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轮碾过戈壁滩的时候,副驾驶上的朴成哲已经沉默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车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进沙丘背后,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从随身的旧挎包里抽出一幅折痕深得快要断裂的地图。借着车内昏黄的灯光,他对照了很久,然后用带着浓重平壤口音的中文,小心翼翼地问我:
“马师傅,请问……我们这是出国了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随即笑出了声。从乌鲁木齐到和田,一千九百多公里,我跑了十五年,闭着眼都知道走到哪儿了。可对这位头一回踏上中国土地的朝鲜人来说,一天的颠簸,大概已经把他心里“遥远”这两个字撑到了极限。
“没出呢,”我拧开保温杯灌了口凉透的砖茶,“还在新疆地界上,往前再走三百公里才到和田。”
他“哦”了一声,把地图一折一折收好,动作慢得近乎虔诚。
**二**
接这趟活,是半个多月前的事。
我在乌鲁木齐开了间汽修铺,闲时也跑跑长途。大学同学热娜打来电话,说学校有个朝鲜来的访问学者,搞水利的工程师,要去和田看一条老渠,想找位懂路、有耐心的师傅陪着走一趟。
我本想推掉,铺子里离不开人。可热娜在电话里补了一句:“这人不简单。带了两箱子行李,一箱是他父亲留下的日记和图纸,另一箱全是给和田老乡准备的礼物。他说这是父亲临终的嘱托,不替他走完这一趟,心里过不去。”
我父亲也是跑新疆线出身的。他生前常说,在戈壁滩上讨生活的人,没有不受过别人恩惠的。就冲这句话,我答应了。
**三**
朴成哲四十六岁,瘦高,话不多,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熨得平平整整。临出发前,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票,叠得整整齐齐。
“我父亲嘱咐过,不能白白麻烦别人。”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得像在宣读什么文件。
后来我才知道,这三千块,差不多是他在朝鲜一整年的收入。
路上他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父亲朴哲洙,上世纪七十年代作为技术人员在和田参与修了一条灌溉渠,一待就是五年。回国之后念叨了一辈子,临终前把一本日记和一张手绘地图交到他手上,只留一句话:替我回去看看那条渠,看看渠边的人。
**四**
第二天傍晚,车进和田。
朴成哲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车窗上。五十年过去,高楼起来了,马路宽了,可昆仑山还在,玉龙喀什河还在,浑浊的河水照样裹着泥沙往北流。
那条渠还在,如今叫友谊渠,渠壁早翻修成了水泥的,渠水哗哗地淌,两岸的果园绿得发亮。
朴成哲在渠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又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倒出半包黑土,让水冲散了。
“这是父亲坟上的土。”他的声音发着颤,“他说带一半来撒在渠里,留一半回去撒回坟上。这样,他两边就都待着了。”
我别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白杨。
**五**
渠下游的村子里,我们找到了当年救过他父亲的那户人家。
日记里那位维吾尔族大哥买合苏提,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的儿子艾山今年五十四岁,听完来意,转身进屋,捧出一个红布包,一块断了表带的旧上海牌手表,时针还在走。
“我父亲交代过,这表是一位姓朴的朝鲜朋友送的。”艾山说,“他让我留着,说有朝一日那家人的后人来了,就还给人家。”
朴成哲翻过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朴哲洙 1975。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哭得像个孩子。
**六**
三天后我们返程。朴成哲变了个人,话多了,也爱笑了,一路哼着朝鲜民谣。
临上飞机,他握着我的手说:“马同志,我原来想,花一年的工资替父亲看一条水渠,是不是太傻了。现在我明白了,那条渠浇着三个县的地,那些人还在种田,孩子还在上学。父亲那代人做的事,到今天还活着。”
今年秋天,艾山打来电话,说村里重修了渠,立了块碑,正面是“友谊渠”三个大字,背面刻着当年援建者的名字,朴哲洙排在第三个。我把照片发过去,朴成哲回了八个字:
**路无尽头,朋友常在。**
我望着窗外的戈壁想,他下车前问我的那句话,问的哪里是国界。他问的是,父亲念了一辈子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
现在我可以替这片土地回答他了:在的,渠还流着,人还在,情也没断。
(全文完)
*特别说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创作,人物、情节均属艺术想象,与现实无关,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