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没料到,朝鲜也没料到,现在的中国甘肃省,已成为全球焦点!

旅游资讯 1 0

越南没料到,朝鲜也没料到,现在的中国甘肃省,已成为全球焦点!

李建军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磕出一道裂痕,像一道闪电劈在他和父亲之间。

“你一辈子就种了这些树,值吗?”

李树坤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馒头上沾了沙。他嚼了两口,没抬头,也没吭声。院子里风大,沙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那是二零二四年春天,李建军从深圳回来,在城里待了十二年,头一回在家过清明。他本不打算回来的,是母亲打电话说父亲腰不行了,蹲下去站不起来,让他回来看看。他请了三天假,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火车,从深圳到武威,又从武威坐了两个小时汽车到红水村。一路上窗外全是戈壁滩,黄茫茫一片,连棵像样的树都见不着。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压沙,父亲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踩父亲的脚印,沙子灌进鞋里,磨得脚后跟疼。那时候他发誓,长大了要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他做到了。

李树坤,凉州区长城镇红水村村民,一九九九年带着老婆和两个儿子住进沙漠,压沙、植绿、护林,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种出了一万多亩林子。这些事李建军都知道。他从小就知道。他七岁那年,父亲在沙窝里搭了个土坯房,把全家搬了过去。房子没有窗户,门朝南,沙子把门堵住一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铲沙。母亲在沙窝里做饭,锅盖一掀,沙子先落进去。他和哥哥李建国有时候去帮忙,父亲不让他们干重活,让他们拿个小桶给树苗浇水。一桶水拎到沙丘顶上,洒在树根边上,水渗下去,沙子冒出一阵白汽,像渴极了的嘴在喘气。

那时候他不觉得苦。小孩子嘛,在沙子里打滚也是玩。可后来他上了初中,住校,每个周末回家,看见父亲在沙窝里弯着腰压沙,脊背晒得黑红黑红的,像块老树皮,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再后来他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之后去了深圳。他走的那天父亲没送他,母亲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个布包,里头是五百块钱和一双布鞋。他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沙丘上,背对着他,手里攥着铁锹。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猎猎作响。

“值不值?”李建军又说了一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白杨树,树干笔直笔直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树底下是沙地,沙地上长着草方格,麦草扎的,一格一格的,整整齐齐,像铺了张席子。那是他父亲压了半辈子的沙,种了半辈子的树。

李树坤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他站得很慢,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扶着门框,腰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排白杨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梢。

“你过来。”他说。

李建军走过去。父亲蹲下去,他也蹲下去。父亲用手扒开草方格里的沙子,沙子底下是湿的,潮乎乎的,捏在手里能攥成团。“你看,”李树坤说,“沙子底下有水了。二十多年前,沙子干得能点着火,现在湿成这样。树根扎下去了,沙就留住了水。”他松开手,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碎碎的,像盐。

李建军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像一块裂了缝的老树皮,指关节鼓着,指甲盖发黑,手背上全是沙子嵌进去的细纹。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那天晚上李建军睡在东屋。炕是母亲烧的,热乎乎的,可他还是睡不着。外头的风呼呼地刮,沙子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响。他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蹲在沙地里扒沙的样子。他摸出手机,给深圳的女朋友发消息,说家里的事还没完,得多待两天。女朋友回了个“嗯”,没了下文。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早。母亲在灶房烧火,父亲不在。他走到院子里,看见父亲在院墙外头,蹲在一棵梭梭树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麦草,正往沙里扎。那梭梭树不大,半人高,枝子细细的,绿得发灰。父亲把麦草扎成一束,插进沙里,围成一个圈,把梭梭苗护在中间。他扎得很慢,一把一把的,扎完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下去,把歪了的麦草扶正。

李建军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蹲下去,学着父亲的样子,抓起一把麦草,往沙里扎。沙子硬得很,他使劲按了好几下才按进去。父亲没看他,继续扎自己的。两个人蹲在沙地里,一人扎一把,谁也没说话。风从北边刮过来,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扎了半个钟头,李建军手上磨了个泡。他停了手,搓了搓,把泡搓破了,疼得嘶了一声。父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卷胶布,递给他。“缠上。”李建军接过来,撕了一截,缠在手指头上。胶布是脏的,带着沙子,可他没嫌。

“爸,”他说,“你腰疼不疼?”

