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作品】
作者 张新民
今日乌鲁木齐
火车站一夜
我和晓观抬着那个向下坠的木箱,跟着上海大姐出了检票口,将箱子按她的意愿放在了一个稳妥的位置,想到她既然在市里很熟,想必是自有安排,我俩也就不必叨扰,便告辞分手,也正好便于我们进一步了解乌鲁木齐的城市状况,商量下一步的走向。
一路上听人们议论,现在已没公交车,须得在火车站待一夜,等第二天上午才能往市里去。这个情况让我对这座城市产生了好奇之心,一出站便举目向市里张望,只见到一条通往远处的柏油马路,暮色苍茫,不见楼、堂、馆、所的模样,前人有句:“春风不度玉门关”,新疆三月的天气既是春风不度,自是寒风凛冽,也不见有汽车和等车的人。只有身边的火车站一座孤零零的楼内灯光明亮,人们进进出出,人气尽在站内。
1967年的乌木鲁齐火车站
这一看,我俩明白了:乌鲁木齐火车站离市区很远,且是一座“孤岛”,而且天一晚公交车就停了,这就是乌鲁木齐的现状。 此时,晓观带着的军大衣成了御寒的宝贝,晓观见我穿的薄了,怕我不禁风寒,便将大衣披在我身上。真是“日久见人心”、“患难之交情谊深”。
我跟晓观可谓是知根知底的哥们儿,在八一小学里同班,睡在一个大宿舍,每天一起洗脸、一起吃饭、嬉笑打闹在一起。记得有一次班里派我俩去干了啥活(具体干啥忘了),干完后天已晚,身上挺脏的,是班主任才育智老师领着我二人在一个小浴池里泡澡,此情此景,我记忆尤新,我估计晓观也未必记得。
左起1 刘援朝 2杜小颖3刘纪平4旭晓丽5才育智老师6刘志敏7龙军8宋凌义9陈燕10寇枭立。
2018年校庆才老师与62级毕业六年一班同学合影 张晓观拍摄
我们和蔼可亲的才老师,于今年逾九十三岁高龄之时,已然驾鹤西去,在此只有深深地拜上与怀念。
我和晓观由熟知到默契,两人间的交流不用语言,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我俩就这样,一件军大衣轮流穿,一个提兜轮流提,相互扶持着,走进了乌鲁木齐。
左起:张新民 张晓观 2025年4月于北京。
及至走进这唯一的避寒之所,即将迈进大门那一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前人的教诲响在耳边,不由得稍稍停足、以观虚实。见车站大厅之内人员杂错,眼往右一瞥,忽见大门右侧立着两人,立首者看长相便知是一维族大汉,虎背熊腰、略有络腮的脸表情冷峻,两臂叉手于胸、一双眼盯着进门口的每个人,似有所图。
见此情景,心里第一个感觉是:“好一个江湖!”顿生戒备之心与应对之策。“左腿带动脚,照准他下身弹出是虚,待到他做出防脚踢的动作后,左脚落地、以右直拳猛击对方面门,右脚跟步或用搓步更佳。”心里将这套简单实用的技击之术过了两遍,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将锋芒收于丹田,我和晓观缓步走进车站大厅,故意没往右侧的“门神”那儿看,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等我们站在人群中间后,找空往后观看,并没引起这个危险人物的目光,于是开始寻找休息之处。
本来人出门在外,凡事儿皆以隐忍为上,不惹事为准。况且我俩是独闯新疆,势单力孤,而且我这人平常就不好惹事儿,本次与晓观西行路上算是孤军深入,早已做好了与人交往的准则:凡事宁可示弱,切不可逞强。外圆而内方、即外柔而内刚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自觉潜在的危险已过,便放眼寻找一个能暂时让人喘口气的座位,可是遍寻整个大厅,竟无一处空座,哪怕是小憩一会儿的栖身之处。
看看天色已晚,倦意袭来,心说:“无论如何得找一个地方,以度过这漫漫长夜呀!”只得往里边去寻,走到大左侧一处狭窄的走廊,却见地上整齐地躺满了人,人们都横着躺着。头全冲里面,或仰或侧卧,共有一、二十人;脚在外,正好让出一条小道。
观察了周边,见走廊不宽,一头堵住,感觉在此过夜无人干扰,还算安全。此时睡意袭来,疲劳上身,容不得再费时费力地去寻,只要以逸待劳最好。两人觉得真该睡觉了。
待等到选好地点要躺下的时候,仔细往地下一看,不由得我眉头紧皱。水磨石的地面恐怕有几个月没打扫、擦洗了,块块泥垢发黑发亮,布满地面。连我这个不讲究的人都有点儿泛恶心。
结果是,我和晓观选了最靠边的一块地儿,在附近找了几块别人扔掉的,还算干净的报纸,勉强地铺展开来,正好够两人的宽、长,然后以提包共一枕,侧卧蜷身,那唯一的军大衣盖在身上……一会儿,便遁入睡乡。
真乃适者生存!人出门在外,须得具备此种能力:给你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你不会受宠若惊;将你扔到污垢掩身的地板上也能酣然入梦。上得殿堂,入得江湖,此英雄本色也!
