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读书笔记：

去年秋天，我在甘肃武威待了三天。

武威这个地方，很多人没听说过。但它有一个你肯定见过的标志——

马踏飞燕

。1969年，铜奔马就在武威雷台汉墓出土，后来成了中国旅游的标志。

我在雷台景区外面吃三套车（武威特色面食），旁边坐着一个本地大叔。聊起来，他说武威出过很多名人，我随口问了一句：“贾诩是不是这儿的？”

大叔筷子一放：“贾诩？三国那个？”

我说对。他想了想：“那人聪明得很，但名声不太好。”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看啊，跟过董卓、跟过李傕、跟过张绣、最后跟了曹操，换了好几个老板，每次都能活下来，还活得挺好。这要不是聪明人，谁信？”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但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易中天说贾诩是三国最聪明的人，到底过不过？

从武威回成都之后，我又去了一趟武侯祠。站在诸葛亮殿前，看着那副“能攻心则反侧自消”的对联，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了答案。

1.易中天那句话，其实被截了一半

先说说易中天到底说了什么。

他在《品三国》里说的是“贾诩

大概

是三国时期最聪明的”。注意，是“大概”，不是“就是”。而且他还加了一个很重要的理由：贾诩非常谨慎、稳重，不轻易献计，明哲保身，最后77岁善终，在那个年代算高寿了。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后来有三国迷在网上质疑他，易中天回了一句话：

“贾诩是聪明，而诸葛亮是智慧。”

这句话才是关键。

聪明和智慧，看着差不多，其实是两种东西。聪明是解决眼前问题的能力，智慧是解决长远问题的能力。聪明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智慧是让别人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易中天说贾诩聪明，没说错。但如果因此说贾诩比诸葛亮厉害，那就是把“聪明”和“智慧”混为一谈了。

2.贾诩到底有多聪明

先别急着站队，看看这个人做过什么。

贾诩年轻的时候，有一次生病返乡，路上被一伙氐族马贼抓住了。同行几十个人都被捆了起来，眼看要一个个被杀。贾诩不慌不忙，跟马贼说：“我是段公的外孙，你们把我单独关起来，我家会出重金赎我。”

段公是谁？太尉段颎，武威人，常年镇守边疆，威震西土，羌人氐人听到他的名字腿都软。

实际上贾诩根本不是段颎的外孙。但马贼不知道，也不敢查。结果呢？马贼不但不敢害他，还跟他结拜，客客气气送他回家。同行的其他人，全被杀死了。

你品品这个操作。他不说“你们敢动我，我外公把你们碎尸万段”——纯威胁容易让人狗急跳墙。他说的是“你们把我关起来，能换钱”。

给了对方一个更好的选择，对方才会选择不杀你。

这就是对人心的判断。

后来董卓被杀，凉州军团群龙无首，李傕郭汜等人准备解散队伍各自逃命。贾诩拦住他们，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你们现在散伙跑路，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抓了。不如集结兵力打回长安，成了就挟天子令诸侯，败了再跑也不迟。

李傕郭汜听了。结果他们真的打回了长安，控制了汉献帝，然后——开始屠杀。长安城死了上万人，汉朝的中央权威彻底崩塌。

贾诩出的这个主意，保住了凉州军团的命，也改变了整个三国走向。后世裴松之评价他用了四个字：

“自古兆乱，未有如此之甚。”

意思是，自古以来引发天下大乱的，没有比他更过分的。

所以贾诩有个外号，叫

“毒士”

。

再后来，他投奔张绣。张绣跟曹操有仇，因为曹操纳了张绣的婶婶，张绣觉得受辱，反叛曹操，杀了曹操的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这个仇结得够大吧？

但后来官渡之战前，袁绍派人来拉拢张绣，贾诩当着张绣的面把袁绍的使者打发走了，转头劝张绣投降曹操。张绣都懵了：我跟曹操有杀子之仇，你让我投降他？

贾诩说了三条理由：第一，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名正言顺。第二，袁绍兵多将广，我们去投靠他，他不稀罕；曹操兵少，我们去投靠，他一定高兴。第三，真正想成就霸业的人，不会计较私人恩怨，反而会拿我们当榜样，向天下人展示他的宽宏大量。

张绣降了。曹操果然大喜，不但没报仇，还跟张绣结了亲家。

你再看贾诩这一辈子：跟过董卓、跟过李傕、跟过张绣、最后跟曹操。四任老板，每一任都善终。77岁死的时候，谥号肃侯，儿子继承爵位，子孙平安。

在那个年代，谋士能活过60岁的都不多。郭嘉38岁累死，荀彧50岁被曹操逼死，杨修45岁被砍头，许攸被许褚一刀劈了。

贾诩活到了77岁。

这是真正的“活着就是赢”。

3.但诸葛亮呢

说完了贾诩，我们说诸葛亮。

易中天对诸葛亮的评价，争议比贾诩更大。他说诸葛亮北伐失败有三个原因：曹魏不是速亡之国，益州不是进取之地，

诸葛亮非将略之才

。

他还说诸葛亮“治戎为长，奇谋为短”，意思是你让诸葛亮搞管理、搞后勤、搞制度建设，他是一流的。但你让他出奇谋、打巧仗，不是他的强项。

这话有没有道理？有。从《三国志》原文来看，陈寿确实是这么写的。

但问题在于——

这重要吗？

诸葛亮接手蜀汉的时候，是一个什么局面？夷陵之战刚打完，刘备死了，关羽张飞死了，蜀汉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南中还在叛乱。整个国家摇摇欲坠。