李树坤说:“疼。”

“那你还扎?”

“不扎,沙就把树埋了。”

李建军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排白杨树,树梢上冒着嫩绿的新芽,风一吹,芽尖上挂着的露水珠子往下掉,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沙窝里种树,种的是沙枣树。沙枣树耐旱,种下去浇一桶水就能活。可头一年种下去,第二年春天一看,活下来的不到一半。父亲不气馁,死了再种,种了再死,年年种,年年补,种了二十多年,才种出这一万多亩。

“你哥在的时候,也跟你一样,问过我值不值。”李树坤忽然说。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哥李建国,五年前没了,在工地上出的事。那会儿他刚去深圳第二年,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哥哥没了,他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回来。到家的时候哥哥已经入了土,父亲蹲在坟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蹲着,蹲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站起来,腰就弯了,再没直起来过。

“你哥说,爸,你种这些树,能当饭吃吗?”李树坤把手里的麦草扎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我说能。树活了,沙就不走了;沙不走了,地就能种了;地能种了,人就能活。你哥那会儿不信,跑出去打工,后来在工地上……我想,他要是回来了,看看这些树,也许就信了。”

李建军喉咙里堵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手上缠着的胶布紧了紧,又蹲下去,继续扎麦草。这回他没停下来,扎了一上午,扎了满满一排。手心里磨了三四个泡,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像个粽子。母亲来叫他吃饭,看见他的手,眼眶红了,转身回屋拿了双线手套出来。“戴上。”李建军接过来,戴上了。手套大了一圈,指头空荡荡的,可他觉得暖和。

李建军本来打算待三天就回深圳。三天变成了一周,一周变成了半个月。他每天跟着父亲去沙地里扎草方格、种梭梭,下午回来帮母亲收拾院子。父亲的腰疼越来越厉害,后来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得李建军拉他。李建军拉他的时候,感觉父亲的胳膊轻飘飘的,像一把干柴。他心里堵得慌,可什么也没说。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李建军坐在院子里,翻手机新闻。他看见一条消息,说甘肃武威的九墩滩光伏治沙项目上了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的展览,把荒漠变成了绿洲,发电又治沙,还带动了周边八百多户农民就业,人均年收入增长了一万七。他往下翻了翻,看见一张照片,光伏板一排一排铺在沙漠里,蓝汪汪的,像一片海。板子底下是草方格,草方格中间长着梭梭和花棒,绿莹莹的,跟蓝汪汪的板子衬在一起,好看得很。

他把手机递给父亲。“爸,你看这个。”

李树坤接过手机,凑近了看了看。他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李建军。“这是九墩滩?”李建军说:“嗯。”李树坤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地方,我去过。沙子比咱这儿还大。他们咋弄的?”

李建军又翻了几条新闻,念给父亲听。说光伏板底下种梭梭,板子挡风,沙子不动了,梭梭就活了。板子还能发电,电卖给国家电网,挣了钱再雇人治沙。一个循环。李树坤听着,眼睛亮了亮。他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这个好,”他说,“比咱光种树强。种树只出不进,这个能挣钱。”

李建军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瘦削,颧骨高高的,眼窝凹下去,可眼睛里头有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到一条旧新闻。那是二零二五年,他还在深圳的时候看到的,没仔细看,划过去了。现在翻出来一看,说的是武威重离子中心,中国首台自主知识产权的碳离子治疗系统,治了数千名肿瘤患者,连国外的病人都飞过来治。他把这条也念给父亲听。李树坤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个也好。人得了病,有地方治,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李树坤抽着旱烟,李建军喝着茶。天上的星星亮得很,一明一明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风停了,沙子不飞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父子俩说话的声音。

“爸,我那边的工作……”李建军开了个头,又咽回去了。

李树坤抽了口烟,没催他。

“我想回来。”李建军说。

李树坤的烟袋锅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干啥?这儿又挣不着钱。”

“光伏治沙那边在招人,”李建军说,“我学的是电气,能用上。”

李树坤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他站得很慢,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扶着椅背。站起来之后,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很,像树皮,可拍在肩膀上稳稳的,沉沉的。

