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炸球摊子后来我去了不止一次。
去的次数多了,跟摊子旁边几个常客混了个脸熟。其中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蹲在木板旁边吃炸球的样子特别专注。他叫卡西姆,达拉维的巷子里住了好几年了,在附近一家皮革作坊做裁剪工。
有次我蹲在他旁边吃炸球,他看了我一眼,突然用磕磕绊绊的英文说了句:“你吃,这个,一般。”他指了指手里的炸球,摇了摇头。然后他比划了一下,拍拍自己胸口,说了个地名,我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白沙瓦。”
我愣了一下。白沙瓦。巴基斯坦那个白沙瓦。拉吉夫带我去修车的地方。
卡西姆看我反应过来了,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炸球,开始比划。他两手一摊,做了个“很大”的手势,然后双手握拳凑到嘴边,做了个啃的动作,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夸张得像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旁边另一个蹲着吃炸球的年轻人也凑过来了,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一起冲我比划。
拉吉夫那天正好也来了。他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转头跟我说:“他们说白沙瓦的烤肉,比这里的东西好吃一百倍。卡西姆是白沙瓦人,来孟买做工的。他说他家乡的烤肉,整只羊架在炭火上慢慢转,皮烤得脆脆的,里面全是汁。还有一种肉饼,扁扁的,拿石榴籽和青辣椒拌在肉馅里,下油锅浅炸,外头焦脆,里头还是软的。”
我听得嘴里发干。卡西姆看我有兴趣,更来劲了。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模糊,光线暗,但能看清是一个大铁盘,盘子里堆着金黄色的烤肉块,旁边搁着几张馕饼和一碟绿色的酱。卡西姆指着照片里的肉,嘴里念叨着什么,表情虔诚得像在指认圣物。
拉吉夫在旁边补充:“他说他每年回家一趟,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他家巷子口那家烤肉店,点一份查普利烤肉,配着刚出炉的馕吃。他说那个味道在孟买找不到,在德里也找不到。只有白沙瓦有。”
我问卡西姆:“你在这里多久没回去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年。”
三年没吃过家乡的烤肉。三年蹲在这条巷子里吃炸球。他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大概是他想家的时候翻出来看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盘子里那些金黄色的肉块,那种颜色是炭火烤出来的,跟达拉维这口黑油锅里炸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那种颜色里有一种东西叫“家”。
卡西姆收起手机,继续吃手里的炸球,嚼得很用力。他蹲在地上,灰衬衫的领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全是皮革染料的印子。可他嚼着炸球的时候,眼睛看着巷子尽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白沙瓦的方向,白沙瓦在孟买的西北方,隔着上千公里,隔着一个国家,隔着一条从1947年就画在地上的线。
那天晚上我在旅馆翻来覆去睡不着。卡西姆那张照片在我脑子里转,那些金黄色的烤肉块,那些炭火烤出来的焦香。我想起拉吉夫在德里铁皮院子里吃的黄米饭,想起苏雷什蹲在门口啃的罗提饼,想起那个炸球女人缺了门牙的笑容。这些人手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可他们心里都揣着一个“更好的地方”。卡西姆揣着白沙瓦,拉吉夫揣着瓦拉纳西,那些地方的东西不一定真的更好吃,但那是他们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