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个月的夏天,养一整年的命。
所有人都说黑山是“欧洲最便宜的海”。我出发前也是这么想的——亚得里亚海、古城、峡湾,物价还不到克罗地亚一半。去了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国家不是“便宜”,是把一整年的命押在六月到九月这四个月里。剩下的八个月,它在等。
我站黑山当地人这边,不是因为他们可怜,是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笔账怎么算,然后还是选了这么活。
我在科托尔老城租了一间石墙民宿,房东米洛什报完价之后补了一句:“你订的是七月,贵。要是十月来,这间房我收你三分之一。”他说这话的时候耸了耸肩,像在说一件他早就认了的事。后来我在布德瓦海边跟一个开便利店的老板聊天,他指着货架上一排防晒霜说:“这些我六月进货,八月卖完,九月开始就不进新的了。冬天没人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黑山不是在做旅游生意,它是靠旅游活着。这不是同一件事。
一、老城的房门后面
米洛什五十二岁,头发灰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领子有点卷。他站在科托尔老城那扇不到一米宽的石头门前面等我,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圣斯特凡岛模型,颜色已经磨掉了一半。那天是七月十二号,下午四点,气温三十四度,老城的石板路被晒得发亮,我拖着箱子从城门走进来的时候,鞋底发出那种干涩的摩擦声。
他带我看房,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走。
他走在前面,边走边说:“这栋房子是我爷爷的,以前住人,现在住游客。
”我问他一共几间房,他说三间。“三间够吗?”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夏天够。冬天我关掉两间。”然后他掏出手机,翻给我看一张照片——是同一栋房子,一月拍的,门口挂着铁链,石墙上全是雨水留下的黑印,整条街没有一个人。“你看,”他说,“像不像死了?”
我当时没接话。他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往上走,到了房间门口,一边开门一边说:“旺季四个月,我能挣一万两千欧。淡季八个月,我靠夏天存的钱活。电费、水费、房产税,冬天照付。去年冬天我算了一下,每个月固定支出四百三十欧,收入零。”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一股石墙的凉气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没进去,说:“所以你说我为什么七月收你这么贵?因为八月一过,我就没客人了。”
我放下箱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老城的天井,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全关着,只有一扇开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晾衣服。
米洛什站在我身后说:“对面那家也是民宿,房东是我表姐。她去年冬天去贝尔格莱德打工了,房子空着。今年五月才回来。”我问她冬天做什么,他说:“在超市收银。”
那天晚上我出去吃饭,老城的主街全是餐厅,菜单上英文、俄文、中文都有,服务员站在门口拉客。
我走进一家叫“Stari Grad”的小店,点了一份烤鱿鱼和一杯当地啤酒,账单是二十八欧。我旁边那桌坐着一对英国夫妇,老太太问服务员:“你们冬天也开门吗?”那个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想了一下说:“不开。冬天我回尼克希奇,我爸妈在那儿。”老太太问:“那你冬天做什么?”姑娘说:“帮我爸养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低头切鱿鱼,刀碰到盘子,发出叮的一声。
二、四个月养八个月
第二天我坐巴士去布德瓦。
车票三欧五,车程四十分钟,沿着海岸线走,右手边一直是亚得里亚海,海水蓝得发暗。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他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是哪里人。我说中国。他说:“哦,中国游客越来越多。前年没这么多,今年很多。”他叫武克,是布德瓦本地人,在酒店做维修工。他说他夏天在酒店上班,冬天领失业金。
“失业金多少?”我问。
“每个月两百二十欧。领六个月。”他说这话的时候,草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眼睛。“酒店十一月关门,四月重新开。关门的时候我们全部辞退,四月再重新签合同。每年都这样。”
我说:“那你们不担心吗?”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担心什么?担心了二十年了。我爸爸那辈就这样。夏天干活,冬天休息。”
“休息”这个词他用得很自然。后来我在布德瓦老城边上的一家便利店买水,老板是个胖胖的女人,叫佐尔卡,五十多岁,染了一头红发,指甲涂着亮粉色。我买了两瓶水,一共一欧八。她找零的时候问我:“你从哪儿来?”我说中国。她说:“你们中国人现在来得多了。去年还没这么多。
”她一边说一边把零钱放在柜台上,硬币一枚一枚码好,然后说:“我这家店,六月到九月每天开十二个小时。
十月开始只开上午,因为下午没人。十二月到三月,我关门。我去波德戈里察我女儿那儿住。”
我问她:“关门三个月,房租照付吗?”
