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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磕出一道裂痕,像一道闪电劈在他和父亲之间。

“你一辈子就种了这些树,值吗?”

李树坤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馒头上沾了沙。他嚼了两口,没抬头,也没吭声。院子里风大,沙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那是二零二四年春天,李建军从深圳回来,在城里待了十二年,头一回在家过清明。他本不打算回来的,是母亲打电话说父亲腰不行了,蹲下去站不起来,让他回来看看。他请了三天假,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火车,从深圳到武威,又从武威坐了两个小时汽车到红水村。一路上窗外全是戈壁滩,黄茫茫一片,连棵像样的树都见不着。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压沙,父亲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踩父亲的脚印,沙子灌进鞋里,磨得脚后跟疼。那时候他发誓,长大了要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他做到了。

李树坤,凉州区长城镇红水村村民,一九九九年带着老婆和两个儿子住进沙漠,压沙、植绿、护林,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种出了一万多亩林子。这些事李建军都知道。他从小就知道。他七岁那年,父亲在沙窝里搭了个土坯房,把全家搬了过去。房子没有窗户,门朝南,沙子把门堵住一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铲沙。母亲在沙窝里做饭,锅盖一掀,沙子先落进去。他和哥哥李建国有时候去帮忙,父亲不让他们干重活,让他们拿个小桶给树苗浇水。一桶水拎到沙丘顶上,洒在树根边上,水渗下去,沙子冒出一阵白汽,像渴极了的嘴在喘气。

那时候他不觉得苦。小孩子嘛,在沙子里打滚也是玩。可后来他上了初中,住校,每个周末回家,看见父亲在沙窝里弯着腰压沙,脊背晒得黑红黑红的,像块老树皮,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再后来他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之后去了深圳。他走的那天父亲没送他,母亲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个布包,里头是五百块钱和一双布鞋。他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沙丘上,背对着他,手里攥着铁锹。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猎猎作响。

“值不值?”李建军又说了一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白杨树,树干笔直笔直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树底下是沙地,沙地上长着草方格,麦草扎的,一格一格的,整整齐齐,像铺了张席子。那是他父亲压了半辈子的沙,种了半辈子的树。

李树坤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他站得很慢,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扶着门框,腰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排白杨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梢。

“你过来。”他说。

李建军走过去。父亲蹲下去,他也蹲下去。父亲用手扒开草方格里的沙子,沙子底下是湿的,潮乎乎的,捏在手里能攥成团。“你看,”李树坤说,“沙子底下有水了。二十多年前,沙子干得能点着火,现在湿成这样。树根扎下去了,沙就留住了水。”他松开手,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碎碎的,像盐。

李建军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像一块裂了缝的老树皮,指关节鼓着,指甲盖发黑,手背上全是沙子嵌进去的细纹。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那天晚上李建军睡在东屋。炕是母亲烧的,热乎乎的,可他还是睡不着。外头的风呼呼地刮,沙子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响。他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蹲在沙地里扒沙的样子。他摸出手机,给深圳的女朋友发消息,说家里的事还没完,得多待两天。女朋友回了个“嗯”,没了下文。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早。母亲在灶房烧火,父亲不在。他走到院子里,看见父亲在院墙外头,蹲在一棵梭梭树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麦草,正往沙里扎。那梭梭树不大,半人高,枝子细细的,绿得发灰。父亲把麦草扎成一束,插进沙里,围成一个圈,把梭梭苗护在中间。他扎得很慢,一把一把的,扎完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下去,把歪了的麦草扶正。

李建军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蹲下去,学着父亲的样子,抓起一把麦草,往沙里扎。沙子硬得很,他使劲按了好几下才按进去。父亲没看他,继续扎自己的。两个人蹲在沙地里,一人扎一把,谁也没说话。风从北边刮过来,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扎了半个钟头,李建军手上磨了个泡。他停了手,搓了搓,把泡搓破了,疼得嘶了一声。父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卷胶布,递给他。“缠上。”李建军接过来,撕了一截,缠在手指头上。胶布是脏的,带着沙子,可他没嫌。

“爸,”他说,“你腰疼不疼?”

李树坤说:“疼。”

“那你还扎?”