诸葛亮做了什么？他花了几年时间，把蜀汉从一个濒临崩溃的政权，变成了一个能跟曹魏掰手腕的国家。他修水利、劝农桑、兴盐铁、治军纪，把益州治理得“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

你去成都武侯祠，站在诸葛亮殿前，看那副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这副对联说的是什么？是

治理

。

诸葛亮厉害的地方不在打仗。在打天下的时候，他的作用不如法正、不如庞统、甚至不如魏延。但

在守天下的时候

，他是三国时代无人能替代的。

孙权对贾诩是什么态度？曹丕任命贾诩为太尉，孙权听说之后，

笑了

。

孙权对诸葛亮是什么态度？诸葛亮掌权之后，孙权硬是不敢对蜀汉动手。诸葛亮派人去东吴重修盟好，孙权对诸葛亮的评价是“一时之杰”，甚至在与蜀汉的盟约里，只提诸葛亮不提刘禅。

一个是笑话，一个是忌惮。这个对比，比任何数据都说明问题。

4.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我觉得易中天说“贾诩最聪明”，问题不在结论，在

标准

。

他用的标准是“在乱世中活下来，保全自己和家人”。按这个标准，贾诩确实是第一。你数数三国所有谋士，有几个能像他一样，换了四个老板，每个老板都重用他，最后还善终的？基本没有。

但“最聪明”这个说法，暗含一个前提：

聪明是唯一重要的品质。

好像一个人只要够聪明、够会算计、够能保命，就是最厉害的。

贾诩聪明吗？非常聪明。他的每一个选择，从个人利益的角度看，都是最优解。

但你看他这一辈子：他的计谋让长安城死了上万人，他保住了自己的命，但那些死掉的人呢？他换了四个老板，每一次都全身而退，但那些被他抛弃的旧主呢？他在曹操手下“阖门自守，退无私交”，不跟任何人交朋友，不跟任何人走太近——因为走太近就有风险。

他活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人。但刀枪不入的代价，是跟谁都不交心。

诸葛亮呢？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刘备死后，他完全可以像贾诩一样明哲保身——守着益州，过自己的日子，让曹魏和东吴互相消耗。以他的才能，蜀汉至少能多活几十年。

但他没有。他六出祁山，鞠躬尽瘁，死在五丈原。

从“聪明”的角度看，这是不明智的。从“智慧”的角度看，这恰恰是最大的明智。

易中天自己也说了那句话：“贾诩是聪明，而诸葛亮是智慧。” 他不是不懂这个区别。只是很多人在传播的时候，只记住了前半句。

5.旅行的时候，可以想想这些事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想说服谁。贾诩和诸葛亮，本来就是两种活法。你选哪种，取决于你把什么放在第一位。

但如果你是个旅行的人，我觉得这两个地方值得去走走。

去武威，看看贾诩的故乡。

武威在甘肃河西走廊的东端，兰张高铁通了之后，从兰州过去不到两个小时。雷台汉墓是铜奔马出土的地方，武威文庙是“陇右学宫之冠”，天梯山石窟是“石窟鼻祖”，鸠摩罗什寺里还供着那位伟大译经师舌舍利塔。

在武威的街上走，你能感受到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边塞的硬，和丝路的暖，混在一起

。这里的人说话直，做事利索，有点像贾诩那种“不废话，直接解决问题”的风格。吃一碗三套车，喝一杯本地葡萄酒，想想一千八百年前，那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年轻人，用一句假话保住了自己的命，然后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了三国最会保命的人。

去成都，看看诸葛亮的武侯祠。

武侯祠在成都市武侯区，是全国唯一一座君臣合祀的祠庙。 刘备和诸葛亮，一个在前殿，一个在后殿，君臣同在一个院子里，从明代一直保持到现在。

你走在武侯祠的红墙竹影里，看那些碑刻和楹联，能感受到的东西跟武威完全不同。武威是“我活下来了”，成都是“我尽力了”。武威是结果，成都是过程。

武侯祠旁边就是锦里，逛完出来吃点串串，喝碗冰粉，想想那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人。他没有贾诩活得久，没有贾诩换的老板多，没有贾诩那么“聪明”。但他死后一千八百年，他的祠堂还在，他的故事还在，他的名字还在被人念着。

贾诩的智慧，让他的家族多延续了几代。诸葛亮的智慧，让他的名字多活了一千八百年。

哪个更值，你自己判断。

6.最后说回易中天

易中天是个好老师，他把三国讲得有趣，让更多人愿意去读那段历史。这本身是好事。

但“贾诩最聪明”这个说法，他其实自己也打了个补丁。那个补丁就是“贾诩是聪明，而诸葛亮是智慧”。

聪明是术，智慧是道。聪明是赢在一时，智慧是赢在身后。

你在武威喝三套车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你在成都武侯祠站一会儿的时候，想的是这辈子到底要留下点什么。

两个都对。看你想要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