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姆说要带我去吃“真正的白沙瓦味道”的时候,我以为是去某个餐厅。
结果他带我上了一辆拥挤的本地火车,坐了三站,下车后又换了一辆突突车,突突车在一条又一条巷子里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一个我完全认不出来的地方。这里不是达拉维,也不是安泰里。这里是孟买郊区一片工厂和仓库之间的夹缝地带,几条巷子里挤着几十间低矮的棚屋,招牌用乌尔都语写着,我一个都看不懂。
但空气里的味道我认得。炭火烤肉的烟,跟达拉维那口油锅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更干,更烈,带着一种肉被火直接舔过的焦香。卡西姆带我钻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个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架着一个长方形的炭火槽,炭火槽上横着几根铁签,铁签上串着肉块,肉块表面在炭火的热浪里滋滋冒油,油滴进炭里,冒起一小股一小股的白烟。
烤肉的师傅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戴一顶白色小帽,胡子花白,手里拿着一把长铁夹,不时翻动炭火上的肉块。卡西姆跟他打了个招呼,两个人拥抱了一下,拍了拍对方的背,然后卡西姆拉着我在棚子下面的长条凳上坐下。
端上来的东西让我忘了呼吸。一个铁盘,盘底铺着几张馕饼,馕饼上搁着三四块烤肉,肉块不大,但表面焦黑发脆,拿手指按一下能感觉到里面的弹性。旁边一小碟绿色的酱,几瓣生洋葱,还有一碗白色的酸奶。卡西姆拿起一张馕,撕下一块,夹了一块烤肉,蘸了绿酱,塞进嘴里。他闭着眼嚼,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完咽下去,睁开眼,眼眶有点红。他看着我,指了指盘子,说了两个字:“吃。”
我学他的样子,撕馕,夹肉,蘸酱,塞嘴里。肉一咬下去,汁水从焦脆的外壳里崩出来,烫得我上颚一缩。孜然和石榴籽的酸在舌头上炸开,绿酱的辣和香菜味冲上来,馕饼的粗粝把所有的味道兜住了。我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慢了一点,能尝出来肉馅里混了切碎的洋葱和青辣椒,每一口都有不同的味道撞在一起。
卡西姆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他指了指盘子里的烤肉,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白沙瓦。”然后他指了指脚下的地:“这里。一样的。”
他又叫了一份,这回是羊肉卡拉希,用一个小铁锅端上来的,锅里的羊肉块泡在深红色的汤汁里,油光锃亮,上面浮着几片青辣椒和姜丝。卡西姆撕了块馕蘸了汤汁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羊肉炖得脱了骨,汤汁浓得像糊,香料的味道沉在底下,先是姜的辛,然后是蒜的香,最后是一点说不清的甜尾。我连蘸了三块馕,把锅底的汤汁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棚子下面挂了一盏灯泡,黄黄的光照在炭火槽上,烤肉师傅还在翻着肉。旁边几个长条凳上坐着的全是像卡西姆一样的男人,灰衬衫、旧裤子、手上全是茧,蹲在孟买郊区这个铁皮棚子里吃白沙瓦的烤肉。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笑着,拍着桌子,好像这条巷子就是白沙瓦的某一条街,好像他们坐在这里就回到了家。
卡西姆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站起来准备走。我问他:“这里叫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了一个乌尔都语词,我听不懂。他又用英文试了试:“Little Peshawar。”小白沙瓦。孟买郊区,一片工厂和仓库之间的夹缝里,藏着一个叫“小白沙瓦”的地方。五十年前印巴分治的时候,从白沙瓦来的人在这里搭了第一间棚子,烤了第一炉肉。五十年过去了,棚子变成了铁皮的,炭火槽换了不知道多少个,可烤肉的方子没变,白沙瓦的味道没变。
回去的火车上卡西姆靠着窗户打瞌睡。我手里还攥着刚才包馕饼的报纸,油渍把字都洇花了。我看着窗外孟买郊区黑沉沉的夜景,忽然想,卡西姆三年没回白沙瓦了,可他在孟买找到了一个小白沙瓦。拉吉夫两年攒钱去瓦拉纳西,可他在德里的铁皮院子里也能吃到媳妇做的黄米饭。达拉维那个炸球女人从来没离开过孟买,可她做的炸球里塞满了土豆和鹰嘴豆,那是她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母亲又是从外婆那里学来的。
他们手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可他们手里有的,从来不只是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