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桥,六座有故事的桥

旅游攻略 2 0

二十年后重游惠州西湖,我是从平湖门进去的。

门还是那个门,青砖上爬了些新藤,门洞底下卖凉茶的老伯换成了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凉茶摊子还在,招牌倒比从前体面了。我走进去,脚底下便是苏堤。三百米长的堤,不长,但每一步都踩在九百多年前的时光上。堤的两旁是垂柳,柳丝已经垂到了水面上,风一吹,扫出细细的波纹。

苏堤当中,便是西新桥。

我站在桥上,扶着石栏往下看。水是绿的,绿得很安静。桥是新的——1983年重建的,我知道。但桥名那块匾上的字,听说是秦咢生题的。字写得很好,好到你会觉得,一块新的匾挂在一座新的桥上,只要字是老的魂,桥就不算全无来历。

九百多年前,这里原是一座破烂的木桥。苏东坡住在惠州的时候,城西门外西湖上原有长木桥通往对岸,已经毁坏,人们只能靠小船来往。栖禅寺的僧人希固主持修堤建桥,东坡捐出了朝廷赏赐的犀带,用石盐木做桥梁,桥上还架了飞阁九间。绍圣三年六月,桥建成,东坡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一句:“三日饮不散,杀尽西村鸡。”

一个被贬到岭南的人,为一座桥的落成,高兴到写“杀尽西村鸡”。我每次读到这句,都觉得苏东坡这个人太好玩了。他的豁达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被贬了,就修桥;修好了,就请全村人吃鸡。

离开西新桥,我没有按顺序走。六桥的排列是后人给的秩序,游人的脚步不必那么听话。我从堤上拐向北,一路走到拱北桥。

这是六桥里唯一真正的古桥。俗称“五眼桥”,五个桥孔,两头有分水尖,是明代留下来的石桥。我数了数,五个孔,不多不少。桥面上已经不通汽车了,安静得很。上世纪九十年代把玉滩宾馆搬迁之后,拱北桥周围改成了公园,桥不再通车,它终于可以歇下来了。

五眼如弓。我蹲下来看了一眼桥墩上的石缝,青苔从缝里长出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某个不知名的朝代留下的日记。桥头那方灰沙匾额上写着“拱北桥”三个字,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它就这么挂着,谁看都行,不看也行。

再往南走,烟霞桥在平湖与鳄湖之间。桥不长,六米,宽两米,一座小小的单孔石拱桥,1992年用青石雕刻砌成的,刻工很细。桥头有一株连理红棉,花开的时候两棵树的花绞在一起,红得不管不顾。据说这和东坡与朝云的爱情故事隔着近千年遥遥相望。我没有去考证这个说法的真伪,但站在桥上看那两棵树的时候,觉得这个传说挺好,不碍事。

迎仙桥和明圣桥,我一并走了。迎仙桥在元妙观附近,上世纪八十年代因为建西湖宾馆,原来的位置填了土,1986年在观前另筑新堤重建了一座,名字没换。明圣桥在陈公堤上,俗称“黄塘堤”,现在是一座水泥平桥,上面可以通车,下面可以通船。桥上有一块桥名石,也是没有落款的。明圣桥始建于北宋治平三年,是惠州太守陈偁修堤时一起建的,算起来比苏东坡来惠州还早了三十来年。

走完五座桥,最后到了圆通桥。

圆通桥在丰湖与南湖之间,是六桥里变化最彻底的一座。明代正德年间惠州太守甘公亮筑堤建桥,那时候是一座红石拱桥。后来民国修惠樟公路,把它改成了混凝土公路桥;1938年被日军炸毁,乡民捐资架了简易木桥;抗战胜利后再募捐重建;上世纪九十年代加建了一座新圆通桥,老桥新桥形成一个椭圆的双桥景观;2014年城轨建设时又重建了一次。

五百年了。它从一座红石拱桥变成了一座公路桥,从分隔丰湖南湖的界桥变成了连接市区与郊区的交通要道。上世纪七十年代,老惠州人会说:“过了桥就是郊区,桥这边就是市区。”那时候去广州,要么坐船,要么连人带车坐轮渡过东江。陆路必经圆通桥。它是惠州人走出去的唯一通道。

我站在桥头,看车来车往。两座半月形的桥梁环成一个椭圆,车辆单向环游,像水里的鱼。汉白玉的栏杆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着温润的光。“圆通桥”的铭牌还是从前那块,拆下来又挂回去的。

桥下湖水波光粼粼,倒映着远处的现代建筑。五百年的桥,映着二十一世纪的楼。

我靠在栏杆上,想了一个有点煞风景的问题:这六座桥,到底有几座是真古董?

一座。拱北桥。

西新桥是1983年重建的,烟霞桥是1992年重建的,迎仙桥是1986年重建的,明圣桥建国后改建过两次,圆通桥就更不用说了,从红石拱桥到混凝土公路桥到双桥景观到城轨配套,面目全非。严格地说,它们都不是“古桥”。它们只是“有名有姓有故事”的桥。

但这话不能说得太死。

如果一座桥的名字还在,桥所在的位置还在,桥连接的两岸还在,桥下的水还在流淌,那么这座桥是不是原来的石头和木头,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苏东坡捐出的犀带早就不在了,但他修桥的那份心意,九百多年后还留在苏堤上,留在每一个走过西新桥的人的脚步里。陈偁筑的黄塘堤还在,甘公亮架的那座红石拱桥的“圆通”之名还在,张萱当年写“钟声已过断桥西”的那座烟霞桥的位置还在。

桥是新的,路是老的。水是新的,湖是老的。人是新的,故事是老的。

这大概就是惠州西湖“古六桥”的妙处:它不是“六古桥”,但它是一座城市的记忆和一座湖的诗意,用六座桥的名字串联起来的一条线索。你沿着它走一遍,就走过了北宋的苏东坡,走过了明代的甘公亮,走过了民国的惠樟公路,走过了改革开放的西湖宾馆,一直走到今天。

六桥的名字很好听。西新、拱北、烟霞、迎仙、明圣、圆通。念出来像一首六言诗,合辙押韵,朗朗上口。

我走完最后一座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西湖的灯亮起来,泗洲塔的影子倒在水面上,碎成一湖的光。圆通桥上车流不息,桥下的湖水安静得很。

二十年前我来惠州西湖,走的是同一条苏堤,看的是同一座泗洲塔。那时候西新桥还没有秦咢生的题字,烟霞桥周围的灯还没有这么亮。但东坡捐犀带的故事我那时候就在书上读到过,今天走的每一步,都是重复,也都是新的。

天暗了。桥还是桥。湖还是湖。

一个被贬到岭南的人,九百多年前为一群修桥的僧人和百姓捐出了一条犀带。他大概不会想到,那条犀带后来变成了一座又一座桥,换了一代又一代人,一直走在今天。

我走出平湖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洞里面,湖光暗沉沉的。但我知道,明天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苏堤上的柳叶会挂着露珠,桥面上的青石会泛着水光,那个人九百多年前写下的那句“一更山吐月,玉塔卧微澜”,还会被某个路过的游人念出来。

桥大概就是这样。它不负责永恒,它只负责连接。连接此岸与彼岸,连接古人与今人,连接一个贬谪的诗人与一座岭南的城。

六桥的名字,念出来真好听。(

朱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