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各答的“人馬”——拉一天车,挣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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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吉夫说加尔各答有一样东西德里没有,我问他是什么,他只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从德里飞到加尔各答不到两个小时,出了机场,空气完全不一样了。德里的燥热是干的,加尔各答是湿的,黏糊糊的,像有人拿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捂在你脸上。路两边的建筑也变了,德里那些白花花的玻璃幕墙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殖民时期老楼,柱子粗大,窗框上爬着青苔,有些墙面整片整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红色的砖。

拉吉夫带我去找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叫阿尼尔,在加尔各答南边靠近贾达普大学那一片拉人力车。说是亲戚,其实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只是早年阿尼尔刚到加尔各答时在拉吉夫一个表叔的铺子里借住过几个月,后来就散了。

我们坐了一辆黄色出租车,堵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全是摊位,卖菜的、卖鱼的、卖日用品的,人挤人,车走不动。司机拍了两下喇叭就没再按了,把手搭在窗框上,一副“随它去吧”的表情。我正看着外面发呆,拉吉夫忽然拍了拍我肩膀,指了指窗外。

我看见了他。

一个瘦小的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下身裹着一条深色的笼基。他站在一辆人力车旁边,两只手搭在车把上,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起跑。那辆人力车是老式的,两个大木轮子,包着一圈铁皮,车身漆成了深绿色,但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木头的本色。车座上的皮垫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黑胶布缠着。车把上挂了一个铜铃铛,锈得发绿。

他旁边还停着两辆人力车,车夫蹲在墙根底下,一个在抽烟,一个在啃什么东西。三个人排成一排,面前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贾达普大学的一个侧门,偶尔有人进出。

拉吉夫让司机靠边停了车,摇下窗户喊了一声。那个站在车旁边的瘦小男人抬起了头,眯着眼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松开人力车,快步走到出租车旁边,隔着车窗跟拉吉夫握了握手,又拍了拍拉吉夫的肩膀,嘴里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孟加拉语。拉吉夫跟他聊了几句,转头跟我说:“这就是阿尼尔。”

我从车上下来,站在阿尼尔面前。他比我矮了大半个头,瘦得锁骨从衬衫领口里凸出来,胳膊上的肌肉因为常年拉车变得紧实,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脚上没穿鞋,赤脚踩在柏油路上,脚底板厚得像一层皮革,脚趾头分得很开,每一根都粗壮得像小树根。

阿尼尔朝我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他指了指自己的人力车,又指了指拉吉夫,做了个“坐上去”的手势。我愣了一秒。拉吉夫笑了,说:“他想让你体验一下。”

我看着那辆老式人力车,两个大木轮子,车座窄窄的,靠背矮矮的。阿尼尔站在车把后面,两只手握着那两根被汗水浸得发亮的木杆,等着我上车。

我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