“行。”他说。

李建军回了深圳一趟,辞了工作,退了房子,把东西打包寄回来。女朋友跟他吵了一架,说他脑子有病,好好的深圳不待,回那个沙子窝里干啥。他没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我爸种了一辈子树,我得回去接着种。”女朋友没再说话,后来也没再联系。他没觉得可惜。有些事情比女朋友重要,只是以前他不知道。

李建军回来的那天,李树坤没去车站接他。他蹲在沙地里,给新种的梭梭浇水。李建军拉着行李箱走到沙地边上,看见父亲弯着腰,一瓢一瓢地浇着水,脊背上的汗把衣裳洇湿了一大片。他放下箱子,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瓢。

“爸,我来。”

李树坤直起腰,看了看他,把瓢递过去。他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弯下腰,一瓢一瓢地浇着水。沙子吸了水,冒出一阵白汽,湿润润的,带着一股土腥味。李树坤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刚浇过水的沙子,湿乎乎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

“湿了。”他说。

李建军看了看父亲手里的沙团,笑了笑。“湿了。”

父子俩蹲在沙地里,一人攥着一团沙子,看着那排新种的梭梭苗。风从北边刮过来,梭梭苗摇了摇,细绿的枝子在风里立着,没倒。李树坤把沙团松开,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碎碎的,像盐。

李建军也松开了手。沙子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沙地上,跟父亲的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往回走。夕阳把沙丘染成金红色,一排排草方格在夕阳里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梭梭苗安安静静地立着。远处有光伏板的光一闪一闪的,蓝汪汪的,像一片海。李建军走在父亲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腰还是弯的,可步子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沙地上,脚印深一块浅一块,像一棵老树扎下的根。

他加快了两步,走到父亲旁边,跟父亲并排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沙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李树坤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建军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家走。院子里灯亮了,母亲站在门口张望。灶房里的烟囱冒着炊烟,飘在暮色里,被风吹散了,融进沙丘上的晚霞里。

那年秋天,李建军在九墩滩的光伏治沙项目上找了份工作。他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工地,晚上回来帮父亲扎草方格。项目上的人知道他父亲是李树坤,都高看他一眼,说老李家的儿子回来了。李建军不觉得有什么,他只是觉得,种树这件事,他爸种了半辈子,他接着种,没什么丢人的。

有一回工地上来了几个外国人,扛着摄像机,说是来拍纪录片的。他们拍了光伏板,拍了草方格,拍了梭梭苗,最后要拍治沙的人。项目经理把李建军叫过来,说这是红水村治沙人的儿子,他爸种了二十多年树。外国人把镜头对准李建军,让他说两句。李建军站在光伏板底下,想了想,说:“我爸种树的时候,沙子能把房子埋了。现在光伏板底下长草了,沙子不飞了。这事,我觉得值。”

外国人没听懂,翻译翻了一遍。他们点了点头,竖了竖大拇指。李建军笑了笑,没再说话。他蹲下去,摸了摸光伏板底下的一棵梭梭苗。苗不大,半人高,枝子上挂着细碎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晃。他摸了摸叶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父亲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他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有人来拍你?”

李建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电视上说的。”李树坤往屋里努了努嘴。李建军探头一看,电视开着,正播着新闻,画面里是九墩滩的光伏板,蓝汪汪的一片,像海。镜头切到一个外国人,竖着大拇指,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画面底下打了行字幕,他没看清。

李树坤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我去睡了。”他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李建军一眼。“你哥要是还在,看到这个,也许就信了。”

李建军坐在院子里,没动。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了广告。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到一条新闻,说甘肃的光伏产品出口增长了近十倍,成了绿色出海的亮眼名片。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亮着,一颗一颗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风吹过来,带着梭梭叶子的味道,淡淡的,有点苦,又有点甜。

他闭上眼,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种树。父亲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踩父亲的脚印。沙子灌进鞋里,磨得脚后跟疼。他那时候发誓要离开这个地方。可现在他回来了,踩在父亲的脚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沙子还是灌进鞋里,还是磨脚。可他没觉得疼。

