酸甜鸡块配炒饭,直到结婚那天,整只鸡头连着脖子端上桌,鸡嘴还微微张着。
那是喜宴。李建军是她留学时的同学,学国际贸易,人老实巴交,追她两年,说得最动听的情话是我妈做饭可好吃了。卡佳当时觉得这算哪门子情话,后来才明白,在山东男人嘴里这是最高承诺。
喜宴摆在老家院子里,流水席,请了村里最好的厨子。卡佳穿着红嫁衣坐主位,看一道道菜端上来,四喜丸子红烧鲤鱼九转大肠葱烧海参,她还能保持微笑。直到那盘鸡上来。婆婆筷子精准地戳中鸡冠,说闺女你吃这个,这个东西最嫩。卡佳看着碗里那朵凝固的火焰,抬头看李建军,他正埋头扒饭。
全桌人都看着她。她想起母亲在她出嫁前的嘱咐,说卡佳啊,去了中国要入乡随俗。她深吸一口气,夹起鸡冠送进嘴里。口感像咬破一颗滚烫的葡萄,腥香混着卤料的厚重在嘴里炸开。她咽下去,端起酒杯说好酒。满堂喝彩。
从那以后,卡佳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味觉长征。她发现中国人对食材的利用简直丧心病狂,一条鱼能做出十八道菜,连鱼鳞都炸成椒盐鳞片。她见过公公把白菜根削成小方块腌咸菜,婆婆把西瓜皮切丝炒肉,小叔子啃鸡爪子像弹钢琴,啃得干干净净只剩骨头渣子还能拼回一只完整的鸡爪。
第一次见李建国啃猪蹄是婚后第一个月。她看着小叔子双手抱着一只油亮亮的猪蹄,啃得满嘴流油,牙齿撕扯筋膜的咯吱声清晰可闻。她问李建军那有什么好吃的。李建军说你不懂,猪蹄要啃,啃的是那个劲儿。卡佳说那猪不疼吗。李建军愣了半天说,猪都死了疼啥。
后来卡佳自己也爱上了啃猪蹄。婆婆卤的,放了八角桂皮香叶,炖得酥烂脱骨,吃完嘴唇都张不开。她学会了啃鸡爪,先从掌心肉垫下口,再一节一节啃趾骨,最后把骨头嗦得干干净净。学会了吃猪耳朵,脆骨在齿间咯吱作响,拌上黄瓜丝和蒜泥,夏天就着啤酒能吃一盘。学会了吃鸭头,掰开下巴啃脑花,吸溜一声把鸭舌卷进嘴里。甚至学会了吃蚕蛹,第一次闭着眼吞的,后来就着椒盐能吃半斤还嫌不够酥。
村里人都知道李家娶了个俄罗斯媳妇,爱吃中国菜,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敢吃。邻居王婶送过来一碗知了猴,卡佳以为是炸虾,吃了半碗才被告知这是蝉的幼虫,在地下埋好几年才爬出来。她愣了三秒,又夹起一个放进嘴里,说还挺香。王婶回去跟全村人说,那俄罗斯闺女了不得,连知了猴都敢吃,比咱本地媳妇还野。
但卡佳心里始终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那年春节公公说要杀年猪。卡佳在俄罗斯见过杀猪,无非宰杀分割干干净净。山东农村的杀年猪完全超出她的认知。那头黑猪被四个壮汉按在条凳上,杀猪匠一刀捅进脖子,血哗啦啦流进搪瓷盆。卡佳以为这就算完了,接下来一幕让她差点把年夜饭吐出来。
杀猪匠把猪血盆端走,转头处理内脏。猪肝猪心猪肺分门别类,猪大肠用盐和醋反复搓洗,猪膀胱被吹成气球给孩子们当球踢。最让卡佳崩溃的是猪脑,婆婆小心翼翼把猪脑从颅骨里完整取出,像捧着一件易碎瓷器,说这个给你爹蒸着吃,补脑子。卡佳看着那颗粉白色的沟壑分明的猪脑,感觉自己大脑也在抽搐。她想起莫斯科的奶奶,杀鸡会把鸡头剁掉直接扔了,鸡爪子看都不看。想起第一次吃鸡爪是在广州,同学带她喝早茶,一笼凤爪端上来,她差点以为是某种小型动物标本。