“不扎,沙就把树埋了。”

李建军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排白杨树,树梢上冒着嫩绿的新芽,风一吹,芽尖上挂着的露水珠子往下掉,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沙窝里种树,种的是沙枣树。沙枣树耐旱,种下去浇一桶水就能活。可头一年种下去,第二年春天一看,活下来的不到一半。父亲不气馁,死了再种,种了再死,年年种,年年补,种了二十多年,才种出这一万多亩。

“你哥在的时候,也跟你一样,问过我值不值。”李树坤忽然说。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哥李建国,五年前没了,在工地上出的事。那会儿他刚去深圳第二年,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哥哥没了,他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回来。到家的时候哥哥已经入了土,父亲蹲在坟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蹲着,蹲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站起来,腰就弯了,再没直起来过。

“你哥说,爸,你种这些树,能当饭吃吗?”李树坤把手里的麦草扎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我说能。树活了,沙就不走了;沙不走了,地就能种了;地能种了,人就能活。你哥那会儿不信,跑出去打工,后来在工地上……我想,他要是回来了,看看这些树,也许就信了。”

李建军喉咙里堵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手上缠着的胶布紧了紧,又蹲下去,继续扎麦草。这回他没停下来,扎了一上午,扎了满满一排。手心里磨了三四个泡,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像个粽子。母亲来叫他吃饭,看见他的手,眼眶红了,转身回屋拿了双线手套出来。“戴上。”李建军接过来,戴上了。手套大了一圈,指头空荡荡的,可他觉得暖和。

李建军本来打算待三天就回深圳。三天变成了一周,一周变成了半个月。他每天跟着父亲去沙地里扎草方格、种梭梭,下午回来帮母亲收拾院子。父亲的腰疼越来越厉害,后来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得李建军拉他。李建军拉他的时候,感觉父亲的胳膊轻飘飘的,像一把干柴。他心里堵得慌,可什么也没说。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李建军坐在院子里,翻手机新闻。他看见一条消息,说甘肃武威的九墩滩光伏治沙项目上了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的展览,把荒漠变成了绿洲,发电又治沙,还带动了周边八百多户农民就业,人均年收入增长了一万七。他往下翻了翻,看见一张照片,光伏板一排一排铺在沙漠里,蓝汪汪的,像一片海。板子底下是草方格,草方格中间长着梭梭和花棒,绿莹莹的,跟蓝汪汪的板子衬在一起,好看得很。

他把手机递给父亲。“爸,你看这个。”

李树坤接过手机,凑近了看了看。他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李建军。“这是九墩滩?”李建军说:“嗯。”李树坤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地方,我去过。沙子比咱这儿还大。他们咋弄的?”

李建军又翻了几条新闻,念给父亲听。说光伏板底下种梭梭,板子挡风,沙子不动了,梭梭就活了。板子还能发电,电卖给国家电网,挣了钱再雇人治沙。一个循环。李树坤听着,眼睛亮了亮。他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这个好,”他说,“比咱光种树强。种树只出不进,这个能挣钱。”

李建军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瘦削,颧骨高高的,眼窝凹下去,可眼睛里头有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到一条旧新闻。那是二零二五年,他还在深圳的时候看到的,没仔细看,划过去了。现在翻出来一看,说的是武威重离子中心,中国首台自主知识产权的碳离子治疗系统,治了数千名肿瘤患者,连国外的病人都飞过来治。他把这条也念给父亲听。李树坤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个也好。人得了病,有地方治,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李树坤抽着旱烟,李建军喝着茶。天上的星星亮得很,一明一明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风停了,沙子不飞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父子俩说话的声音。

“爸,我那边的工作……”李建军开了个头,又咽回去了。

李树坤抽了口烟,没催他。

“我想回来。”李建军说。

李树坤的烟袋锅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干啥?这儿又挣不着钱。”

“光伏治沙那边在招人,”李建军说,“我学的是电气,能用上。”

李树坤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他站得很慢,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扶着椅背。站起来之后,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很,像树皮,可拍在肩膀上稳稳的,沉沉的。

“行。”他说。

李建军回了深圳一趟,辞了工作,退了房子,把东西打包寄回来。女朋友跟他吵了一架,说他脑子有病,好好的深圳不待,回那个沙子窝里干啥。他没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我爸种了一辈子树,我得回去接着种。”女朋友没再说话,后来也没再联系。他没觉得可惜。有些事情比女朋友重要,只是以前他不知道。

