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间机会翻到了1942年成都姑姑筵宴席的菜单。
纸张脆得不敢使劲展开,但几行毛笔的小楷依然很清晰:
开水白菜,鸡豆花,樟茶鸭,锅贴兔片,雪花鸡淖,菠饺鱼肚,甜烧白,八宝锅蒸……
我盯着很多菜的名字,反复看了3遍。
怎么没看见麻婆豆腐,回锅肉,水煮鱼,毛血旺,没有一道菜带“辣”的呢,
甚至豆瓣酱的影子都无法找到。整个菜单温柔得如同一阕宋词一般。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咔嚓”一声,裂开了。
现在的成都,已经是“麻辣”的天堂。
游客来成都的第一顿,一定是火锅串串;
打开社交平台之后,到处都是红油滚滚,辣椒如山般的视觉冲击。
无辣不欢被写进了城市的宣传语,川菜等于辣成为全国人民共同的认识,也成为四川人自身深信不疑的信仰。
但是这张来源于1942年的菜单告诉我,在八十年前,
成都人在下馆子的时候,吃的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世界上的东西。
先说开水白菜。
此菜,今日许多川菜馆皆将其作为“高级川菜”的招牌。
但真正看到过它真实面目的人却很少。
所谓的开水,根本就不是白色的水,
而是用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排骨吊了足足八个小时之久的高汤。
然后用鸡茸一遍又一遍地扫汤三遍,直到汤的颜色清亮得如同白水一般。
白菜只要取最里面的嫩芯子,用银针把它扎透,然后用滚汤反复地浇淋到断生。
上桌的时候,清汤如水,白菜似玉,一口吃下去,鲜味从舌尖蔓延到了天灵盖,一点都没有一点辣味。
与之齐名的是鸡豆花。
将鸡脯肉捶打成泥,加入蛋清与清汤,放入锅中用文火慢慢地凝固,做出来的菜就像豆腐脑一样。
颜色白白的,吃鸡却看不到鸡。
这道菜乃是川菜“吃鸡不见鸡,吃肉不见肉”的最高境界。
它要考验一位厨师对于火候以及力道的极度掌握。
再说雪花鸡淖。
鸡蓉和蛋清打到蓬松,放入温油里轻轻地推炒,做出来的菜就像一捧初雪一样堆在盘子里。
口感细腻轻柔,如同咬住一口有着鸡汤味道的云朵一般。
这一道菜,仅仅是名字,便与今天的麻辣鲜香隔着一道银河。
所以,是什么使川菜从百菜百味变成了如今“一辣遮百丑”的样子?
答案,隐藏在历史中。
上世纪30年代的时候,成都川菜正处在一个辉煌时期。
姑姑筵、荣乐园、带江草堂,以官府菜、公馆菜,讲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
那套系统中,辣只是二十四味型之一,甚至并非最重要的那一种。
更多的是咸鲜、椒麻、蒜泥、糖醋、鱼香、怪味。
做一个川菜厨师的能力,并不在于放入多少辣椒,而在于是否能够用尽量少的调料来吊出食材自身最为深厚的味道。
转折也出现在1950年代后期。
在公私合营的情况下,老厨师们纷纷散去,很多需要花费三天吊汤、五个小时扫汤的菜肴,在国营的食堂大锅饭里面没有生存的空间。
与湖南相似,辣椒是匮乏年代里最廉价的下饭方案。
豆瓣酱、红油、花椒便宜刺激,一勺下去饭就下去了。
那个时候,辣已经不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刚需。
1990年代,川菜随四川人出外打工走向了全国。
它必须在陌生的市场中迅速建立起辨识度。
什么最让人一口就记住?辣。
这个名字足够强大,足够直白,足以让人上瘾。
于是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便成了川菜的全国名片。
而很多需要八小时吊汤、三小时扫汤的菜,就只能退回到少数几家的老字号,变成“传说中的川菜”了。
我把那盒档案合上,心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祖辈的成都,不仅仅是火锅,还有串串。
在那个茶馆飘着川剧的年代里,这个城市味觉的版图, 远要比麻辣更加辽阔。
开水白菜是清澈的,鸡豆花是绵密的,
雪花鸡淖是轻灵的,樟茶鸭是烟香的。
今日我们所说的“川菜便是辣”,
实际上是在以一种商业的标签,去覆盖一部流传了三千年的味觉历史。
川菜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它是多么的辣,
而是它曾经用了二十四种不同的味型,讲明了什么是味道层次。
1942年的菜单,如同一把陈旧的钥匙,将一扇红油封闭的门打开。
门的后面,是曾经风光无限的成都。
它以一锅清汤来告诉你,真正厉害的高手,并非依靠放多少辣椒来获取胜利,而是敢于将味道做到无所不能的境界,并且能够让你铭记一生。
你吃过不辣的川菜么?
如果现在有一家店子还原1942年姑姑筵席,卖三倍的价钱,你会去么?
评论区说一说,你心目中被误读得最深的那道川菜,到底是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