此刻她站在山东农村的院子里,看一家人围着一头猪忙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公公磨刀准备分肉,婆婆灶台前熬猪油,小叔子灌香肠,李建军劈柴烧火。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卡佳突然想起刚来中国时听过一句话,是李建军一个北京朋友说的,中国除了不吃亏,什么都吃。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年夜饭端上桌,卡佳看着满桌子猪肉菜肴,红烧肉糖醋排骨回锅肉溜肝尖猪皮冻猪血肠。公公给她夹了一块猪脑,说闺女你尝尝,可嫩了。卡佳看着碗里那团白嫩嫩的东西,想起它在颅骨里的样子,筷子悬在半空。李建军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她夹起猪脑放进嘴里。绵密的口感像豆腐,又比豆腐细腻,带着淡淡腥香和酱油的咸鲜。她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晚上卡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头猪被五花大绑按在条凳上,拼命挣扎大喊我是俄罗斯人我不吃猪脑。然后她醒了,发现自己裹着被子滚到了床底下,李建军正打着呼噜浑然不觉。她爬起来回到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很久。想起妈妈做的俄式饺子,牛肉馅的蘸酸奶油吃。想起奶奶炖的罗宋汤,甜菜根把汤染成紫红色,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美式酸奶油。想起莫斯科冬天的集市,卖腌黄瓜和腌西红柿的老太太,玻璃罐子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又想起潍坊的早市,卖豆腐脑和油条的小摊,老板往豆腐脑里舀一勺卤汁再撒一把香菜末。想起婆婆包的韭菜盒子,两面煎得金黄,咬一口汁水四溢。想起过年全家一起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里面藏一枚硬币,谁吃到谁有福气。
她想起李建军第一次去莫斯科见她父母,妈妈做了拿手的俄式大餐,李建军吃得彬彬有礼,但卡佳看得出来他没吃饱。后来李建军偷偷跟她说,你妈做的那个鱼子酱我其实吃不惯,但我不敢说。卡佳问那你怎么办。李建军说回家我煮了包方便面。卡佳笑得前仰后合。
她突然觉得,吃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人对土地的依恋,对生存的渴望,对好日子的念想。中国人吃猪脑吃鸡爪吃知了猴,不是因为贪吃,是因为这片土地曾经太苦了,苦到人们必须把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想办法变成吃的才能活下来。一代一代传下来,就变成了习惯,变成了文化,变成了无论走到哪里都改不了的乡愁。
第二天早上卡佳对婆婆说,妈,我想学做猪皮冻。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合不拢嘴,说好好好,妈教你。婆媳俩在厨房忙活一上午,猪皮切丝熬煮,加葱姜料酒,熬到汤汁浓稠倒进盆里放凉。下午卡佳端着做好的猪皮冻给邻居们尝,王婶说这闺女真行,连猪皮冻都会做了。卡佳说这是婆婆教得好。婆婆在旁边剥蒜,嘴角翘得老高。
李建军晚上回家,看见卡佳在厨房啃猪蹄,啃得满脸是油。他说你现在比我还能吃。卡佳说那当然,我是中国媳妇。李建军说那你俄罗斯的爹妈怎么办,下次回去给他们做猪皮冻?卡佳想了想说,他们估计得吓死。李建军说那你回去还吃俄餐吗。卡佳说吃啊,酸奶油配饺子,我永远都爱吃。李建军说那我呢,我吃不惯怎么办。卡佳说你就吃方便面呗。两人笑作一团。
那年秋天卡佳的父母从莫斯科来看女儿。李建军紧张得提前三天开始打扫卫生,把家里擦得一尘不染。公公婆婆也紧张,特意去镇上买了新床单被罩,还问卡佳俄罗斯人吃什么,要不要准备面包牛奶。卡佳说不用,我爸妈想尝尝中国菜。