难忘大姐一碗面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见睡着的一排人已走了大半,我两人随即起身,找到水龙头抹了一把脸。我明白,我们下一步就将真正地迈进乌鲁木齐。目标——新疆八一中学,我们的住宿之所,而我们要找的正是在列车萍水相逢的两个女孩。
要说是仅凭一面之缘,就敢于冒然的有求人家,也不知她们性情如何?为人咋样?是否是担事儿之人?如果让我个人去办事,我是不敢去求宿的。可晓观与我的性格不同,四处闯荡养成了不怕碰钉子、也不怕受冷遇以及强大的心理承受力。
1967年从疆回长春途中在京留影 左起:张小元、张晓观、张新民
因之,两人此一路西去东回,行程七八千公里,凡是对外联络、与人交往等一切繁杂事物全都听凭晓观的,我们这一路上晓观是随心所欲的行事,我是一切不操心,本着长见识、增阅历、经磨炼的初衷,任凭风浪起,随你到天涯。
2026年,七十七岁的晓观
我二人出了火车站,不用问路,便朝着大多数人的走向,顺着那条大道前望,我想,前边一定有公交站的集中点儿。于是两人迈开大步走去。没想到,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哎!这两个同学,原来你们在这儿呐!快来!快来!帮帮忙!”我停步、回转身、左扭头一看,正是那位上海知青大姐。
只见这位火车上的邻居,神态依旧地站在路边,脚下放着那只让人望而生畏的木箱。“没想到他还没走,也不知昨夜晚在哪儿休息的。”心里想着,也只能回身往她那儿挪了几步。
大姐依然热情爽朗:“还得麻烦你们,再帮帮忙,帮我抬一会儿。”见这位大姐恳求的眼光,我和晓观对望了一眼,虽然有些无奈,但知道不好推辞,帮人帮到底吧!于是重新提起精神,卯足了劲,每人各抓住杠子的一头儿, 抬着箱子,跟在大姐后边,顺左侧人行道往前走着。
大约走了十多分钟,忽见对面开来一辆解放牌卡车,那辆车看见知青大姐立即停下了,驾驶室门开,大姐也停下脚步,朝汽车望去。我俩也随之停步,放下木箱,举目观看。
门开处,下来一人,一身军旅服、除无领章帽徽之外,浑身上下都透着大兵作风。一看便知是转业干部。三十上下年龄,冲着知青 大姐笑着,一脸的憨厚。大姐这边也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嘴里却是一连串的唠叨:“你怎么才来呀?让我一直等……”怨中带娇,男人还是没话,脸上满是乐于承受的微笑。
短暂的惊喜和热烈之后,大姐回头招呼我俩,做着手势:“两位同学再最后帮帮忙,把箱子抬到车上去。”我们 知道艰苦的抬箱工作即将解脱,乐得这帮人帮到底的最后一抬。“多亏了这两位同学帮忙……”,大姐不失时机地向她的爱人介绍着我俩,那憨厚的转业军人也朝我们笑着,过来和我两人合力将那箱子抬上车。
晓观和我卸下重负,便欲告辞。却见大姐热情相邀:“先别着急走呀!前边不远就是食堂,吃完早饭再走不迟。”正好我俩早饭还没着落,便坦然接受。他们两人在前引路,我二人跟随,前行不远,果见一个不起眼的房子,进门是一个大厅,厅内摆满了一个个大饭桌,每个桌子周边是几个结实的坐椅。看样子像是哪个单位的食堂。看来用餐时间已过,桌椅空着。
吃饭的具体情节已忘,只记得我和晓观落座后,服务员便端来两大海碗的汤面,稠稠的面条。至于是什么汤、什么卤已全然不记,就记得那是我多少年来在家外边吃的最好吃的面了。我将碗中的面连汤带水一扫而光!我曾在一篇文章写道,我出门在外,难忘两碗面。这第一碗就是乌鲁木齐的,第二碗是南下江西于樟树兵站的一碗。
文行至此,我和晓观与这位上海知青大姐的萍水相逢就此画上句号,以后我再没去过乌鲁木齐,也没有她的音讯。光阴似流水,一去而不回!六十年人世沧桑,依着大姐的爽朗性格,应依然健在,不知她是否还在新疆?如能有幸相见,或借鱼雁传书, 我一定要问一句:“你那个小木箱里,到底装的是啥,咋那么沉!”
