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崇祯十七年八月九日,成都,火药炸开了北角楼。
硝烟还未散尽,一队骑兵踏着碎砖断瓦冲入蜀王府。
为首那人骑一匹黄骠马,身披铁甲,面色焦黄,颧骨高耸。
他叫张献忠,陕西延安卫人,当过捕快,犯过军法,此时已是不折不扣的“八大王”。
他翻身下马,脚踩王府汉白玉台阶,靴底血迹斑斑。
蜀王朱至澍三天前投了蜀江,尸身未凉。
张献忠大步穿过承运殿、圜殿,目光扫过金漆雕龙柱,不为所动。
直到他登上端礼门楼,脚步顿住了。
端礼门楼上供着一尊像。
公侯品服,金装。
走近看,那张脸却不是泥塑木雕的质感,纹理细密,毛孔依稀可辨。
头与手足露出肉身质地,泛着陈年蜡黄。
像内填满金玉,沉甸甸坠着木座。
张献忠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老宦官。
宦官牙关打颤,吐出一个名字:蓝玉。
凉国公蓝玉。
朱元璋剥的皮。
供奉在此已逾两百年。
张献忠盯着那具人皮像看了很久。
二
蓝玉,定远人,常遇春妻弟。
生年不详,死在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十,从被捕到处决,只隔了一天。
他长身赭面,饶勇略,有大将才。
常遇春在世时常在朱元璋面前称道这个内弟,蓝玉由管军镇抚一路积功升至大都督府佥事。
洪武二十一年,蓝玉迎来人生最高光的一刻。
这年四月,他率十五万大军出大宁,进至庆州,探知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在捕鱼儿海一带游牧。
大军兼程而进,至百眼井,距捕鱼儿海四十余里,哨探回报不见敌踪。
蓝玉想撤军。
前锋王弼说:我等提十万众深入沙漠,未见敌而班师,何以复命。
蓝玉以为然。
王弼又请全军穴地而炊,不令敌望见烟火。
大军继续推进。
四月丙辰,明军抵达捕鱼儿海南岸饮马,侦知敌营在海东北八十余里。
蓝玉以王弼为前锋,直薄其营。
北元军队认为明军乏水草,不能深入,毫无防备。
当日大风扬沙,天昏地暗,明军行进,敌军竟不知觉。
元主正欲北行,整军马皆北向,忽见大军压至,太尉蛮子仓促拒战,一战即败,蛮子被杀,余众遂降。
脱古思帖木儿与其太子天保奴、知院伊奇哩、丞相实勒们等数十骑遁去。
蓝玉率精骑追击不及,俘获元主次子地保奴等六十四人,故太子必里克图妃及公主等五十九人,吴王多尔济等二千九百九十四人,军士男女七万七千三十七口,得宝玺、图书、金银印章、马驼牛羊车辆不可胜计。
朱元璋闻报大喜,将蓝玉比作卫青、李靖。
巅峰之后,蓝玉开始失控。
北征南返,夜抵喜峰关。
守关官吏恪守夜禁,未及时开门。
蓝玉令士卒毁关破门而入。
朱元璋闻知,很不高兴。
又有人告他与元主妃子有私,致使元妃羞愧自杀。
朱元璋本欲封他为梁国公,因这些过失,改“梁”为“凉”,并将罪状刻在世袭铁券上,命他静思己过。
蓝玉不改。
西征归来,封太子太傅,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难道不能做太师吗。
此后上奏言事,朱元璋大多不采纳,蓝玉怏怏不乐,口出怨言。
他强占东昌民田,御史查问,他直接派兵把御史赶走。
蓄养庄奴、义子数千人,这些人横行霸道,只知蓝玉,不知朝廷。
蓝玉是太子朱标的妻舅。
朱标的太子妃常氏是常遇春之女,蓝玉是常氏舅舅。
常遇春去世后,蓝玉以常氏长辈身份维系着常家与东宫的纽带。
朱元璋为朱标择妻常氏,本就是要把常遇春、蓝玉这一系武将纳入太子阵营。
蓝玉是朱标的铁杆拥护者,朱标也视他为心腹。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洪武二十五年,朱标死了。
三
太子朱标病逝,朱元璋悲痛之余,猛然发现一套失去朱标的武人班底正在变得不安稳。
朱标虽死,皇位仍要留在太子一脉,但继位者朱允炆并非常氏所生。
常氏生的是朱允熥,朱允炆是吕妃所出。
蓝玉与朱允熥有血缘关系,与朱允炆没有任何牵连。