岳父岳母来的那天,李建军做了一桌子菜。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还有那道让卡佳至今心有余悸的整鸡,这次鸡头被提前剁掉了,卡佳特意嘱咐的。俄罗斯老两口看着满桌子菜面面相觑。岳母问卡佳这个黑乎乎的是什么。卡佳说那是海参,一种海鲜。岳母说海鲜怎么是黑的。卡佳说你别管,吃就对了。岳父夹起一块九转大肠嚼了半天,问这是什么。卡佳说猪大肠。岳父的表情凝固了。岳母在旁边说天哪你们中国人连猪大肠都吃。卡佳说妈,我现在也是中国人。岳母说那你以前在莫斯科从来不吃这些的。卡佳说那是以前。
李建军在旁边紧张观察岳父表情,见他嚼完咽下去,赶紧递上酒杯。岳父喝了一口白酒辣得直咧嘴,然后竖起大拇指说哈拉少。李建军不懂俄语,但看手势知道是夸他,又给岳父倒了一杯。
那顿饭吃到一半,岳母突然问卡佳,你们中国人是不是什么都吃。卡佳想了想说,除了不吃亏,什么都吃。岳母没听懂,卡佳用俄语解释了一遍,岳母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岳父说那你们吃不吃狗肉。卡佳说有些地方吃有些地方不吃。岳父说那你们吃不吃猫肉。卡佳说爸你别问了,你再问我就得给你讲猪脑的事了。岳父说猪脑怎么了。卡佳就把杀年猪的事讲了一遍,讲到婆婆捧着猪脑那段,岳母捂着嘴说我的上帝。岳父倒是很镇定,说那猪脑好吃吗。卡佳说挺好吃的,嫩得像豆腐。岳父说那下次我来的时候给我也尝尝。
卡佳的父母在潍坊待了半个月,临走时岳母拉着卡佳的手说,闺女你在这儿过得好妈就放心了。卡佳说妈你放心,建军对我好,他爸妈对我也好。岳母说那倒是,就冲他们家给你吃猪脑这一点,我就知道他们把你当自家人了。卡佳说妈你不是觉得猪脑很恶心吗。岳母说恶心归恶心,但人家愿意把最好的东西给你,这就是心意。
卡佳送父母去机场的路上,岳父突然说,你们中国人那句话说得对,除了不吃亏什么都吃。卡佳说爸你怎么知道的。岳父说你上次说的时候我回去查了,觉得这话太有意思了。中国人把什么都变成吃的,是因为饿过。俄罗斯人也饿过,但我们就没你们这么有创造力。我们饿的时候只会吃土豆,你们饿的时候能把树皮都做出十八种吃法。卡佳说爸你这是夸我们还是骂我们。岳父说当然是夸,一个能把树皮都做成美食的民族,什么都打不倒。
卡佳把这段话记在心里。后来她跟李建军说,你岳父夸你呢。李建军说夸我啥。卡佳说夸我们中国人什么都能吃。李建军说这算哪门子夸。卡佳说这是最高的夸奖,说明我们生命力顽强。李建军想了想说,那倒是,我爷爷那辈人,树皮都没得吃的时候吃观音土。卡佳说观音土是什么。李建军说就是一种土,吃了胀肚子,但至少不饿。卡佳说那能吃吗。李建军说不能吃,吃了会死。卡佳沉默了。
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中国人对吃有这么深的执念。那些看似猎奇的食材,那些匪夷所思的烹饪方法,背后是一代代人跟饥饿搏斗的记忆。猪脑不能扔,鸡爪不能扔,猪皮不能扔,连鱼鳞都得刮下来炸了吃。这不是贪吃,这是敬畏,对食物的敬畏,对活着的敬畏。
冬天的时候卡佳发现自己怀孕了。婆婆高兴得直念阿弥陀佛,公公当天就去镇上买了两只老母鸡回来炖汤。卡佳看着碗里黄澄澄的鸡汤,说妈这也太油了。婆婆说油才好,油才养人。卡佳说可是我在俄罗斯的时候怀孕要控制体重。婆婆说那是俄罗斯,这是中国,中国媳妇怀孕就得吃好喝好。
