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那么多地方,圣托里尼是唯一一个让我在第二天就想买返程机票的。不是因为它不美,恰恰相反,它美得太有欺骗性了。
网上那些蓝白房子的照片,怎么说呢,确实是真的,我相机里也拍了三百多张。但照片不会告诉你的是,这些房子的墙皮为什么永远那么白——因为海风裹着盐分往墙上扑,隔几个月不刷,灰色就渗出来了,跟没洗脸似的。照片也不会告诉你,住在这种明信片里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我住的那间民宿在伊亚镇半山腰,房东是个晒得黝黑的老头,叫尼科斯,英文很烂,但有一句话我听得特别清楚。他指着房子跟我说:“从这里看海,全圣托里尼最好的角度。”然后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个爬坡的手势。
我当时没懂。拖着行李箱走到台阶跟前的时候,我懂了。
一百五十八级台阶。不是那种景区修得整整齐齐的石阶,是几百年来被驴蹄子踩出来的老石头,高低不平,宽窄不一,有些地方连扶手都没有。我那个二十八寸的箱子轮子在石头上嘎嘎作响,像在哭。
我在国内坐高铁从北京到上海四个小时,一路平川,哪想过出个门还要先爬一座山?
爬到一半我把箱子扔在路边,坐在台阶上喘气。旁边一头驴驮着两个大箱子从我身边经过,脚步稳健,眼神淡定,甚至还瞟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就是那种“看吧,傻了吧”的感觉。
尼科斯后来跟我说,岛上汽车能走的路就那么几条,剩下全靠腿。“年轻人,”他拍拍我的肩膀,“住这里,每天都是健身。”他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可我后来才知道,他在这台阶上走了六十年。
六十年的膝盖啊,我光是每天爬一趟买菜就快废了。
说到买菜,那又是另一个坑。超市在主路上,从我家出发,下台阶十分钟,上台阶二十分钟,提着东西的话再加一倍。一瓶1.5升的矿泉水相当于多背三斤,一袋土豆五斤,一颗西瓜?
别想了,那就是自虐。我亲眼见过一个邻居抱着西瓜爬到自家门口,手一滑,“啪”一声摔在地上,红色的汁水顺着台阶往下淌。他没生气,回家拿了勺子,蹲在地上默默吃完了。
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早就认命了。
但真正让我对圣托里尼的滤镜碎了一地的,是水。
你住进去第一天,尼科斯就拉着你站在浴室门口,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什么国家机密。“洗澡,”他用英语说,“四分钟。最多四分钟。”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他拿出账单给我看:一吨水十八欧元,用船从 mainland 运过来的,每滴都有成本。他指着一个巨大的储水罐跟我说:“水用完了,下一船要等三天。
你自己看着办。”
四分钟洗澡是什么概念?你刚把头发打湿,就已经过去一分钟了。你抹上洗发水还没搓开,两分钟了。
你冲掉泡沫,三分钟半。剩下的三十秒你只能把沐浴露胡乱往身上一抹,然后水就凉了。
我第一次超时了。大概洗了六分钟,出来的时候尼科斯就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个秒表——我是真没想到他拿这个,表情介于无奈和心疼之间,跟我说:“多出来的两分钟,明天就没水喝。”
我当时心想,这什么破地方啊。
后来我在岛上住了一阵子,才慢慢理解尼科斯不是抠门,是这个地方真的就这么难。圣托里尼岛上没有淡水水源,所有生活用水全靠海水淡化和船运。夏天旺季每天有上万游客涌上来,水就不够了,洗澡限时不是房东的规矩,是这座岛的规矩。
我在国内住了三十年,水龙头一拧就有水,从来没想过水是需要算着用的。拧开就有热水,想洗多久洗多久。到了这儿才知道,有些地方连水都要靠抢,靠船运,靠老天爷赏脸。
最离谱的是啥你知道吧,岛上的自来水其实不能喝。盐分太高了,喝多了肾结石。喝水得买瓶装水,一瓶1.5升的矿泉水超市卖一点五欧,餐厅卖三欧,悬崖边上那些网红咖啡馆直接五欧起步。
我算了笔账,在圣托里尼住一个月,光是买水的钱就够我在国内交半年水费了。
而且那些瓶装水也是船运过来的,塑料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盐花,摸上去手是黏的。你喝的时候能感觉到海水在瓶子上留下的味道,哪怕瓶子里装的是矿泉水。
尼科斯跟我说,他小时候岛上的水更金贵,家里有个储水罐,下雨的时候孩子们拿着桶出去接屋檐水,那水用来洗衣服,洗澡是奢侈。现在好歹有了海水淡化厂,虽然水质还是不行,但至少不用喝雨水了。“你知道那种日子吗?”