朱元璋担心自己百年之后,蓝玉会拥立朱允熥,动摇朱允炆的皇位。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八,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告发蓝玉谋反。
蓝玉一如往常入朝,随即被拿下,交给狱吏审讯。
朱元璋命皇太孙朱允炆与吏部尚书詹徽共同审问。
蓝玉不服,詹徽斥责他:速说实话,不要白白牵连旁人。
蓝玉大怒,大喊:詹徽就是我的同党。
殿上武士当即将詹徽拿下,满堂哗然,审判官目瞪口呆,不敢再问。
供词很快形成。
蓝玉被指联合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舳舻侯朱寿、东莞伯何荣以及吏部尚书詹徽、户部侍郎傅友文等人,计划乘朱元璋外出耕耤田时发动变乱。
二月初十,蓝玉被处死。
处决方式,剥皮实草。
皮内填充稻草,做成完整人形,传示全国各省。
按制度,人皮巡展各布政司,以示儆戒。
传至四川成都时,蜀王朱椿出面了。
朱椿是朱元璋第十一子,洪武十一年封蜀王,洪武二十三年就藩成都。
他的正妃是蓝玉的女儿。
洪武二十七年二月,蓝妃薨逝,葬于成都威凤山,此时她刚失去父亲不久。
人皮送到成都,朱椿奏请留下。
朱元璋准了。
朱椿将岳父的人皮披在一尊蓝玉像上,奉祀于蜀王府端礼门楼。
此后两百余年,香火不绝,蓝玉以另一种方式看着这片他曾经征战过的土地。
蓝玉案的清洗远未结束。
朱元璋颁布《逆臣录》,挂名“蓝党”者近千人,实际株连杀戮一万五千余人,包括一公、十三侯、二伯及众多都督、指挥、千户、百户。
傅友德、冯胜、王弼等股肱之臣亦未能幸免。
连同此前胡惟庸案的三万余人,明初开国功臣被屠戮殆尽。
四
朱元璋分封诸子为藩王,始于洪武三年。
他的布局很清晰:二十三个儿子和一个从孙封为藩王,置于边防及全国要害之地,“分茅胙土,以藩屏国家”。
北方边境从辽东到甘肃,一字排开的是辽王、宁王、燕王、谷王、代王、晋王、秦王、庆王、肃王。
这些塞王手握重兵,燕王朱棣、晋王朱棡多次率兵出塞,节制沿边诸将。
洪武九年,一个叫叶伯巨的平遥训导借着天象异常、朝廷征求意见的机会上书,直言分封太侈、亲王军力太强,几代之后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朱元璋大怒,说:这小子离间我的骨肉,快抓来,我要亲手射死他。
叶伯巨被逮入狱,最终死在狱中。
朱元璋没有杀叶伯巨,也没有改变分封之策。
但他确实考虑过这个风险。
他曾对朱允炆说:我把抵御外侮内乱的任务交给你的叔叔们了,他们能把家守得好好的,让你把位子坐稳。
朱允炆问了一句:如果叔叔们闹事,谁来抵挡。
朱元璋沉默,反问:你说该怎么办。
这步棋的残酷逻辑正在于此。
蓝玉必须死,因为他姓蓝。
傅友德必须死,因为他姓傅。
冯胜必须死,因为他姓冯。
所有战功赫赫的异姓将帅都必须死,因为他们不是朱家骨血。
朱元璋不信任异姓公侯将相,只信自己的儿子。
他把军权从外姓手中收回,分给藩王。
蓝玉的人皮传示各省,是一道血淋淋的算术题:异姓武将的人头,换取藩王制度的稳固。
然而这道算术题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朱元璋清除了外姓武将,却把军权集中到了藩王手中。
建文帝即位后,面对的不是无将可用的困境,而是叔叔们手握重兵的威胁。
靖难之役起,建文帝无将可派,只能起用老将耿炳文,再换李景隆。
李景隆屡战屡败,最终开金川门迎降。
朱元璋为朱允炆铲除了所有可能不忠的外姓将领,却亲手制造了最强大的内姓敌人。
赵翼评价朱元璋“残忍实千古所未有”,但残忍之外,这步棋的失算同样触目。
五
回到崇祯十七年八月九日的端礼门楼。
张献忠看着蓝玉的人皮,史料记载他“悦”。
他喜欢这个东西。
他不仅没有毁掉它,反而从中得到了灵感。
他问明人皮来历后,对蜀府宗室、不屈文武官、乡绅和明军军官施以剥皮之刑。
行刑地点就设在蜀王府前的街道两旁,数百具剥了皮的尸体排列如送葬的俑。
有见识的人看到这一幕,私下说不祥。
张献忠迷信。
他登基称帝后经常搞些“上天旨意”的把戏,装神弄鬼欺骗官员和百姓。
