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桑杰和维卡斯在金喜吃完那顿中餐之后,我回到旅馆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旁边搁着拉吉夫白天给我的一张瓦拉纳西的车票,后天的。我之前跟他去过一次恒河,撒骨灰,喝圣水,蹲在石阶上啃甜饼,自以为已经“看过”恒河了。可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我其实什么都没看见。我看到的是一个游客该看到的东西——夕阳、花瓣、仪式、人群。恒河在我眼前流过去,可它底下在发生什么,它每天被人往里扔什么,它被谁捞起来什么,我全不知道。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跟拉吉夫说,我想跟着桑杰他们走一趟。
拉吉夫放下手里的罗提饼,看了我两秒。然后他笑了,说:“在他们那,这种想法是受尊敬的。去看恒河怎么被照顾,不是去玩,是去做事。他们会高兴的。”
他打了个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挂掉之后点了点头。桑杰和维卡斯的卡车后天早上从加尔各答出发,走NH19公路,过阿桑索尔、达尔通甘杰,傍晚到瓦拉纳西。拉吉夫说桑杰在电话那头听说我要跟车,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但没拒绝。维卡斯后来接过电话补了一句,拉吉夫翻译给我听:“他说你要是怕脏,就带条毛巾捂鼻子。”
我带了三条毛巾。还带了一整包瓶装水。
出发那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塔霸的巷子里只有卖奶茶的小摊亮着灯。桑杰的橙色塔塔卡车停在路边,车头对着巷口,排气管吐着白烟。维卡斯蹲在车轮旁边检查胎压,拿脚踹了两下后胎,点了点头。桑杰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招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笑得跟上次在金喜一样,缺了半颗牙。
我爬上副驾驶,座位比我想象的软,垫了一层旧毯子。仪表盘上搁着一排东西——一个小铜像,一尊象头神,一串干柠檬片,还有一个塑料瓶插着两根香。桑杰发动了车,档杆一推,车身抖了一下,慢慢拐出塔霸的窄巷,汇入加尔各答清晨的车流。维卡斯在后排卧铺上躺下了,翻了个身,拿毯子蒙住头。
车出城上了高速,两边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桑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调电台,孟加拉语的情歌从喇叭里流出来,他跟着哼了两句。我问他:“瓦拉纳西的货,你拉过多少趟了?”
他伸出一只手翻了翻:“八年,记不清了。”
“每次拉什么?”
他没回答,把电台调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