他问我,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
我在圣托里尼住了两周,后来洗澡基本控制在三分钟以内。不是因为我自律,是因为水压越来越小,到第四分钟出来的基本就是冷水,而且细得像在滴眼药水。你站在淋浴头下面等着水变热,热水还没来时间就到了,然后水温一降到底,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生活给了你一个耳光,干脆利落。
后来我回国,第一件事是回家洗了个澡。打开花洒,热水哗哗地流,我站在水底下冲了将近二十分钟。我妈敲卫生间门问我是不是晕在里面了,我说没有,我就想感受一下什么叫自来水自由。
话说回来,圣托里尼的问题不止是水。
你去伊亚镇看日落,下午四点多就得去占位置,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狭窄的巷子里全是人,跟国内早高峰地铁差不多。你走着走着前面就堵住了,有人举着手机在自拍,有人拖着行李箱在找酒店,有人牵着驴子从你身边挤过去,驴背上的框里装着刚卸下来的煤气罐。
那个画面很荒诞——一边是爱琴海的无敌海景,一边是驴驮着煤气罐在游客中间穿行,还有满街的香水味和驴粪味混在一起。
有个下午我想去那个最有名的蓝顶教堂拍照,就是明信片上最常见那个。结果跟着导航走了半天,发现路被一个婚纱摄影团队堵死了。一对新人在教堂前面凹造型,摄影师趴在地上找角度,助理在旁边举着反光板,围观的人群围了三层。
我等了四十分钟,拍了张照片,里面全是人头。
后来我才知道,圣托里尼岛旺季每天有一万七千名邮轮游客登岛,上午挤进来,下午挤出去,晚上九点一过镇上就空了。餐馆没人,商店关门,街道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种白天爆满夜里清空的模式,当地做生意的根本赚不到过夜游客的钱,餐厅老板看着满街的人流但自己店里坐不满,你说这种旅游经济能好到哪里去?
我在费拉镇上认识了个开小餐馆的女人,叫艾琳娜,四十多岁,英语说得比尼科斯好多了。她跟我说,旺季的时候累得要死,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中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淡季的时候又闲得要死,一天进不了几个客人,赚的钱刚好够交房租。“你们游客觉得我们这里美,”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说,“我们觉得这里就是个笼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愤怒,就是陈述事实。这种态度我后来在很多当地人身上都看到过。他们好像对生活已经没有了那种“我要改变”的冲动,日子就是这样,好也过,坏也过,明天和今天没什么区别。
艾琳娜的餐馆菜单上写着“传统希腊沙拉”,价格十八欧。里面有番茄、黄瓜、洋葱、橄榄和一大块羊乳酪,摆盘很随意。我在国内吃过类似的沙拉,顶多三十块钱。
但在这里,十八欧是最低价,旁边的悬崖餐厅一份同样的沙拉能卖到二十五欧,因为“你吃的是风景”。
我后来琢磨过这个问题。希腊的物价和收入之间差距有多大,我没有数据,但能感觉到。在雅典,一个普通人的月薪大概八百到一千欧,圣托里尼的旅游业收入高一些,但生活成本也高,水要钱,食物要船运,房租被游客推高了,当地人住不起镇中心,搬到岛的另一边去了。
尼科斯跟我说他家以前在伊亚有老宅,后来卖给了外国人开酒店,自己搬到岛南边住。“没办法,”他说,“他们出价太高了。”
这话我听着耳熟。国内不也一样吗?丽江、大理、鼓浪屿,本地人把房子租给外地人开民宿,自己搬到城外去住。
旅游城市的逻辑好像都一样——风景是给外地人看的,生活是留给本地人扛的。
说回水的事。
我在圣托里尼最后一天,尼科斯给了我一个西红柿,是他自己院子里种的。他指着后院一小块地,大概两三平米,种了几棵番茄和几株香草。“水太贵了,”他说,“种不了太多。”
我咬了一口那个番茄,味道很浓,跟超市里卖的那种完全不一样。很甜,带着一点点海风的咸味。他看着我吃,脸上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得意。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这里什么都贵,但阳光不要钱。”
阳光确实不要钱。圣托里尼的日落也确实是世界级的,那玩意儿不是吹出来的。太阳沉进爱琴海的时候,整个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粉紫,最后沉成深蓝,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缸颜料。
美是真的美,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但你站在那片日落底下的时候,心里是复杂的。你知道为了看这一眼日落,你花了多少冤枉钱,爬了多少级台阶,洗了多少个三分钟的冷水澡。你甚至知道了那头驮着煤气罐的驴子在岛上走了多少年。
那些蓝白房子的墙皮每年要刷几遍才能那么白。房东的水罐里还剩多少吨水。
这些东西游客是不知道的。他们只看到照片里那片干干净净的蓝和白。
我在岛上待了十三天,拍了很多照片,但我最常翻看的是最后一天拍的——尼科斯坐在他家门口抽烟,身后的墙上挂着两把旧吉他,脚边放着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储水罐。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雅典做过乐队吉他手,后来回岛上继承了这栋房子。“当时觉得回来是妥协,”他吐了口烟,看着远处的海说,“现在觉得回来是运气。”
我不知道他说的运气是认真的还是在自嘲。但那个下午,我们就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太阳慢慢往下沉,谁也没说话。偶尔有游客拖着行李箱从下面经过,箱子轮子在石头上嘎嘎作响。
尼科斯把烟掐了,站起来跟我说:“明天早上水船到,你走之前可以洗个时间长一点的澡。”
我笑了。他记得我之前超时的事。
离开的那天早上,我洗了一个大概六分钟的澡,水还是凉的,但水压还行。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相册,三百多张照片,蓝的白的,房子的,日落的,教堂的,翻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张尼科斯递给我番茄的照片上。
怎么说呢,我把圣托里尼所有的浪漫都装进了那张照片里,跟水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