李建军回来的那天,李树坤没去车站接他。他蹲在沙地里,给新种的梭梭浇水。李建军拉着行李箱走到沙地边上,看见父亲弯着腰,一瓢一瓢地浇着水,脊背上的汗把衣裳洇湿了一大片。他放下箱子,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瓢。

“爸,我来。”

李树坤直起腰,看了看他,把瓢递过去。他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弯下腰,一瓢一瓢地浇着水。沙子吸了水,冒出一阵白汽,湿润润的,带着一股土腥味。李树坤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刚浇过水的沙子,湿乎乎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

“湿了。”他说。

李建军看了看父亲手里的沙团,笑了笑。“湿了。”

父子俩蹲在沙地里,一人攥着一团沙子,看着那排新种的梭梭苗。风从北边刮过来,梭梭苗摇了摇,细绿的枝子在风里立着,没倒。李树坤把沙团松开,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碎碎的,像盐。

李建军也松开了手。沙子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沙地上,跟父亲的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往回走。夕阳把沙丘染成金红色,一排排草方格在夕阳里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梭梭苗安安静静地立着。远处有光伏板的光一闪一闪的,蓝汪汪的,像一片海。李建军走在父亲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腰还是弯的,可步子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沙地上,脚印深一块浅一块,像一棵老树扎下的根。

他加快了两步,走到父亲旁边,跟父亲并排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沙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李树坤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建军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家走。院子里灯亮了,母亲站在门口张望。灶房里的烟囱冒着炊烟,飘在暮色里,被风吹散了,融进沙丘上的晚霞里。

那年秋天,李建军在九墩滩的光伏治沙项目上找了份工作。他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工地,晚上回来帮父亲扎草方格。项目上的人知道他父亲是李树坤,都高看他一眼,说老李家的儿子回来了。李建军不觉得有什么,他只是觉得,种树这件事,他爸种了半辈子,他接着种,没什么丢人的。

有一回工地上来了几个外国人,扛着摄像机,说是来拍纪录片的。他们拍了光伏板,拍了草方格,拍了梭梭苗,最后要拍治沙的人。项目经理把李建军叫过来,说这是红水村治沙人的儿子,他爸种了二十多年树。外国人把镜头对准李建军,让他说两句。李建军站在光伏板底下,想了想,说:“我爸种树的时候,沙子能把房子埋了。现在光伏板底下长草了,沙子不飞了。这事,我觉得值。”

外国人没听懂,翻译翻了一遍。他们点了点头,竖了竖大拇指。李建军笑了笑,没再说话。他蹲下去,摸了摸光伏板底下的一棵梭梭苗。苗不大,半人高,枝子上挂着细碎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晃。他摸了摸叶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父亲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他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有人来拍你?”

李建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电视上说的。”李树坤往屋里努了努嘴。李建军探头一看,电视开着,正播着新闻,画面里是九墩滩的光伏板,蓝汪汪的一片,像海。镜头切到一个外国人,竖着大拇指,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画面底下打了行字幕,他没看清。

李树坤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我去睡了。”他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李建军一眼。“你哥要是还在,看到这个,也许就信了。”

李建军坐在院子里,没动。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了广告。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到一条新闻,说甘肃的光伏产品出口增长了近十倍,成了绿色出海的亮眼名片。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亮着,一颗一颗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风吹过来,带着梭梭叶子的味道,淡淡的,有点苦,又有点甜。

他闭上眼,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种树。父亲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踩父亲的脚印。沙子灌进鞋里,磨得脚后跟疼。他那时候发誓要离开这个地方。可现在他回来了,踩在父亲的脚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沙子还是灌进鞋里,还是磨脚。可他没觉得疼。

那年冬天,李建军在院子里种了棵枣树。父亲蹲在旁边看着,没帮忙。李建军挖坑、栽苗、浇水,干得笨手笨脚的。父亲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把歪了的树苗扶正,又用脚把土踩实。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那棵枣树苗,说:“活了。”