她说:“付。每个月三百欧。所以我夏天得把冬天的房租挣出来。”她说到这里,把柜台上的硬币推到我面前,说:“你算算,我一天要卖多少瓶水。”
我拿起水,走出店门。外面是布德瓦的海滩,人挤人,遮阳伞一把挨着一把,海水里全是人。我站在路边喝了一口水,看着那些游客——德国人、俄罗斯人、英国人、中国人——他们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游泳,喝酒。他们不知道的是,旁边那家便利店的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算她这个夏天要卖多少瓶水,才能撑过十二月到三月的那三个月。
三、便宜是个误会
来之前我看过很多攻略,都说黑山“物价低”“性价比高”。我到了之后发现,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对游客来说,黑山确实比克罗地亚便宜,比意大利便宜更多。
但对当地人来说,黑山的物价并不低——因为他们的收入是淡季收入,物价却是旺季物价。
我在科托尔认识了一个叫耶莱娜的姑娘,她在老城一家餐厅做服务员,二十三岁,学旅游管理的,大学毕业两年了。她跟我说,她旺季每个月能挣八百到一千欧,包吃,不包住。淡季失业,领两百欧失业金。她租了一间房,月租两百五十欧,冬天靠失业金付房租,吃饭靠夏天存的钱。
“你算算,”她跟我说,“我一年挣六千欧左右。房租三千。剩下三千,吃饭、交通、电话费。我今年还没买过新衣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餐厅外面的桌子旁,她刚下班,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杯浓缩咖啡。她喝了一口,说:“但是我不想去贝尔格莱德。我试过,去了三个月,回来了。那边工资高一点,但房租也高,而且我不喜欢那个城市。”
“那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她耸了耸肩,说:“不知道。也许开个民宿。也许嫁个德国人。”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完又说:“我们这里的人都这样想。夏天赚钱,冬天花。年年如此。”
我在黑山待了十二天,走了科托尔、布德瓦、乌尔齐尼、采蒂涅、波德戈里察。我算了一笔账:黑山全国人口六十二万,去年接待游客两百五十万人次,旅游收入占GDP的百分之二十五左右。也就是说,这个国家每四块钱里,有一块钱是游客花的。而游客来的时间,集中在六月到九月。这四个月,黑山要挣够一整年的钱。
我在乌尔齐尼遇到一个开民宿的老头,叫德拉甘,七十岁,退休前是船长。
他在海边有一栋房子,三层,六间房,夏天全满。他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跑船,去过全世界。现在老了,靠房子吃饭。夏天三个月,我能挣一万五千欧。冬天我什么都不干,坐在家里看电视。”
“你不觉得这样很危险吗?”我问。
“危险?”他看了我一眼,说:“当然危险。但有什么办法?我们这里除了海,什么都没有。没有工厂,没有矿,没有大公司。年轻人要么去旅游,要么出国。我儿子在德国,做建筑工。他不想回来。他说这里冬天像死城。”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说:“你们中国游客来了,我们高兴。
你们多来,我们多挣。你们不来,我们就饿着。”
四、整个国家在等夏天
在黑山的最后几天,我去了采蒂涅,那是黑山的老首都,在山里,离海远。我以为那里会不一样。结果到了之后发现,一样。采蒂涅的街上人很少,店铺有一半关着,唯一热闹的地方是修道院,游客大巴一辆接一辆地来,停二十分钟,拍照,上车,走。
我在采蒂涅的一家咖啡馆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夹克,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他看我拿着相机,问我:“你是记者?”我说不是,是游客。他说:“哦。今年游客多吗?”我说挺多的。他说:“那就好。去年不好,去年夏天雨多,游客少,我们这里很多人没挣到钱。”