他在成都立了两块碑,一块《圣谕碑》,一块《七杀碑》。
圣谕碑现存广汉房湖公园,高二百一十厘米,宽一百厘米,红砂石质地,碑文写着:“天有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
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七杀碑已不存,但文字流传: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这七个“杀”字,是张献忠对世界的全部理解。
他在蜀王府里搜刮出的财富,据说摆了二十四间屋子。
有历史学家粗略估算,张献忠至少拥有千万两白银,折合今日购买力约三十亿人民币。
崇祯皇帝跟他比,只能算“小户”。
民间流传“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到成都府”的歌谣,说的就是他在江口沉银的传说。
钱救不了他。
大西大顺三年,清肃亲王豪格率军南下,锋镝直指四川。
张献忠派大将刘进忠去广元扼守。
刘进忠到了广元,直接投降了清军。
张献忠慌了,将多年抢掠的财富一分为二,一半集中在彭山江口镇,一半囤积在成都。
他亲率大军去打嘉定,从杨展手里夺粮,成功后把江口的金银装上龙船,顺江出川,准备回陕北老家。
船到彭山江口,杨展伏兵杀出,龙船尽沉江底。
张献忠退回成都,随后放火烧城。
史载:“献忠在城外见浓烟腾起,火光烛地,大为狂喜。
复令全城四面纵火,一时各方火起,公所私地,楼台亭阁,一片通红,有似火海。”
大明历代蜀王所居宫殿,以及民间房屋财产,尽付一炬。
成都此后一百多年沦为虎狼出没之地,清廷不得不将四川省会迁往阆中。
顺治三年冬,张献忠放弃成都,率十万余众北进汉中。
十二月抵西充、盐亭之间的凤凰山。
清军追至,张献忠“初不为备,闻兵至,犹以为他寇,身衣莽半臂,腰插三矢,引牙将临河视之”。
清军带路的人是刘进忠,他指着张献忠说:这就是八大王。
豪格亲兵张弓射去,一箭正中张献忠左胸。
他坠马,死于凤凰山,时年四十二岁。
传说他中箭时扳箭在手,向阵中大呼:咱生在燕子岭,死在凤凰山。
另有记载说,诸葛亮曾留碑预言:“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
箫去竹头是“肃”字,指肃亲王豪格。
张献忠死前对部将说了一句话:我死之后,你们要归顺大明,不要降清。
六
蓝玉的人皮在蜀王府端礼门楼上挂了两百多年。
这尊像的来历,《蜀警录·蜀乱》记得很清楚:“初,献贼入蜀王府,见端礼门楼上奉一像,公侯品服,金装人皮质,头与手足俱肉身。”
朱元璋杀蓝玉,剥皮传示各省,人皮走到成都,被蓝玉的女婿朱椿留下,披在蓝玉像上供奉。
朱元璋下这步棋时,想的是清除异姓武将,让儿子们替朱家守住江山。
蓝玉的人皮从南京出发,巡遍各行省,最后停在成都端礼门楼上。
这是朱元璋给藩王们看的一件展品:不忠的下场。
他没有想到的是,两百年后,另一个杀人者登上这座城楼,把这块人皮当作灵感,用同样的酷刑对付朱家的子孙。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分封的藩王里,燕王朱棣最终夺了建文帝的皇位,他精心设计的棋局在靖难之役中化为灰烬。
张献忠死后,大西军余部由孙可望、李定国率领南撤,最终归顺南明,继续抗清近二十年。
蓝玉的人皮去了哪里,史料没有记载。
有人说被张献忠焚毁,有人说沉入江底,有人说被大西军带走。
那尊端礼门楼上的金装人皮像,从此消失在历史中。
成都北角楼被火药炸开的那道缺口,后来被重修,再后来被拆除,再后来连蜀王府的地基都埋在了现代城市的街道下面。
但人皮不会真的消失。
它在蓝玉被处决的那个二月初十就已经渗进了这个王朝的骨血里。
朱元璋用一万五千颗人头和一张人皮换来的,不是江山永固,而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解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