李建军看了看树苗,又看了看父亲。父亲的手搭在树苗上,粗糙的指节贴着嫩绿的枝干,像老树皮裹着新芽。他把手也搭上去,跟父亲的手挨在一起。树苗摇了摇,叶子沙沙响。

那天晚上下雪了。雪落在沙地上,薄薄一层,把草方格盖住了,把梭梭苗盖住了,把光伏板盖住了。李建军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雪花一片一片的,从天上落下来,轻得很,可落在地上就不走了,安安稳稳地待着,像树根扎进土里。

李树坤从屋里出来,站在儿子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的雪,谁也没说话。院子里那棵枣树苗被雪压弯了枝子,可没断。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把沙地盖得严严实实。

“爸,”李建军说,“明年开春,我多种几亩梭梭。”

李树坤嗯了一声。

“再养点鸡。光伏板底下能养鸡,网上说的。”

李树坤又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李建军拿扫帚扫雪,父亲蹲在枣树旁边,用手把树苗上的雪扒拉掉。树苗的枝子露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李树坤摸了摸那枝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他站得比昨天直了些,腰没那么弯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远处沙漠里的光伏板一排一排铺开,蓝汪汪的,像一片海。梭梭苗顶着雪帽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白杨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伸向天空,枝头上挂着雪,一簇一簇的,像开了一树白花。

李建军扫完雪,把扫帚靠在墙上。他走到父亲旁边,两个人站在枣树跟前,看着那棵小树苗。雪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树苗的枝子慢慢直起来了,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李树坤伸出手,摸了摸叶片。水珠沾在他手指上,凉丝丝的。他把手缩回来,在衣裳上蹭了蹭。

“活了。”他说。

李建军点了点头。

“活了。”

院子里那排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响,梭梭苗安安静静地立着,枣树苗摇了摇枝子。远处光伏板的光一闪一闪的,蓝汪汪的,像一片海。沙子不飞了,雪化了,水渗进沙里,被树根一点一点吸上去,变成了嫩绿的叶子,变成了笔直的树干,变成了沙地里一片一片的绿。

李树坤蹲下去,用手攥了一把沙。沙是湿的,能捏成团。他松开手,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碎碎的,像盐。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走,”他说,“吃饭。”

李建军跟在父亲后面,往屋里走。母亲的灶房里冒着热气,面条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沙子被雪水浸过之后的土腥味,暖暖的,潮乎乎的。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味道好闻得很。他加快了两步,走到父亲旁边,跟父亲并排走。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雪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往屋门口挪过去。

屋里的灯亮着,暖黄暖黄的。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母亲在里头喊了一声:“吃饭了!”李树坤推开门,走进去。李建军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雪地上留着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从枣树底下一直延伸到屋门口,挨得紧紧的。

他关上门,走进屋里。面条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卧着两个荷包蛋。父亲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李建军也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面。面烫得很,他吸溜了一下,父亲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慢点吃。”李树坤说。

李建军点了点头,又扒了一口。面还是烫,可他觉得暖和。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暖到手指尖,暖到脚后跟。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地落在沙地上。梭梭苗顶着雪,枣树苗顶着雪,白杨树光秃秃的枝子也顶着雪。光伏板的光在雪夜里一闪一闪的,蓝汪汪的,像一片海。

沙子不动了。树在长。人在活。

李建军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他把碗搁在桌上,看了看父亲。父亲也吃完了,正拿着馒头擦碗底的汤。他擦了擦,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把碗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明天去沙窝,”李树坤说,“该给梭梭浇水了。”

李建军说:“行。”

他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到灶房去洗。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说:“你放着,我来。”他没放,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洗净了,搁在架子上。他擦干了手,走回堂屋。父亲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没叫醒父亲,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外头的雪还在下。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花一片一片的,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沙地上,落在草方格上,落在光伏板上。远处有灯光,星星点点的,是九墩滩的工地。灯亮着,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在雪夜里头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把窗帘拉严了,转过身。父亲还睡着,呼吸匀匀的。他走过去,从里屋拿了条毯子,轻轻搭在父亲身上。父亲动了动,没醒。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雪。