那年冬天,李建军在院子里种了棵枣树。父亲蹲在旁边看着,没帮忙。李建军挖坑、栽苗、浇水,干得笨手笨脚的。父亲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把歪了的树苗扶正,又用脚把土踩实。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那棵枣树苗,说:“活了。”

李建军看了看树苗,又看了看父亲。父亲的手搭在树苗上,粗糙的指节贴着嫩绿的枝干,像老树皮裹着新芽。他把手也搭上去,跟父亲的手挨在一起。树苗摇了摇,叶子沙沙响。

那天晚上下雪了。雪落在沙地上,薄薄一层,把草方格盖住了,把梭梭苗盖住了,把光伏板盖住了。李建军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雪花一片一片的,从天上落下来,轻得很,可落在地上就不走了,安安稳稳地待着,像树根扎进土里。

李树坤从屋里出来,站在儿子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的雪,谁也没说话。院子里那棵枣树苗被雪压弯了枝子,可没断。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把沙地盖得严严实实。

“爸,”李建军说,“明年开春,我多种几亩梭梭。”

李树坤嗯了一声。

“再养点鸡。光伏板底下能养鸡,网上说的。”

李树坤又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李建军拿扫帚扫雪,父亲蹲在枣树旁边,用手把树苗上的雪扒拉掉。树苗的枝子露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李树坤摸了摸那枝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他站得比昨天直了些,腰没那么弯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远处沙漠里的光伏板一排一排铺开,蓝汪汪的,像一片海。梭梭苗顶着雪帽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白杨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伸向天空,枝头上挂着雪,一簇一簇的,像开了一树白花。

李建军扫完雪,把扫帚靠在墙上。他走到父亲旁边,两个人站在枣树跟前,看着那棵小树苗。雪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树苗的枝子慢慢直起来了,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李树坤伸出手,摸了摸叶片。水珠沾在他手指上,凉丝丝的。他把手缩回来,在衣裳上蹭了蹭。

“活了。”他说。

李建军点了点头。

“活了。”

院子里那排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响,梭梭苗安安静静地立着,枣树苗摇了摇枝子。远处光伏板的光一闪一闪的,蓝汪汪的,像一片海。沙子不飞了,雪化了,水渗进沙里,被树根一点一点吸上去,变成了嫩绿的叶子,变成了笔直的树干,变成了沙地里一片一片的绿。

李树坤蹲下去,用手攥了一把沙。沙是湿的,能捏成团。他松开手,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碎碎的,像盐。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走,”他说,“吃饭。”

李建军跟在父亲后面,往屋里走。母亲的灶房里冒着热气,面条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沙子被雪水浸过之后的土腥味,暖暖的,潮乎乎的。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味道好闻得很。他加快了两步,走到父亲旁边,跟父亲并排走。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雪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往屋门口挪过去。

屋里的灯亮着,暖黄暖黄的。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母亲在里头喊了一声:“吃饭了!”李树坤推开门,走进去。李建军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雪地上留着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从枣树底下一直延伸到屋门口,挨得紧紧的。

他关上门,走进屋里。面条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卧着两个荷包蛋。父亲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李建军也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面。面烫得很,他吸溜了一下,父亲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慢点吃。”李树坤说。

李建军点了点头,又扒了一口。面还是烫,可他觉得暖和。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暖到手指尖,暖到脚后跟。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地落在沙地上。梭梭苗顶着雪,枣树苗顶着雪,白杨树光秃秃的枝子也顶着雪。光伏板的光在雪夜里一闪一闪的,蓝汪汪的,像一片海。

沙子不动了。树在长。人在活。

李建军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他把碗搁在桌上,看了看父亲。父亲也吃完了,正拿着馒头擦碗底的汤。他擦了擦,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把碗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明天去沙窝,”李树坤说,“该给梭梭浇水了。”

李建军说:“行。”

他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到灶房去洗。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说:“你放着,我来。”他没放,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洗净了,搁在架子上。他擦干了手,走回堂屋。父亲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没叫醒父亲,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外头的雪还在下。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花一片一片的,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沙地上,落在草方格上,落在光伏板上。远处有灯光,星星点点的,是九墩滩的工地。灯亮着,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在雪夜里头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把窗帘拉严了,转过身。父亲还睡着,呼吸匀匀的。他走过去,从里屋拿了条毯子,轻轻搭在父亲身上。父亲动了动,没醒。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雪。