温馨与冷漠 冰火两重天
进入乌鲁木齐的第一天,上海知青大姐请我们吃到了人在江湖的第一碗面,我俩告辞并挟着齿间余香,继续走我们自己的路。
很顺利地就找到了新疆八一中学,而到底坐的几路公交,有没有8路汽车,连同八一中学的校舍模样,我的记忆全都选择了空白,且我们两人的身份也完成了转换,不必再冒充新疆的,恢复我们长春的本来面目。
不过既然选择了新疆八一中学,再报自己校名时采取了“鱼目混珠”的说法,就将长春八一小学改成“长春八一学校”这个模棱两可的校名,便于拉近感情,也好左右逢源。
进来校门,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它和全国各地一样,停课、被学校的一班人占领,可能是哪个红卫兵组织吧?我们无意理会这些派别,直接进去说明要投宿的请求,并说出了跟学校的周信平、冯玉华是朋友。
眼见在学校里的都是些半大的小子儿,楞头八脑的,也就是初中低年级的年龄,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那时上边的要求是“要文斗,不要武斗。”但这是群众运动,与部队不同,根本做不到令行禁止,在哪儿都有这些时刻准备打架的愣头青。
那些女孩儿是不会住在学校里的。听说我们要找这两个女同学,有知道她俩家住址的便去通知了。一会儿,就见周、冯两人相依而来。只见此二人衣服穿着与当初在列车上没啥变化,言语、笑容,光彩依旧。
她二人见了我们,想起当时在火车上的邂逅,跟晓观聊得最熟。一个多月没见,惊喜过后,寒暄、叙旧,简短的交流,晓观便说明来此求宿的要求,于是,在周、冯二女孩的交涉下,终于见到了我的住室。之后,又聊了几句,叮嘱我俩早点休息,她俩便告辞了。
我二人终于找到了要找的熟人,而且二位女孩讲仁义,不忘旧友,且是能担事的人,总之是一切还顺利。有了周、冯二位的面子,心想今天住宿这个最大问题解决了,可该好好休息了,于是,我们便放松身心……
但是,谁料想,风云突变!刚才还是阳光灿烂,陡然间却遭遇冷若冰霜,让我们有了瞬间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这种冰寒来自一个人进了我们的屋内,应该是这个组织的头头儿吧。
见是主方来人,晓观正想打招呼,却见他冷脸板着,无一丝笑意,一开口就是逐客令:“你们不能住在这里!”一开始,我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说:“不会吧?刚才还好好的,出尔反尔?你这变化也太快了点吧!”于是我们四目望着他,等他的后话。他见我俩惊诧和不解的表情,便说出了理由:“你俩住在这儿,别人会攻击我们,说我们收留‘联动’分子。”
关于“联动”我早有耳闻,是当年北京的红卫兵组织,后被上边定为反动组织。关于当年的事非曲直,曾几经反复,我们在这里无需再做评论。当时只是跟他解释:“联动是北京的,而我俩是长春的,根本不沾边。”我们的“铁证”道理他根本听不进去,固执已见,一副今天誓把你们赶走的气势。我看他这个劲头,明摆着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霸道,再多说无益了。
我们这问答对话间,屋里又进来几个年轻人,一起朝我们冷眼相看,跃跃欲试的。似是欲加重给我们最后通牒的筹码,或是向我们示威。而我看出来了,赶我们走的决定不是个别人的意志,而是整个学校里绝大多数人的决定,并且是一次集体行动。
事已至此,我对新疆八一中学这班子人彻底失望,好像没长熟的生瓜蛋子,不懂起码的人情世故;缺乏扶危济困的品德,而洋洋得意于以多欺少的满足。对于这个地方,就不该来。这里又是人家的地方,在人屋檐下人家说了算。
于是,我俩拿好提包、大衣,毫无留恋地往外就走。刚出屋门却见屋门外走廊上竟站满了他们的人,其中有几个人手提着棍棒,看样子是专门召集来“欢送”我俩的。
我俩缓步迈出屋门,站满门口的人便自动让出一条通道。看他们的表情,大都是想看我俩的狼狈相,我们岂能让他们如意,两人并排缓步徐行。只记得走过八一中学长长的走廊,让我想起了长春八一小学的走廊。这绕来绕去的长廊是住校的校舍特有的。我俩在前边走,他们也不好逼得太紧,离我们身后始终保持着十多步的距离。
就这样,我两人在身后众人的簇拥下,走出长廊,走出校门,然后大踏步地离去,一去而不回头!
这一天,我的人生历史隆重地记上了一笔。1967年3月,张新民和张晓观,在新疆八一中学,曾经历了这样一种礼遇:被文明地驱逐或者叫野蛮地欢送。
在这里,我特录一首陈毅元帅的诗作为收尾:
大雪压青松,
青松挺且直。
欲知松高洁,
待到雪化时。
撰稿:张新民
审核:张新华 张新英
制作:张腾(文中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2026年9月12日安阳
作者 张新民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