雪把沙子盖住了,把草方格盖住了,把树苗盖住了。可他知道,雪底下沙子是湿的,树根在吸水,梭梭苗在扎根,枣树苗在悄悄抽条。等雪化了,春天来了,那些树还会长。一棵一棵的,一年一年的,把沙子留住,把日子留住,把人留住。

他关上门,走回屋里。父亲在椅子上睡着了,毯子滑下来一半。他把毯子拉上去,掖了掖角。然后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上眼。

院子里那排白杨树在雪夜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梭梭苗顶着一层雪,像戴了顶白帽子。枣树苗摇了摇枝子,雪簌簌落下来,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光伏板的光一闪一闪的,蓝汪汪的,像一片海。

沙子不动了。树在长。人在活。

李建军睁开眼,看了看父亲。父亲睡着了,嘴角弯着。他闭上眼,也睡了。

开春之后,雪化了,沙子湿透了,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李建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着电动车去九墩滩。工地上的光伏板已经铺了三万多亩,一排一排的,蓝汪汪的,从沙丘这头铺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板子底下的草方格去年秋天扎下去的,麦草还黄着,可草格子中间钻出了梭梭苗,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翡翠。

李建军在工地上管电气,活儿不重,就是每天巡线,看看逆变器有没有报警,组串有没有断的。他穿着蓝工装,戴着安全帽,走在光伏板底下,影子被板子切成一格一格的。有时候他蹲下去,扒拉开草方格里的沙子,看看梭梭苗的根扎得深不深。根扎得深的,叶子就绿,枝子就壮;根扎得浅的,叶子发黄,蔫蔫的。他把蔫了的记在本子上,回头让管护的人多浇点水。

工地上有三十几个人,大多是周边的村民。红水村的、长城村的、九墩滩本地的,还有几个从古浪那边过来的。李建军跟一个叫周满仓的老汉搭班,周满仓六十多了,脸黑黑的,手粗粗的,干了一辈子治沙。他跟李树坤认识,一见面就问:“你是老李家的儿子?”李建军说嗯。周满仓拍了拍他肩膀,说:“你爸那个人,犟得很。九九年那会儿,别人都不愿意进沙窝,他第一个报名。种了二十多年,腰都种弯了,树活了,他倒下了。”

李建军没说话,笑了笑。周满仓又说:“你回来,对。你爸那摊子,总得有人接着。”

那天下午收工早,李建军没直接回家,拐到父亲那片林子转了转。一万多亩的林子,从沙丘顶上往下看,绿油油的,像一块铺在黄沙上的毯子。杨树、梭梭、沙枣、花棒,高高低低的,密匝匝的。林子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叫不上名字。他沿着林子里的小路走,走到头,看见父亲蹲在一棵大杨树底下,手里攥着把铁锹,正在培土。

李建军走过去。“爸,你咋来了?”

李树坤没回头。“来看看。这棵树歪了,扶扶。”

李建军蹲下去,看了看那棵树。杨树有碗口粗了,树皮灰白灰白的,裂纹很深。树根底下有个洞,可能是兔子刨的,土松了,树往一边歪。李树坤一锹一锹地填土,填一层踩一层,踩得实实的。李建军伸手把树扶正,父亲把土填上。两个人一个扶一个填,一会儿就把树固定住了。

李树坤拄着锹把站起来,仰头看了看树梢。杨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树梢上有个喜鹊窝,喜鹊在窝边跳来跳去,喳喳叫。

“这棵树是你哥种的。”李树坤说。

李建军愣了一下。

“零八年那年春天,你哥在家。他跟你一样,不爱说话,可干活实在。我让他去拉树苗,他骑三轮车从镇上拉回来,一百多棵树苗,他一个人卸的。这棵就是他亲手栽的。”李树坤用锹把戳了戳树根,“你看,长得最直。”

李建军看了看那棵树。树干笔直笔直的,朝着天,枝子伸展开来,叶子绿得发亮。他想起哥哥的样子,高高的,瘦瘦的,不爱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工地上出事那年才三十一岁,还没娶媳妇。他走之后,父亲没掉过一滴泪,只是蹲在坟前蹲了一天一夜。后来腰就弯了。

“哥要是还在,看见这片林子,肯定高兴。”李建军说。

李树坤没接话。他蹲下去,把树根底下剩下的土培好,拍了拍手上的沙。“走吧,”他说,“你妈该等急了。”