雪把沙子盖住了,把草方格盖住了,把树苗盖住了。可他知道,雪底下沙子是湿的,树根在吸水,梭梭苗在扎根,枣树苗在悄悄抽条。等雪化了,春天来了,那些树还会长。一棵一棵的,一年一年的,把沙子留住,把日子留住,把人留住。

他关上门,走回屋里。父亲在椅子上睡着了,毯子滑下来一半。他把毯子拉上去,掖了掖角。然后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上眼。

院子里那排白杨树在雪夜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梭梭苗顶着一层雪,像戴了顶白帽子。枣树苗摇了摇枝子,雪簌簌落下来,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光伏板的光一闪一闪的,蓝汪汪的,像一片海。

沙子不动了。树在长。人在活。

李建军睁开眼,看了看父亲。父亲睡着了,嘴角弯着。他闭上眼,也睡了。

开春之后,李建军在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光伏治沙的项目二期开工了,新增两万亩,他带着十几个人的班组,白天架板子、铺电缆,晚上回来还要帮父亲扎草方格。人瘦了一圈,可精神头足得很,眼睛亮堂堂的,走路带风。

陈雪每个周末来九墩滩义诊。她骑一辆白色的电动车,从武威城里过来,四十多分钟的路,风尘仆仆的,到了工地就穿上白大褂,在临时搭的板房里给工人们量血压、测血糖、发些常用药。工地上的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汉子,平时不把身体当回事,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扛着。陈雪来了就挨个问,谁哪儿不舒服,谁该吃药了,谁得去医院查查。周满仓说她比亲闺女还上心。

李建军每次看见她来,心里就扑通扑通跳。可他嘴笨,不知道说什么。有时候陈雪忙完了,站在光伏板底下喝水,他就走过去,站在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那片梭梭林,半天不说一句话。陈雪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风从板子底下穿过来,带着梭梭叶子的苦味和沙土的潮气。

有一回陈雪忽然说:“你爸那片林子,我想去看看。”

李建军说:“行,我带你去。”

那天下午收工早,李建军骑电动车带着陈雪去了红水村。路两边是沙丘,沙丘上长着草方格和梭梭,绿莹莹的,一望无际。陈雪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抓着他的工装边角。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在李建军的脖子上,痒痒的。他攥紧了车把,心跳得厉害。

到了林子边上,李建军停了车。陈雪下来,站在沙丘顶上,往林子里看。一万多亩的林子,密密匝匝的,杨树、梭梭、沙枣、花棒,高高低低,绿得发亮。林子里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陈雪看了很久,说:“真好看。”

李建军说:“我爸种了二十多年。”

陈雪说:“我知道。我爸以前老说,李树坤那个人,犟得很,可树是实打实种出来的。他说有一年春天,你爸为了抢在沙尘暴之前把树苗种下去,三天三夜没回家,吃住都在沙窝里。饿了啃干馍,渴了喝凉水,困了就躺在沙丘上眯一会儿。等树苗全种下去了,人也倒了。送到医院,大夫说是肺炎,再晚点就麻烦了。”

李建军没说话。他想起那一年,他还在念高中。父亲三天没回来,母亲急得直掉泪,让他去沙窝里找。他找到的时候,父亲躺在一棵刚栽的梭梭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干得起了皮,可手里还攥着铁锹。他背父亲回来,背了一路,父亲在他背上说:“树苗都种下去了,一棵没少。”

陈雪蹲下去,摸了摸一棵梭梭的枝子。枝子上挂着细碎的叶子,绿得发灰,摸起来有点扎手。她站起来,说:“你哥那棵树在哪?”