卡佳拗不过婆婆,连着喝了半个月老母鸡汤,喝得看见鸡就想跑。李建军说你就喝吧,我妈养了三年才养出这两只鸡,专门给你留着下蛋的,结果你说怀孕就怀孕了,我妈一高兴把鸡都杀了。卡佳说那鸡招谁惹谁了。李建军说鸡不招谁,鸡就是命不好。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卡佳突然特别想吃俄式饺子。她跟李建军说,我想吃我妈做的饺子,牛肉馅的蘸酸奶油。李建军说这大半夜的上哪儿给你弄酸奶油去。卡佳说那你去给我买。李建军说超市都关门了。卡佳说那你去给我做。李建军说我会做啥啊我就会煮方便面。卡佳说那你煮方便面吧。
李建军煮了两包方便面打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卡佳面前。卡佳看着碗里的方便面突然哭了。她说我想回家。李建军慌了,说这就是你家啊。卡佳说我想莫斯科。李建军说等生完孩子我陪你回去。卡佳说我现在就想回。李建军说现在不行你大着肚子呢。卡佳说那你给我做饺子。李建军说行行行我明天就学,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教。
第二天李建军真的打电话给婆婆,婆婆又打电话给卡佳问她想吃什么样的饺子。卡佳说牛肉馅的不要放葱。婆婆说牛肉馅不放葱那能好吃吗。卡佳说俄式饺子就不放葱。婆婆说那行你等着妈给你包。
当天下午婆婆就提着食材来了,牛肉馅和好面皮擀好坐在客厅里包饺子。卡佳坐在旁边看,婆婆包的是山东饺子,个大馅足像一个个小元宝。卡佳说妈俄式饺子不是这样的,俄式饺子是月牙形的。婆婆说那你包一个我看看。卡佳笨手笨脚包了一个,歪歪扭扭像个吃撑了的月牙。婆婆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啥玩意儿像个小猪耳朵。卡佳说这就是俄式饺子。婆婆说行那咱中西结合,一半山东饺子一半俄罗斯饺子。
那天晚饭卡佳吃到了两种饺子。山东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俄式饺子皮厚馅紧,蘸着李建军从网上买的酸奶油,虽然味道不太正宗,但卡佳吃得热泪盈眶。婆婆看着她说闺女以后想吃啥就跟妈说,妈给你做。卡佳说妈你会做红菜汤吗。婆婆说红菜汤是啥。卡佳说就是罗宋汤。婆婆说罗宋汤啊上海人爱喝的那个我会做,不就是西红柿土豆炖牛肉嘛。卡佳说对对对差不多。
婆婆第二天就做了罗宋汤,卡佳喝了一口,味道和莫斯科的完全不同,但又莫名好喝。她突然觉得,食物这个东西也许不需要那么正宗。当它跨越了国界融入了另一片土地,就会长出新的样子带着新的记忆。就像她自己,从莫斯科到潍坊,从一个吃酸奶油配饺子的俄罗斯姑娘,变成了一个啃猪蹄就大蒜的中国媳妇。
孩子出生那天婆婆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长得真像卡佳,大眼睛高鼻梁。公公说像卡佳好卡佳好看。李建军说像我也行我也不丑。婆婆说你别争了,孩子像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健康。
卡佳躺在产床上看着婆婆怀里的婴儿,突然说妈我想吃猪蹄。婆婆愣了一下说刚生完孩子不能吃太油腻的。卡佳说我就想吃。李建军说我去买。婆婆说买什么买家有,我这就去给你热。卡佳说妈我还想吃鸡爪。婆婆说你这孩子刚生完就惦记这些。卡佳说我在网上看的,说坐月子要吃猪蹄和鸡爪下奶。婆婆说那倒是那我去给你炖。
那天晚上卡佳啃着猪蹄喝着鸡汤看着身边熟睡的婴儿,觉得人生圆满。她想起刚来中国时看见鸡头都能吓晕的自己,觉得恍如隔世。想起第一次吃猪脑时的抗拒,第一次啃鸡爪时的笨拙,第一次看见杀年猪时的惊恐。那些画面像一部快进的电影一帧一帧闪过。