父子俩沿着林子往外走。李建军走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走得比去年慢了,步子也小了,可腰比去年直了些。他想起去年刚回来的时候,父亲蹲下去站不起来,得他拉。现在能自己站起来了,还能拄着锹走一阵。他心里头高兴,可没说出来。

走到林子边上,李树坤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片绿油油的林子。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树叶的清香和沙土的潮湿气。他站了一会儿,说:“你哥那棵树,今年长得最好。”

李建军走到他旁边,也回头看了看。林子密密匝匝的,看不太远,可他知道那棵树在哪。在最里头,最直的那棵。他闭上眼,仿佛看见哥哥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锹,冲他笑。他睁开眼,父亲已经往前走了。他快步跟上去。

五月里,九墩滩的光伏治沙项目上了新闻联播。那天晚上李建军在工地上加班,没看成。第二天早上骑电动车上班,路过村口小卖部,老板娘叫住他,说建军你上电视了。他愣了一下,说啥?老板娘指着柜台上的旧电视,说昨晚新闻联播播了你们那个光伏板,拍了好几个人,有一个穿蓝工装的,背影看着像你。李建军笑了笑,没当回事。

到了工地,周满仓也跟他说,昨晚新闻联播看了没?李建军说没看。周满仓说,你爸肯定看了。李建军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接的,说昨晚新闻联播演了一半,你爸就坐那儿看,一句话没说。演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那排白杨树底下站了半天。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李建军挂了电话,站在光伏板底下,看着那一片蓝汪汪的海。板子一排一排的,从脚下铺到天边,像大地穿了一件铠甲。板子底下是草方格,草方格中间是梭梭苗,梭梭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羊群,几十只羊在板子底下吃草,牧羊人骑在摩托车上,慢悠悠地跟着。再远处是祁连山,山顶上还有雪,白皑皑的,在蓝天下头亮得晃眼。

他蹲下去,摸了摸梭梭苗的叶子。叶子细细的,软软的,像针尖上顶着露珠。他摸着叶子,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树活了,沙就不走了;沙不走了,地就能种了;地能种了,人就能活。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光伏板、草方格、梭梭苗、远处的祁连山,全在镜头里。他把照片发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我爸种了二十多年树,我现在在光伏板底下种梭梭。这片沙子,活了。

朋友圈发出去,没一会儿就有人点赞。他翻了翻,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点了赞。他点开头像看了看,是个女的,叫陈雪,他初中同学,在武威城里上班。他愣了一下,想起初中那会儿,陈雪坐在他前排,扎着马尾辫,回头问他借橡皮。他借了,她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后来初中毕业,他去了县里念高中,她去了卫校,再没见过。他翻了翻她的朋友圈,看见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笑得跟初中时候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没发消息。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巡线。可那天下午他老走神,逆变器的参数看了三遍才记住,周满仓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的没听清。周满仓看了他一眼,说:“想啥呢?”李建军说:“没想啥。”周满仓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他吃过饭,坐在院子里翻手机。翻到陈雪的朋友圈,看见她发了一条,说今天来九墩滩义诊,看见光伏板底下种梭梭,觉得挺震撼的。底下配了张照片,是光伏板和梭梭苗,跟他上午拍的角度差不多。他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天,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不该点。

他妈出来收衣服,看见他那样,说:“看啥呢?”李建军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说:“没啥。”他妈把衣服搭在绳上,说:“你也不小了,该找个人了。”李建军没接话,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屋里。

第二天他在工地上巡线,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陈雪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你也在九墩滩?李建军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嗯。陈雪秒回:我在义诊,下午去你们工地看看,方便吗?李建军说:方便。

那天下午陈雪来了。她穿着白大褂,背着个药箱,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跟初中时候一样。李建军带她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了光伏板,看了草方格,看了梭梭苗。她蹲下去摸梭梭叶子,站起来说:“你爸种的那些树,比这个大多了。”李建军说:“嗯,我爸种了二十多年。”陈雪说:“我知道。我爸以前跟他是同事,在长城镇林业站。他老提起你爸,说李树坤那个人,犟得很,可树是实打实种出来的。”

李建军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雪也看着他,笑了笑,说:“你跟你爸一样,不爱说话。”

