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知识局
文字 | 乃一姆
校对 | 朝乾 编辑 | 烤馒头
提起河西走廊,人们随口就能报出一串名字:
武威
是“凉州会盟”的凉州,
张掖
是“张国臂掖”,酒泉是“玉酒泉”,
敦煌
更是世界级的文化IP。
这几座著名城池,也是传统上的“河西四郡”,家谱里都写满了两千年的高光时刻。
但是现在,曾经的“河西四郡”变成了“
河西五市
”,曾经的敦煌也变成了
酒泉的县级市
,多了两座地级市。
▼
其中一座,是鼎鼎大名的
嘉峪关
,但问到另一座是谁?大多数人会卡住。
这就是金昌!1981年才建市,满打满算
四十多岁
。
金昌,全市常住人口只有
43万出头
——这个体量,放在东部还不如一个县。
横屏-金昌市一览
(图:图虫创意)▼
它夹在武威和张掖中间,既没有历史故事可讲,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文旅名片。
别说全国人民,就是甘肃本省人,对它的印象也多半停留在“好像听说过”上。
在河西走廊的城市群里,
金昌大概是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
然而,就是这座“小透明”,干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
甘肃省唯一一家世界500强企业——金川集团,总部不在兰州,而在金昌。
2025年,这家企业位列《财富》
世界500强第235位
,营业收入
约4900亿元
。
这是个什么概念?金昌全市一年的GDP才670亿元,一家企业的营收,是这座城市经济体量的七倍还多。
更值得注意的是它的产品地位:
镍产量居世界第二,钴产量全球第四,阴极铜产量全国第三,矿产铂族金属产量亚洲第一。
金昌市的金川集团矿区
(图:alamy)▼
航空航天、国防军工、新能源电池
里那些绕不开的关键金属,有相当一部分是从这座戈壁小城的厂房里炼出来的。
“十四五”期间,金昌GDP从359亿元连跨三个百亿台阶,
年均增速10.4%
,领跑甘肃、稳居全国前列;
人均GDP超过15万元
,居全省第一,较2020年翻了一番。
43万人,干出了不敢小瞧的分量。
金昌的一切,始于一块石头。
上世纪50年代,新中国百废待兴,国防和航天工业急需镍,而中国被西方视为“贫镍国”,长期遭受封锁。
当时进口一吨镍,要付出
73吨优质小麦和15吨对虾
的代价,国家急得团团转。
转机出现在1958年,地质队员唐东福在当时的永昌县龙首山白家嘴的山沟里,捡到一块核桃大小、带着花纹的绿色石头——
孔雀石
。
孔雀石标本
(图:金川集团)▼
标本辗转送到祁连山地质队,队长汤中立一眼认定此石不凡,工程师陈鑫特意叮嘱化验员:
务必加测镍元素。
化验结果震惊四座——
含镍0.90%,含铜16.05%!
这张薄薄的化验单,后来被企业档案馆编为“001号”档案。
以此为线索,一个世界级的多金属共生硫化铜镍矿床被探明,除镍之外,还
伴生钴、铜、金、银、铂、钯等十几种金属
。
其战略意义,
不亚于发现大庆油田
。
1959年,永昌镍矿成立,数万名建设者从全国各地奔赴龙首山下的戈壁。
没有水,就喝七八公里外
人畜共用的涝池水
;没有粮,就把
骆驼草掺进面粉蒸"草馍
"。
1961年,兰州军区一个团为其修建专用铁路线
(图:金川集团)▼
1964年,首批22.43吨
电解镍
出炉;1966年,我国第一座自行勘探设计、全部采用国产设备的
万吨级镍采选冶联合企业
全面建成。
1964年,第一条冶炼生产流程建成投产
(图:金川集团)▼
小平同志盛赞这里是祖国的"聚宝盆"、难得的"金娃娃"。中国"缺镍少铂"的历史,就此终结。
此后,这里成了举国之力的科技攻关战场。从1978年起,全国50多家科研院所和高校联合攻关,这里被列为
全国矿产资源综合利用三大基地之一。
1981年,国家因矿设市,取
金川的"金"、永昌的"昌"
,金昌市正式诞生。
“因企设市”
这四个字,是理解金昌的钥匙,也是理解甘肃工业城市的钥匙。
甘肃有三座这样的城市:
"钢城"嘉峪关、"铜城"白银、"镍都"金昌。
它们的出生逻辑一模一样——先有矿,再有厂,最后才有市。
1958年
酒钢
开建,1965年国务院为配套钢铁基地设立
嘉峪关市
,1971年甚至
一度"政企合一"
,市长和厂长几乎是一班人马。
金昌如出一辙:官方的说法叫“缘矿兴企、因企设市”,1981年设市的直接原因,就是为了
适应镍工业基地的建设需要。
横屏-金昌市露天矿坑
(图:图虫创意)▼
这种城市有个共同的性格:城市是围着企业转的。道路跟着厂区修,学校医院跟着家属区建,企业打个喷嚏,全城跟着感冒。
金昌当地流传一句话:"
金川兴则金昌富,金昌美则金川荣
。"当地政府甚至把"市企融合"写进发展思路,称其为"最重要的生产关系"——金川集团及其带动的产业链项目,占全市产业投资的比重
超过70%
。
城企深度绑定,好处是资源集中、动员力惊人;隐忧也显而易见——
一旦金属价格暴跌或资源走向枯竭,整座城市都会被拖下水
。这是一代代金昌人必须回答的命题。
资源型城市的转身
靠矿吃饭
的城市,都绕不开一道必答题:矿挖完了怎么办?镍价暴跌了怎么办?
金昌的选择,是从"卖矿石"转向"卖材料""卖技术"。这几年,金昌谋划了有色金属新材料、新能源和新能源电池
两个千亿级产业
,外加数字经济、化工循环等
四个百亿级产业
的"2+4"现代化产业体系。
效果立竿见影:
有色金属新材料
成为金昌首个千亿产业,2024年产值突破1050亿元,还联合白银、兰州、武威组团入选了
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
产品流向的变化最能说明问题:金昌产的镍,约两成流向
新能源电池材料
;钴的比例高达六成。这座老工业城市,已悄悄变成
西北最大的新能源电池及电池材料供应基地。
当年那块“金娃娃”,长出了第二条腿。
如今金昌的底气,早已不是"挖多少矿",而是"炼出多少别人炼不出的东西"。
在金昌的生产线上,能拉出
厚度仅0.05毫米
、可以用手撕开的"手撕镍",价值比传统电解镍高出数十倍;能炼出
纯度99.995%的4N5高纯无氧铜
,解决了医用重离子加速器关键部件用材长期依赖进口的难题。
而铂族金属是航天、军工、催化领域的"工业味精",
金昌的矿产铂族金属产量亚洲第一
——某种程度上,这里就是中国在这个卡脖子领域最硬的一张底牌。
出海也是一把好手,从印尼的红土镍矿到非洲的铜钴矿,金昌的企业在海外30多个国家布局资源,
原料从全球买进,材料向全球卖出
。这座深处内陆的小城,外贸进出口总额占了甘肃全省的四成以上。
▼
一座43万人的戈壁小城,一家世界500强,一段“一块石头改变国运”的传奇。
金昌用六十多年证明了一件事:城市的分量,从来不是靠名气和人口堆出来的,而是看它在全国经济版图的哪个关键节点上,钉下了多深的一枚钉子。
龙首山下,镍都之名,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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