她突然笑出声来。李建军问她笑什么。她说我想起你那个北京朋友说的话。李建军说什么话。卡佳说中国除了不吃亏什么都吃。李建军也笑了说这话谁说的太损了。卡佳说损是损了点但我觉得挺有道理的。李建军说那你现在也是中国人了你也不吃亏。卡佳说我本来就不吃亏,我嫁给你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李建军说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卡佳说那咱俩都没吃亏。李建军说那谁吃亏了。卡佳说猪吃亏了。两人笑作一团,婴儿被吵醒哇哇大哭。婆婆推门进来,说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孩子都让你们吵醒了。李建军说妈卡佳说猪吃亏了。婆婆说啥猪。卡佳说就是咱家杀的那头年猪。婆婆愣了半天说那猪是挺亏的,养了一年多最后全进了你们肚子。说完自己也笑了。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又摆了一桌。这次卡佳主动要求做一道菜,她要做俄式饺子。婆婆给她打下手帮她擀皮。卡佳包了一百个俄式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百个小猪耳朵。端上桌的时候公公夹起一个研究了半天说这啥玩意儿。卡佳说这是俄式饺子我爸最爱吃。公公说那你爸现在在莫斯科也吃不着啊。卡佳说没事我替他吃。公公把饺子蘸着醋吃了说还行就是皮太厚。卡佳说爸你蘸酸奶油试试。公公说啥是酸奶油。李建军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盒,公公蘸了一点表情复杂说这啥味啊。卡佳说好吃吧。公公说我还是蘸醋吧。
那天晚上卡佳给莫斯科的父母打电话,说孩子满月了很健康。岳母问卡佳有没有奶。卡佳说有,婆婆天天给我炖猪蹄。岳母说猪蹄管用吗。卡佳说管用,我奶水可足了。岳母说那就好那就好。卡佳说妈我学会了做罗宋汤。岳母说真的吗做得怎么样。卡佳说婆婆教的放了西红柿和土豆,味道不太一样但挺好喝的。岳母说那就好能做就行。
挂了电话卡佳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夜色。潍坊的冬天很冷,但屋里暖气烧得足,穿着单衣都不觉得凉。她想起莫斯科的冬天零下二十度,出门要穿三件毛衣两条秋裤。而此刻她站在中国北方的冬夜里,怀里抱着中俄混血的婴儿,厨房里还温着婆婆炖的猪蹄汤。她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吃是福,能被人惦记着吃更是福。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说卡佳啊嫁人就要嫁那种愿意把最后一块面包分给你的人。李建军家里不富裕,但每次吃饭都把最好的菜往她碗里夹。公公自己舍不得吃猪脑,却把整颗猪脑都留给她。婆婆炖了鸡汤鸡腿永远是她的。这些细节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卡佳开始自己做饭。她学会了包山东大包子,白菜猪肉馅的,褶子捏得歪歪扭扭但馅料十足。学会了做糖醋排骨,虽然偶尔会烧焦但李建军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学会了熬小米粥,金黄色的米油浮在表面,婆婆说这个最养人。她也开始教婆婆做俄餐。婆婆学会了做俄式土豆沙拉,虽然把酸黄瓜换成了中国咸菜但味道居然还不错。学会了烤苹果,虽然糖放得太多甜得齁人但公公说好吃。甚至学会了煮红菜汤,虽然用的是本地红萝卜而不是甜菜根,汤色没那么紫红,但卡佳说味道挺像的。
