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出海观察员无忧。

20年前的东莞，永不熄灯的世界工厂。

林立的园区内，台资、港资、外资开办的电子厂、鞋厂、玩具厂和服装厂，有似乎永远都做不完的订单。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省外务工人员涌入这里，园区周边挤满了网吧、小吃摊、大排档和电话亭，每天都是一派繁忙的人间烟火。

时光流逝。随着低端加工业逐渐迁移，“东莞模式”也被输出到海外。

在距离越南首都河内1小时车程的北宁市，这座370万人口的制造业重镇，正在成为越南的“小东莞”。

这是越南承接中国低端制造业迁移、中美贸易战红利的表现，也是中国人出海的奋力一搏。

因紧邻河内市、离中国又不远，早先这里吸引了韩、日、中国台湾厂商投资，比如三星、富士康、佳能、松下等，形成电子产业聚落。2018年中美贸易战后，开始大量吸引“中国+1”下的供应链转移投资潮。

最近这几年，在北宁市中心的玉欣公主路附近，一条“中国街”出现了。

在这条不算长的“中国街”上，两排都是写着中文招牌的超市、加工厂、酒店、餐馆、奶茶店，有些店铺为了做更多的生意，甚至直接在招牌上用了四种文字：越南语、英语、韩语、中文。

最初玉欣公主路以韩国街闻名，主要服务在当地工作生活的韩国人。随着中国人的迅速增长，中国街便在韩国街的基础上另起炉灶，与韩国街分占玉欣公主路的头尾两端。

有人在这里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

说这话的，是一名叫Amy Gu的中国女性。

她2023年8月来到北宁，在苹果供应链中的一家设备企业工作。

在她看来，北宁越来越像一座“中国城”。

当地一家中高端餐厅的经理也发现，中国客人的比例迅速增加。2019年餐厅开业时，中国顾客并不多，但到了2023年底，中国顾客已经占到约40%。附近另外两位商家则表示，北宁以及周边城市的中国餐馆数量，一年之内几乎翻了一倍。

中国人是和工厂一起来的。

随着苹果供应链开始向越南转移，立讯精密、歌尔、富士康等企业以及它们背后的供应商，也开始不断往越南北部聚集。

工厂进来后，围绕着工厂的上下游服务、员工们的衣食住行，形成了一个制造业生态。

中国民营企业家刘先生，此前在广东做了十多年工厂，主要使用CNC设备，为电子产品生产钢材和铝制零部件。但疫情期间，他的生意举步维艰。2023年年中，在越南度假期间，他结识了一些中国企业家，并萌生了在越南投资建厂的想法。

他发现，搬到越南的客户变多了，作为供应商也必须跟过来。

这就是中国制造业出海非常现实的一面，他们只是突然发现：客户在越南，订单在越南，那么自己也只能去越南。

不久后，他就把4台CNC设备搬到了越南。

但刘先生并没有完全离开中国，处于两边跑，在中国和越南之间寻找自己的生意机会。

我们看到很多报道中所谓“中国制造搬到越南”，有时候并不是一座工厂整体搬迁，而是拆开来出海。

把劳动密集型环节放到越南，把研发、核心设备或者复杂生产继续留在中国。

一个产品，两个国家，“中国+1”。

中国工厂的到来也改变了越南当地年轻人的职业选择。

2026年2月，越南媒体《越南快讯》报道，在北宁，越来越多工人在下班之后涌进中文培训班。有人每天下午5点多从工厂出来，顾不上吃晚饭，赶几公里路去上两个小时的中文课。教室里坐着的，大多已经在中国企业上班。

28岁的Nguyen Oanh就是其中之一。

她原本在一家外资工厂做质检，每月收入约1400万越南盾。2025年9月底，她干脆辞掉了这份稳定工作，专门学习中文。

因为她发现，北宁附近的中国企业招聘越来越多，而自己几乎符合所有要求，唯一缺的，就是中文。她在招聘网站上看了一个月，最后意识到：

不会中文，可能连换工作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切的背后，其实是一场持续了近十年的全球制造业大迁移。

2018年，中美贸易战打响。美国开始对大量中国输美商品加征关税。

2018年和2019年的多轮关税措施，最终覆盖了数千种中国商品，部分产品的税率最高达到25%。而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是，同样的产品，如果从越南出口到美国，就可以避开针对中国商品的那部分额外关税。

这一下，越南的位置突然变得非常重要。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曾经研究发现，2018年至2019年的中美关税冲突，明显加快了制造业出口从中国向其他亚洲经济体转移。受到美国对华关税影响的产品，越南对美国的出口增长明显更快，而且受到较高关税冲击的行业，新增就业也更多。

从三星、佳能，到富士康、立讯精密、歌尔，再到大量没有多少人知道名字的中国中小供应商，开始进入越南。

真正改变越南的，恰恰是后面那些不起眼的中小企业。

因为一家富士康来了，并不意味着只有一家富士康。它需要供应商、供应商又需要自己的供应商。还需要模具厂、金属加工厂、包装厂、物流公司、设备维修商。

于是，一家大工厂背后，会带出几十家、几百家中小企业供应链，慢慢变成一个中国制造业社区。

20年前，世界工厂在中国。今天，中国正在把一部分世界工厂搬到越南。20年前，年轻人从河南、四川、湖南、江西来到东莞寻找工作。今天，越南年轻人来到北宁寻找中国企业的工作。

对于中国制造来说，大量的资源、资金都投入到了高端制造业的发展，人工智能、机器人、新能源汽车、无人机、手机这些高科技行业和核心技术，是不可能让他们外流的。

当中国制造业越来越往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走，那些低端制造业怎么办？

答案可能已经写在北宁这条“中国街”里。

北宁这些中国工厂背后，是中国制造业的缩影。他们不是最先进的企业，不是这一轮国家扶持的重点产业，没有核心科技。但他们恰恰是数量最多、最容易受到产业结构变化影响的那群人。

他们有几十年的制造经验、有熟悉的客户、有成熟的工艺、有一群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员工。

当他们面对着产业转型的艰难时刻，唯一的出路，可能就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

#寻找时代笔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