李建军带着她往林子深处走。走到最里面,那棵最直的杨树底下。树有碗口粗了,树皮灰白灰白的,枝子伸展开来,叶子密密匝匝的。陈雪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梢,说:“你哥要是还在,看到这片林子,肯定高兴。”

李建军说:“嗯。”

两个人站在树底下,听着风吹树叶哗啦啦响。陈雪忽然说:“我爸去年退了。他在林业站干了三十多年,退了之后没事干,在家养花。可他老念叨,说还是种树踏实。种树能看见东西,花养死了就没了。”

李建军说:“你爸要是想种树,这边有地方。”

陈雪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很轻,嘴角弯了弯,眼睛弯弯的。李建军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初中那会儿,她回头问他借橡皮,也是这样笑的。他脸又红了,低头看自己的鞋。

陈雪说:“你脸红了。”

李建军说:“没有。太阳晒的。”

陈雪笑出了声,声音脆脆的,在林子间回荡。李建军也笑了,挠了挠头。两个人站在那棵杨树底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了一阵。林子里有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像是在跟着笑。

那天傍晚李建军送陈雪回去。电动车骑到村口,陈雪下了车,站在路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沙地上。她看着李建军,说:“建军,你回来是对的。”

李建军说:“嗯。”

陈雪说:“你爸那腰,得去医院看看。不能老扛着。”

李建军说:“他不肯去。”

陈雪说:“你劝劝他。就说我说的。”

李建军点了点头。陈雪骑上她的白电动车,走了。车拐过村口的老槐树,看不见了。李建军站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的晚霞暗下去,星星亮起来,才转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跟父亲说了陈雪的话。李树坤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听完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不去,”他说,“老毛病了,去医院也是白花钱。”

李建军说:“爸,陈雪是大夫。”

李树坤说:“她是你同学。又不是给我看病的大夫。”

李建军说:“她说你得去。”

李树坤沉默了一会儿,抽了两口烟,说:“那丫头不错。”

李建军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她说她爸退了,在家养花。”

李树坤磕了磕烟灰。“陈老四退了?他比我还小两岁呢。”

“退了。在家没事干,想种树。”

李树坤把烟袋锅搁在膝盖上,想了想。“你明天去趟镇上,买几棵枣树苗。给陈老四送去。就说我送的。让他种在院子里。枣树好活,浇浇水就行。”

李建军说:“行。”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十棵枣树苗,骑电动车送到武威城里陈雪家。陈雪她爸在楼下迎他,一个瘦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笑眯眯的。李建军把树苗递过去,说:“我爸让我送的。他说让你种在院子里。”陈老四接过树苗,看了看,说:“枣树?好,好。你爸那人,一辈子就知道种树。”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说:“你爸腰咋样了?”

李建军说:“还那样。不肯去医院。”

陈老四叹了口气。“你爸那腰,是种树种的。九九年那会儿,他带着人进沙窝,住在土坯房里,地上铺层麦草就是床。沙子灌进来,早上起来人埋半截。就那么睡了三年。后来腰就不行了。”

李建军听着,心里堵得慌。他站了一会儿,说:“陈叔,那我回去了。”

陈老四说:“吃了饭再走。”

李建军说:“不了。我爸还等我回去扎草方格。”

陈老四送他到楼下,看着他骑上电动车走了。李建军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四还站在楼下,手里抱着那捆枣树苗,朝他挥了挥手。他按了声喇叭,拐上了大路。

回到红水村,太阳快落山了。李建军没直接回家,拐到父亲那片林子边上。他站在沙丘顶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林子,看了一会儿。夕阳把林子染成了金绿色,树梢上像是镀了一层金。他蹲下去,攥了一把沙。沙是湿的,能捏成团。他松开手,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碎碎的,像盐。

他站起来,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看见父亲蹲在那排白杨树底下,手里攥着把铁锹,正在给树根培土。他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抓起一把土,帮着填。

李树坤没回头。“送去了?”

“送去了。陈叔很高兴。”

“嗯。”

“他说让你去医院。”

李树坤没接话。他填完土,拄着锹站起来,抬头看了看那排白杨树。树梢上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响。他站了一会儿,说:“等这批梭梭种完,就去。”

李建军抬起头,看着父亲。

李树坤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陈雪那丫头说的,我听着呢。”

李建军笑了。他站起来,跟父亲并排站着,看着那排白杨树。夕阳从树缝间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斑斑点点的。风吹过来,带着梭梭叶子的苦味和沙土的潮气。远处光伏板的光一闪一闪的,蓝汪汪的,像一片海。