有一天王婶来串门,看见卡佳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饺子和列巴,灶上炖着罗宋汤,旁边还放着半只卤好的猪蹄。王婶说你这是做哪国饭呢。卡佳说中西合璧。王婶说啥叫中西合璧。卡佳说就是中国的和俄罗斯的都有。王婶看了看案板说那这个黑面包是啥。卡佳说那是列巴,俄罗斯的。王婶说好吃吗。卡佳掰了一块给她,王婶嚼了嚼说有点酸。卡佳说蘸汤吃。王婶蘸着罗宋汤吃了一块说还行就是吃不惯。卡佳说王婶你尝尝这个。她夹了一块卤猪蹄给王婶。王婶说这我熟咱本地做法。卡佳说对婆婆教的。王婶说那这个呢。她指着罗宋汤。卡佳说这个是俄式的。王婶说那里面放啥了。卡佳说牛肉西红柿土豆胡萝卜。王婶说那跟咱的西红柿炖牛腩差不多嘛。卡佳愣了一下说好像是差不多。
她突然意识到全世界的食物其实都差不多。俄罗斯的罗宋汤和山东的西红柿炖牛腩,都是把肉和蔬菜炖在一起只是调料不同。俄罗斯的饺子和中国的饺子都是面皮包馅只是馅料和形状不同。人类在吃这件事上最终殊途同归。
那天晚上卡佳把这件事讲给李建军听。李建军说那可不,全世界的人都得吃饭谁也别笑话谁。卡佳说你说得对。李建军说你才发现啊。卡佳说那你觉得中国菜和俄罗斯菜哪个好吃。李建军说都好吃但我妈做的最好吃。卡佳说那婆婆和我妈做的呢。李建军说那还是我妈做的好吃。卡佳说你妈做的确实好吃。李建军笑了说你这人真不护短。卡佳说护什么短,好吃就是好吃。李建军说那你现在最想吃啥。卡佳想了想说想吃婆婆做的韭菜盒子,也想吃我妈做的俄式饺子。李建军说那咱回去让咱妈做韭菜盒子,让你妈在视频里教你做俄式饺子。卡佳说好。
那天晚上卡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张巨大的餐桌前,左边是婆婆端来的韭菜盒子和猪蹄,右边是妈妈端来的俄式饺子和罗宋汤。她坐在中间左手拿筷子右手拿叉子吃得不亦乐乎。李建军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两碗方便面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孩子还在睡,李建军打着呼噜。卡佳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剩的饺子,有婆婆送来的卤猪蹄,还有李建军买的酸奶油。她把饺子煎了,把猪蹄热了,又煮了一锅小米粥。等李建军起床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中西合璧的早餐。
李建军看着桌上的煎饺猪蹄小米粥和酸奶油愣了半天。卡佳说吃啊愣着干嘛。李建军说你这早餐也太丰盛了。卡佳说坐月子的人得吃好。李建军说你不是早就出月子了。卡佳说那就当补补。李建军坐下夹起一个煎饺蘸了点酸奶油咬了一口。卡佳紧张地看着他问怎么样。李建军嚼了半天说还行就是有点怪。卡佳说怎么怪了。李建军说饺子蘸酸奶油就跟猪蹄蘸果酱差不多。卡佳说那你试试猪蹄蘸酸奶油。李建军说算了我还是蘸醋吧。
卡佳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突然说我想开个餐厅。李建军差点把粥喷出来,说你开什么餐厅。卡佳说中俄融合餐厅,卖饺子也卖俄式饺子,卖猪蹄也卖红菜汤。李建军说你会做红菜汤吗。卡佳说会,婆婆教我的。李建军说你做的那叫西红柿炖牛腩。卡佳说反正差不多。李建军想了想说那得先有个名字。卡佳说我想好了就叫喀秋莎饺子馆。李建军说喀秋莎不是火箭炮吗。卡佳说喀秋莎也是人名,我就叫卡佳,卡佳就是喀秋莎的小名。李建军说行吧反正你说了算。卡佳说那咱什么时候开。李建军说等孩子大点再说吧,现在你一个人带孩子都累得够呛。卡佳说我可以边带孩子边开店。李建军说你可拉倒吧你连猪蹄都啃不利索。卡佳说你管我啃得利索不利索我啃得开心就行。
