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之后的圣托里尼
我是在雅典飞往圣托里尼的航班上,第一次觉得这趟可能来错了。
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生一直在翻手机相册,翻的是别人拍的圣托里尼——白房子、蓝顶教堂、粉色晚霞。她翻一张,推一下男朋友的胳膊,翻一张,推一下。男生戴着耳机,点头,点头,点头。
我往窗外看。爱琴海在下面,蓝得确实不像话。但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我在订房网站上刷到的那条评论,只有一句,"别九月以后来,你会后悔的"。
当时我以为是那种夸张的差评。你知道的,总有人什么都要抱怨。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还很足,照得停机坪发白。我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第一反应是——风好大。
第二反应是——怎么这么安静。
不是那种度假胜地淡季的安静,是人走了、把东西收干净了的那种安静。
那条评论说的没错
我订的住处不在费拉,也不在伊亚,在两个镇中间的一个小村子,叫梅萨雷亚。订的时候我看中的是便宜,一晚上四十多欧,在圣托里尼这个价简直像捡的。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叫尼科斯。他开车来机场接我,一路上话不多。车是那种旧旧的菲亚特,空调不太行,窗户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路过一片荒着的坡地,他忽然指了一下,说:"夏天这里全是人。"
我看过去。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几根杆子立着,像是搭过什么棚子又拆了。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像笑,"现在你来了,就你一个人。"
到住处的时候我才明白那条评论是什么意思。
我住的是他家的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白墙,蓝窗框,标准的圣托里尼配色。推开窗能看见远处一小角海。风景没问题。
问题是,我放下行李出门想买瓶水,走了十五分钟,没找到一家开门的店。
不是关门,是门上贴着纸,写着希腊文,我看不懂,但日期看得懂——"歇业至明年四月"。
我又走了一段。第二家,一样。第三家,卷帘门拉到底,门口堆着几个空箱子。
最后我在一个加油站的小卖部买到一瓶水。贵得离谱。收银的老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第二天我去了伊亚。
去之前我告诉自己别抱期待,网上那些照片我看过太多遍了,能有多好看。结果到了还是愣住了。
那些白房子一层一层挂在悬崖上,白得晃眼,蓝顶教堂嵌在中间,底下是深蓝色的海。阳光打下来,整个镇子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干净得不真实。
我沿着主路走,两边全是店——卖首饰的、卖画的、卖橄榄油的。价格我看了两眼就不看了,看一眼心疼一次。
游客还是有的,但没有想象中多。拍照的人举着手机,在那些经典机位上排队,一个拍完换下一个,像流水线。
有个中国姑娘让我帮她拍,我拍了十几张,她挑了半天,说"这张光不对"。我又拍,她又挑。最后她说算了,谢谢啊。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想笑。大老远飞来,就为了这几张光对不对的照片。
但这话我没资格说。我自己不也举着手机拍了吗。
尼科斯算了一笔账
住到第四天,我和尼科斯熟了。他每天早上会在楼下的小院子里喝咖啡,看见我下来就招手,让我坐。
他英语不算好,我希腊语只会说"谢谢",但我们居然能聊。聊天气,聊吃的,聊他儿子在雅典念书。
有一天我问他,淡季这么长,你们靠什么过。
他放下咖啡杯,想了想,说:"靠夏天。"
"夏天挣的,够一年?"
"够。"他说,"也不够。"
我没懂。他解释,夏天五个月,游客多得挤不动,房子能租出去,餐馆天天满,钱是进来的。但冬天的六个月,什么都是出的——房子的维护、税、孩子的学费,一样不少。
"所以我们要在五个月里,把一年的钱都挣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心里算了一下。五个月挣十二个月的钱,意味着夏天那几个月,他得把价格定得多高,才能把冬天填平。
怪不得一瓶水那么贵。
那顿我做了两小时的饭
第九天,我决定自己做饭。
倒不是省钱,是实在吃腻了外面的东西。淡季开着的餐馆就那么几家,菜单翻来覆去那几样,价格还死贵。
我去超市,找到了唯一一家开着的。很小的一个,货架稀稀拉拉,蔬菜蔫蔫的,肉就那么几盒。我挑了点西红柿、鸡蛋、一盒意面,想着做个简单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她扫完码报了价,我付钱,顺口问了句:"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夏天开始。"她说。
"冬天也在这儿?"
"冬天,"她顿了一下,"冬天我回雅典。"
我没接话。她把东西装进袋子递给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累。
回去的路上我拎着袋子,走在那条没什么人的街上。夕阳把白墙照成橘色,影子拉得很长。挺好看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意面,味道一般。我坐在窗边吃,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想起那个姑娘说的"回雅典"。
她也是候鸟。夏天飞过来挣钱,冬天飞回去。
一个不不舒服的瞬间
我得说一件事,这件事让我挺不舒服的。
大概是第十二天,我去费拉办点事,回来的路上错过了班车。下一班要等一个多小时。我站在路边,风很大,吹得我有点冷。
旁边有个老人,也在等车。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个土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车来了,我们一起上。车上就我们两个人。他坐在前面,我坐在后面。
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用希腊语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只能摇头。他又说了一遍,我还是不懂。
他叹了口气,转回去了。
下车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走得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拎着那袋土豆,一步一步往坡上走。
我不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可能是问路,可能是抱怨天气,也可能只是想说句话。
那一刻我特别清楚地感觉到,我是一个外人。这个地方对我是风景,对他是日子。我看到的白房子,是他每天要爬的坡。
走之前那天晚上
第二十三天,我订了回雅典的船票。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伊亚看日落。淡季的好处是,不用挤。观景台上稀稀拉拉站了十来个人,都安安静静的。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海面从蓝变成金,又变成橘红。那些白房子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
确实好看。我承认。
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好看,是尼科斯的那句"够,也不够",是那个收银姑娘说的"冬天我回雅典",是那个拎土豆的老人回头说的那句我听不懂的话。
太阳落完了。人群散了。我也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关着门的餐馆,门口贴着"明年四月见"。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最后
船是第二天早上开的。
我拖着箱子走到路口等尼科斯送我。他已经在了,车停在路边,人靠在车门上抽烟。
看见我,他把烟掐了,接过我的箱子塞进后备箱。
"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白房子在晨光里,还是那么白,那么好看。只是我知道,再过几个星期,这里的店会一家一家关掉,街上会越来越空,然后一直空到明年春天。
圣托里尼不会消失,它只是睡着了。
至于我还会不会来,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