那年五月,九墩滩的光伏治沙项目上了新闻联播的头条。记者来了,扛着摄像机,在工地上拍了三天。拍了光伏板,拍了草方格,拍了梭梭林,拍了在板子底下吃草的羊群,还拍了李建军。记者问他为什么从深圳回来,他说:“我爸种了一辈子树,我得接着种。”记者又问,你觉得值吗?他说:“值。沙子不飞了,树活了,人回来了。”

新闻播出的那天晚上,李建军和父亲坐在院子里看电视。母亲把饭桌搬到了院子里,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面条。电视开着,播到九墩滩那段,画面里是蓝汪汪的光伏板,绿莹莹的梭梭林,还有李建军蹲在沙地上攥沙子的背影。李树坤端着碗,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等节目播完了,他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那排白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李建军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

第二天早上,李树坤对李建军说:“走,去医院。”

李建军骑着电动车,带着父亲去了武威城里的人民医院。挂了骨科,拍了片子,大夫看了半天,说腰椎间盘突出,加上常年劳损,得做理疗,不能再干重活了。开了药,又嘱咐了一堆话。李树坤听着,嗯嗯啊啊的,也没说什么。出了医院,李建军说:“爸,大夫说了,不能再干重活了。”

李树坤说:“不干重活干啥?坐着等死?”

李建军说:“你帮我看着就行。扎草方格我来。”

李树坤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扎,我看着。”

从那以后,李建军每天早上带着父亲去沙窝里,父亲坐在沙丘顶上,他蹲在沙地里扎草方格。扎完一排,他站起来,朝父亲挥挥手,父亲就点点头。有时候风大,沙子打在脸上,李建军就停下来,用袖子擦擦脸,继续扎。父亲坐在上头看着,嘴角弯着,像是很满意。

陈雪每个周末还是来。她不光来工地义诊,还去红水村,给李树坤做理疗。她带着个电疗仪,在院子里支张桌子,让李树坤趴着,把电极片贴在他腰上。李树坤刚开始不习惯,扭扭捏捏的,说让个丫头片子给自己治腰,丢人。陈雪说:“李叔,我是大夫。大夫不分男女。”李树坤就不吭声了,趴在那儿,让陈雪给他贴电极片。陈雪一边贴一边跟他聊天,问他种树的事,问他年轻时的事。李树坤说着说着就放松了,有时候说着说着还笑出声来。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暖烘烘的。

有一回陈雪做完理疗,收仪器的时候,李树坤忽然说:“小雪啊,你家那几棵枣树,活了没?”

陈雪说:“活了。我爸天天浇水,长得可好了。”

李树坤说:“那就好。枣树好,命硬。”

陈雪看了李建军一眼,笑了笑。李建军也笑了。院子里那排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响,梭梭苗安安静静地立着,枣树苗摇了摇枝子。远处光伏板的光一闪一闪的,蓝汪汪的,像一片海。

那年秋天,李建军在九墩滩的工地上种了一片花棒。花棒是豆科的,开紫花,耐旱,固沙好。他种了二十亩,从光伏板底下一直种到沙丘顶上。种下去之后,他每天早晚浇两遍水,水是从工地拉来的,一桶一桶拎着往沙丘上爬。陈雪周末来的时候,也跟着他拎水。两个人一人拎一桶,爬沙丘,累得气喘吁吁的。爬上去,把水浇在花棒根底下,沙子冒出一阵白汽,湿润润的。陈雪蹲下去看花棒苗,叶子嫩绿嫩绿的,顶着两片小圆叶。她站起来,说:“明年就开花了。”

李建军说:“嗯。紫色的。”

陈雪说:“我喜欢紫色。”

李建军看着她。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忽然想伸手给她拢拢头发,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陈雪看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傍晚收工,两个人坐在沙丘顶上歇着。夕阳把沙丘染成金红色,光伏板一排一排铺开,蓝汪汪的,跟金红色的沙丘衬在一起,好看得很。陈雪说:“建军,你以后就一直在九墩滩了?”

李建军说:“嗯。”

陈雪说:“不走了?”