李建军挠了挠头,说:“我哥也不爱说话。”

陈雪不笑了。她看着远处那片林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的事,我听说了。那会儿我在卫校,我爸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李树坤家的大儿子没了,在工地上。你爸没哭,可后来腰就弯了。”

李建军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脚底下的沙。沙子湿乎乎的,能捏成团。他蹲下去,攥了一把,松开手,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碎碎的。

陈雪也蹲下去,攥了一把沙。“我爸说,你爸那腰,是替沙子弯的。”她把沙子松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可沙子没白让他弯。你看这片林子,长得真好。”

李建军站起来,看着她。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沙子底下渗出的水,湿漉漉的,暖乎乎的。

那天傍晚陈雪走了。李建军送她到工地门口,看着她上了辆白色的车。车开走了,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她刚发了一条,配了张照片,是他蹲在沙地上攥沙子的背影。底下写了一行字:沙子能攥成团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他的背影瘦瘦的,蓝工装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帆。他把照片存了下来,设成屏保。然后骑上电动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父亲坐在院子里那排白杨树底下,抽着旱烟。他看见李建军进来,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李建军走过去坐下。父子俩坐在树底下,听着风吹树叶哗啦啦响,听着远处的狗叫,听着灶房里母亲炒菜的声音。

“爸,”李建军说,“今天有个同学来了。陈雪,你认识不?她爸以前在林业站。”

李树坤抽了口烟,想了想。“陈老四的闺女?”

“嗯。”

“认识。那丫头小时候来过咱家,你忘了?你上初中那会儿,她跟她爸来送树苗,在你家吃过一顿饭。”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会儿他上初二,陈雪跟着她爸来送树苗,中午在他家吃饭。他妈做的面条,卧了荷包蛋。陈雪坐在他对面,扎着马尾辫,吃面的时候吸溜吸溜的,他看着她,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他那时候脸红了,低头扒面,不敢看她。

“想起来了。”他说。

李树坤磕了磕烟灰,站起来。“那丫头不错。”他说。然后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李建军一眼。“你比你哥强,你哥那会儿,连跟女娃说话都不敢。”

李建军笑了。他坐在树底下,掏出手机,翻开陈雪的朋友圈。她又发了一条,是转发的一条新闻,标题是“甘肃武威:光伏治沙实现生态经济双赢”。底下配了一段话:今天去了九墩滩,看见光伏板底下种梭梭,沙子能攥成团了。我爸说,二十多年前李树坤带着人进沙窝的时候,沙子干得能点着火。现在沙子湿了,树活了,人回来了。

李建军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他点了个赞,然后打了一行字:人回来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白杨树。树叶密密匝匝的,把星光挡住了,只有风穿过叶缝的时候,漏下几颗碎银子一样的光点。

他闭上眼,听着树叶的响声,听着母亲的灶火声,听着父亲在屋里咳嗽了一声。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树,根扎在沙地里,枝伸向天空。风来了,他摇一摇;沙来了,他挡一挡。就这么站着,站着,看着沙子变成土,看着土里长出绿,看着绿连成片。

他睁开眼,看见陈雪的朋友圈底下多了一条回复。是她的回复:回来就好。

他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进屋里。父亲坐在桌前,母亲在盛饭。他走过去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面。面还是烫,可他觉得暖和。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那排白杨树,照着光伏板,照着梭梭苗,照着沙地上那一串串脚印。脚印一深一浅,挨得紧紧的,从屋里一直延伸到沙地深处,消失在月光里。

李建军把碗里的面吃完,站起来收碗。父亲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来,端到灶房去洗。母亲在灶台前忙活,说:“你放着。”他说:“没事。”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洗净了,搁在架子上。他擦干了手,走回堂屋。父亲坐在椅子上,闭着眼。他拿了条毯子,轻轻搭在父亲身上。父亲动了动,没醒。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月亮照着沙地,亮堂堂的。光伏板的光在月色里暗下去了,蓝汪汪的变成灰蒙蒙的。梭梭苗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上的露水在月光里亮晶晶的。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回屋里。父亲还在睡着,呼吸匀匀的。他坐在旁边,闭上眼。

院子里那排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响。沙子不动了。树在长。人在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