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鲁西南的短视频,总能刷到外地博主路过鱼台的画面。镜头里的县城,街道干净整洁,马路宽阔平整,微山湖西岸的水色清澈,连片的稻田在阳光下泛着金波,“鱼米之乡”的生态底子,一眼就能看得见。不少外来游客看完都会感慨,鱼台的环境这么好,生活在这里一定很舒服。
可打开本地人的社交平台,却能看到完全不一样的声音。很多年轻人在网上吐槽,鱼台看着宜居,想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却很难。县城里的岗位大多集中在餐饮、零售、装修,薪资不高,上升空间有限。不少读完大学回来的本地人,纠结再三,最终还是选择收拾行李去往外地。
两种感受,没有绝对的对错。想要看懂鱼台的处境,不能只盯着短视频里的干净街道和湖光水色,也不能一味否定这座县城的努力。站在普通人的视角,从地理区位、产业现实、人口结构,放到济宁一众县域横向对比,去看清这座“宜居小城”背后的困境。
鱼台地处鲁西南,微山湖西岸,全境地势低洼,河网密布,是典型的滨湖平原县。水土条件优越,水稻、水产是传统优势产业,“鱼台大米”的名气在省内不算小。可放在现代经济格局当中,滨湖的地理条件,既是生态优势,也带来了现实的发展局限。
论区位,鱼台距离济宁主城区有一段距离,处在济宁、菏泽、徐州三市的交界边缘,很难接收到中心城市的产业外溢。境内河网多,连片平整的工业用地有限,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工业基础薄弱,仅靠农副产品初加工支撑,没有大型龙头企业带动。
手里的资源,看似不少,想要转化成普通人的就业机会,却并不容易。
农业是鱼台的基本盘。水稻种植、水产养殖,可以让农户维持基本生活,却很难批量创造高薪岗位。年轻人不愿意一辈子困在土地上,想要更好的发展,只能向外走。
工业方面,过去鱼台高度依赖煤盐化工,这类资源型产业受市场波动、环保政策影响大,岗位稳定性不足。直到近年莱赛尔纤维项目投产,才打破了产业单一的困局,可新产业的培育需要时间,短期内很难改变整体就业市场的格局。
服务业是县城就业的大头。餐饮、商超、装修、家装,常年都在招人,可薪资上限不高。对于要买房、结婚、养家的年轻人来说,只靠本地普通岗位的收入,生活压力会非常大。外出打工,去江浙、去省会郑州,同样是出卖劳动力,拿到的收入会明显高出一截。同样的辛苦,外地能够换来更高的回报,大量年轻人自然会选择向外走。
文旅这张牌,鱼台手里一直握着。微山湖西岸的湿地风光、滨湖生态,每年会吸引不少游客过来。旅游确实带动一部分人增收,开民宿、农家乐、做景区相关生意的群体,可以吃到文旅的红利。但文旅产业的短板同样十分突出。极强的季节性摆在面前,节假日、夏天避暑的时候,游客络绎不绝,可一旦到了淡季,游客数量断崖式下滑。文旅催生出来的岗位,很多都是短期、临时性的,可以让一部分中年人谋生,却很难大批量创造稳定、长期的全职岗位,留不住受过教育的年轻人。
于是就出现很现实的人口流动图景。户籍上四十多万人口,并不是全部消失了。一部分人常年在外地务工,逢年过节才回乡;一部分人,通过升学、打工,直接定居济宁、济南、徐州等城市,把户口也迁了出去。广大的乡村,青壮年大量离开,留守更多的是老人、孩子。每到春节,整个鱼台迎来一年最热闹的时候,大街小巷人潮涌动,等到年过完,大批人再次离开。
县城虽然一直在扩张,盖起大量新楼盘。有一部分买房的人,房子买在鱼台,人却依旧在外地打工。房子留在本地,人在外挣钱养家,只有节假日才回来居住。楼房越修越多,却看不到足够多常住的人口,这也是很多本地人肉眼感受到“人变少”的重要原因。
在鱼台,体制内岗位依旧是普通人心中的最优出路。教师、医护、机关单位、国企,工作稳定,待遇有保障。这是很多家庭拼尽全力想要争取的方向。可一个县城体量有限,每年放出的编制名额就那么多,千军万马去竞争,能够上岸的,永远只是少数人。
考不上体制,年轻人就要面对市场化就业的现实。不少从外地读书回来的年轻人会发现,回到家乡之后,很难找到和自己专业匹配的岗位。想追求更高的收入,就只能再次选择离开。慢慢形成这样的循环:产业不足,缺少岗位,年轻人向外流;本地年轻人变少,消费活力不足,商业、企业更难发展,又进一步难以吸引人口留下来。
民间对鱼台的未来,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预判。
一部分人持乐观态度。随着莱赛尔项目的投产,产业链慢慢补齐,新兴产业会释放更多优质岗位。同时依托滨湖生态优势,发展生态康养、乡村旅游,拉长消费链条,摆脱只靠农业和传统工业的旧模式。不一定非要做到让所有人都留在家乡,只要能够多创造一批质量尚可的岗位,就可以留住一部分年轻人,缓解人口外流的势头。生态宜居的优势,未来会慢慢转化为发展的动力。
另一部分人的看法更加现实。鲁西南县域的客观条件很难短时间改变,周边济宁、济南、徐州这些大城市,持续对本地年轻人形成强大的虹吸。大城市岗位更多,薪资更高,教育医疗资源更好。只要收入差距客观存在,人口向外流动就很难逆转。想要大规模把外出人口吸引回来,难度非常大。
把视野放大到整个鲁西南,鱼台遇到的困境,并不是独一份。山东大量的农业县、滨湖县,都在面对同样的局面。户籍人口看着不少,实际常住人口大打折扣。年轻人向往更好的收入和发展,向着城市流动。只是鱼台生态优势突出,“宜居”的标签被外来游客反复提及,“宜居却留不住人”的反差,会被本地人看得格外真切。
我们不能简单粗暴下结论,说鱼台越来越差。城市的基础设施实实在在在变好,马路拓宽,楼房新建,生活配套持续完善。老百姓物质生活对比十几年前,有很明显的提升。改变的是,本地能够容纳青壮年谋生的优质岗位,不足以匹配庞大的人口基数。
普通人的诉求其实并不复杂。不是人人都要暴富,只是希望在家乡,能够有一份收入说得过去的工作,不用背井离乡,也可以养家、买房、过日子。可当现实条件达不到期待,外出谋生,就成了很多家庭无奈之下的选择。
四十多万户籍人口,并没有凭空消失。他们散落在全国各个城市,打工、求学、安家。每到春节,大批游子归来,这座县城短暂迎来喧嚣,节后又再度归于平静。这是很多中原县域共同的一幅画面。
人口流动本身是时代大趋势,可留给鱼台的考题依旧摆在眼前:手里握着生态和农业资源,怎么才能创造更多可以让年轻人扎根的机会。
最后留下一个值得琢磨的问题:对于鱼台这类生态宜居的农业县,究竟是优先发展工业创造岗位,还是继续深耕生态文旅,哪一条路更能留住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