李建军说:“不走了。”

陈雪看着远处的祁连山,山顶上的雪在夕阳里泛着金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想走了。”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她。她也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看着看着,都笑了。李建军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凉丝丝的,没躲。他把她那只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陈雪低下头,脸红了。李建军也红了脸。两个人坐在沙丘顶上,手攥着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到祁连山后面去。

天暗下来了,星星亮起来了,光伏板的光一闪一闪的。李建军站起来,把陈雪也拉起来。两个人牵着手往沙丘下走。沙子灌进鞋里,磨得脚后跟疼,可李建军没觉得疼。他攥着陈雪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沙丘底下,他停下来,说:“明天我跟我爸说。”

陈雪说:“说什么?”

李建军说:“说你。”

陈雪笑了,眼睛弯弯的,跟初中那会儿一样。李建军看着她的笑,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父亲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他走过去坐下,说:“爸,我跟陈雪好了。”

李树坤抽了口烟,没抬头。“看出来了。”

李建军说:“你不说点啥?”

李树坤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啥?那丫头不错。比你强。”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明年开春,把你哥那棵树底下的地收拾收拾,种点花。”

李建军说:“啥花?”

李树坤想了想,说:“你哥小时候喜欢向日葵。种向日葵。”

李建军点了点头。父亲进屋了。他坐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给陈雪发了条消息:我爸说明年种向日葵。陈雪秒回:种在我那几棵枣树旁边?李建军回:行。陈雪发了个笑脸。李建军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院子里那排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响,梭梭苗安安静静地立着,枣树苗摇了摇枝子。远处光伏板的光一闪一闪的,蓝汪汪的,像一片海。沙子不动了。树在长。人在活。日子在往好里过。

那年冬天,李建军和陈雪订了婚。订婚宴摆在红水村的院子里,就在那排白杨树底下。李树坤坐在主位上,穿着件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陈老四也来了,抱着那几棵枣树苗的照片给李树坤看,说长得可好了,明年就能结枣。李树坤看了照片,点了点头,说:“种得好。”

陈雪穿着件红毛衣,坐在李建军旁边,给他夹菜。李建军看着满院子的人——周满仓来了,项目经理来了,工地上几个工友也来了。他母亲在灶房里忙活,端出一盘一盘的热菜。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划拳的划拳,喝酒的喝酒。李建军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父亲跟前。

“爸,”他说,“我敬你一杯。”

李树坤抬起头,看着他。他端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把酒喝了。李树坤放下酒杯,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可拍在肩膀上稳稳的,沉沉的。

“好好过。”李树坤说。

李建军点了点头。“嗯。好好过。”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之后,李建军扶着父亲往屋里走。父亲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步子有点晃。走到那排白杨树底下,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梢。月亮从树缝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子。

“你哥在的时候,”李树坤说,“我跟他说过,种树这事,急不得。一年种一点,十年就成片。他不信。他跑出去打工,想挣快钱。后来……”他没往下说。

李建军说:“爸,别说了。”

李树坤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树干。“这棵树是你哥种的。你看,长得最直。”

李建军看了看那棵树。月光下,树干笔直笔直的,朝着天,枝子上挂着霜,白花花的。他想起哥哥的样子,高高的,瘦瘦的,不爱说话,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工地上出事那年才三十一岁,还没娶媳妇。他走之后,父亲没掉过一滴泪,只是蹲在坟前蹲了一天一夜。后来腰就弯了。可那棵树没弯。那棵树一直直直地长着,越长越高。

李建军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得很,凉丝丝的。他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来,扶着父亲往屋里走。父亲进屋睡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白杨树。月亮挂在天上,亮堂堂的。光伏板的光在月色里暗下去了,蓝汪汪的变成灰蒙蒙的。梭梭苗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上的霜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他掏出手机,给陈雪发了条消息:睡了吗?陈雪回:没呢。他说:谢谢你。陈雪回:谢啥?他说:啥都谢。陈雪发了个笑脸,说:明年种向日葵,我跟你一起种。他说: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白杨树,看着枣树苗,看着远处光伏板的灯光。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梭梭叶子的苦味和沙土的潮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味道好闻得很。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屋里。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他给父亲掖了掖被角,躺到自己床上,闭上眼。

窗外月亮照着沙地,亮堂堂的。沙子不动了。树在长。人在活。日子在往好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