李建军看着卡佳突然笑了。他说卡佳,你刚来中国的时候连鸡头都怕,现在连开餐厅都敢想了。卡佳说那当然我是中国媳妇。李建军说那你还回俄罗斯吗。卡佳说回啊每年都回,回去吃我妈做的饺子。李建军说那我呢。卡佳说你也去,我妈给你做俄式大餐。李建军说那我还是吃方便面吧。卡佳说那我就给你煮方便面。两人又笑作一团,孩子被吵醒了咿咿呀呀地叫。卡佳起身去抱孩子,李建军跟在后面说那咱的餐厅还开不开。卡佳说开,等我学会了红菜汤就开。李建军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卡佳说那就猴年马月。
窗外潍坊的天空很蓝,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桌上摆着一盘煎饺,半只猪蹄,一碟酸奶油,三碗小米粥。中西合璧的早餐,就像他们的生活,把两个国家的味道搅在一起搅出一种新的滋味。说不上是中国的还是俄罗斯的,但吃起来挺香。
卡佳抱着孩子坐在桌前,拿起一个煎饺蘸了酸奶油咬了一口。李建军问她怎么样。卡佳说好吃。李建军说真的假的。卡佳说真的不信你尝尝。李建军尝了一口说还是怪。卡佳说那是你不会吃。李建军说你会吃你啥都会吃。卡佳说那当然,中国除了不吃亏什么都吃。李建军说那你呢,你吃亏了吗。卡佳想了想说我嫁给你,你说我吃亏了吗。李建军说那肯定没吃亏。卡佳说那不就得了。
阳光移过餐桌照在卡佳脸上。她低头喂孩子吃奶,孩子的小嘴一拱一拱的像一只小猪。卡佳看着怀里的孩子,想起自己刚来中国时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吃鸡头的惊恐,第一次啃猪蹄的笨拙,第一次看见杀年猪的崩溃。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自己。而此刻怀里的孩子身上流着一半中国血一半俄罗斯血,将来他会吃饺子也吃列巴,会啃猪蹄也吃酸奶油,会说中文也会说俄语。卡佳觉得这样挺好。
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说卡佳啊你嫁那么远妈不放心。现在她想告诉母亲,妈你放心吧,我在这儿吃得饱睡得香,婆婆天天给我炖猪蹄,公公把猪脑都留给我吃。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但妈你懂吗,这是中国人表达爱的方式。他们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吃,就是把你当自家人了。卡佳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轻声说,你长大了要记住,你妈是俄罗斯人,你爸是中国人,你什么都吃,但你不吃亏。孩子打了个奶嗝算是回答。
窗外传来王婶的叫卖声,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卡佳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到窗前冲王婶喊,王婶给我留一碗。王婶说好嘞。卡佳转头对李建军说我要吃豆腐脑加卤汁加香菜。李建军说你还吃啊刚吃完煎饺和猪蹄。卡佳说那是早饭这是加餐。李建军说你这胃口比咱家那头年猪还大。卡佳说你说啥。李建军说我说你好看。卡佳笑了,笑得像潍坊秋天的阳光温暖明亮。她抱着孩子走回餐桌,拿起那个蘸了酸奶油的煎饺又咬了一口。味道还是怪,但怪得挺好。就像她的人生,从莫斯科到潍坊,从酸奶油到卤猪蹄,从害怕到习惯,从习惯到热爱。这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吃着吃着就吃出了家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