他叫博日达尔,在采蒂涅一家旅行社做司机,旺季带团,淡季领失业金。他说:“我开大巴,夏天带游客去修道院、去洛夫琴山、去奥斯特罗格。冬天车停在车库里,我领两百欧一个月。”他喝了一口咖啡,说:“我老婆在超市上班,她有固定工资,四百欧一个月。所以我们家冬天靠她。”
“你孩子呢?”我问。
“一个儿子,在波德戈里察读大学。他说毕业了要去克罗地亚,那边工资高。”博日达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说:“我跟他说,你去吧。这里没前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通了的事。我看着窗外,一辆旅游大巴正在掉头,车身上写着“Kotor—Cetinje—Podgorica”,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忽然想起米洛什那天在科托尔说的话:“你看,像不像死了?”那是冬天。现在是夏天,街上全是人,餐厅全满,海滩上全是遮阳伞。但我知道,三个月之后,这些都会消失。店铺会关门,服务员会回老家,房东会挂上铁链,司机把车停进车库。整个国家会安静下来,等下一个六月。
转折
离开黑山的前一天晚上,我回到科托尔,在老城外面那家叫“Stari Grad”的餐厅吃饭。耶莱娜还在,她看到我,笑了一下,说:“你还没走?”我说:“明天走。”她说:“明天几点的车?”我说:“早上七点。”她说:“那你今晚早点睡。”
她给我点了一份烤鱼和一杯白葡萄酒,然后站在旁边,没走。我问她:“你明天上班吗?”她说:“上。我每天上。从六月到九月,没有休息日。”我说:“不累吗?”她说:“累。但是冬天可以休息。”她说完,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
我坐在那里,吃鱼,喝酒,看着老城的石板路。旁边那桌坐着一对俄罗斯夫妇,带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妈妈在哄。再旁边是一对德国情侣,在自拍。再旁边是一桌中国人,在讨论明天去杜米托尔国家公园的路线。所有人都在享受夏天。所有人都在花钱。所有人都在给黑山输血。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在黑山十二天,住了四家民宿、三家酒店、吃了二十一顿饭、坐了六趟巴士、买了四张门票。我花了大概八百欧。这八百欧,分散到米洛什、耶莱娜、佐尔卡、武克、博日达尔这些人手里,可能每个人几十欧。但这几十欧,就是他们冬天的电费、房租、饭钱。
我放下叉子,看着耶莱娜。
她正弯腰给一桌客人倒酒,马尾辫垂在肩膀上,围裙上又多了几块油渍。
她倒完酒,直起身,正好看到我。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想起她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们这里的人都这样想。夏天赚钱,冬天花。年年如此。”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我知道,这句话底下压着的是两百欧的失业金、三百欧的房租、四千欧的年收入,和一个二十三岁姑娘不确定的未来。
结尾
回到上海之后,有一天我路过一家便利店,看到货架上摆着一排防晒霜。我停下来,拿起一瓶,看了一眼价格,四十九块。我忽然想起佐尔卡,想起她在布德瓦那家小店里跟我说的话:“这些我六月进货,八月卖完,九月开始就不进新的了。”我把防晒霜放回去,走出便利店。
外面是上海九月的傍晚,天还没黑,路上全是人,外卖员在跑,地铁口在排队,商场在亮灯。
我站在路边,手里什么也没拿,忽然觉得黑山那四个月的夏天,像一场所有人都在演的戏。戏散了,人走了,灯灭了,舞台空了。然后他们等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