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省百余景区被摘牌,退出机制差哪几块拼图?

旅游资讯 3 0

9月7日,安徽省文旅厅一次性取消6家4A级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同时将1家景区由4A降为3A。几乎同一时间,海南、内蒙古、广西桂林、新疆哈密、山西阳泉等多省份密集发布摘牌公告,行业媒体统计本轮涉及至少19个省级行政区100多家A级景区。

读者可能直觉认为:退出机制终于激活了。可从游客的真实遭遇往回看,机制离真正“激活”还差几块结实的拼图——当前这轮清退本质上是新国标在2026年度复核窗口对历史存量的集中出清,不是日常化的动态退出。

从普通游客的视角,事情很简单:我花着门票钱、耗着假期,到了地方发现景区早就荒了。更气人的是,这块A级牌子可能已经骗了好几年的人。

肥东县岱山湖旅游景区,在线上旅游平台的差评最早可追溯到2020年。这家景区2024年6月已全面停业,处于“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的状态,但4A招牌一直挂到2026年9月才被摘下。从差评爆发到正式摘牌,拖了整整六年。

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同样典型。游客在2022年就已投诉“只有几栋仿古建筑,其他啥都没有”“园区内基本已经荒废”,后续还被查实存在上报数据造假。可这块2011年拿到的4A牌子,硬是撑到2026年9月才被摘掉,滞后超过四年。

曾在多家景区担任顾问的孙震对《中国新闻周刊》的表述一针见血:4A景区退出机制虽然存在,但实际响应速度相对滞后,并非动态预警。游客期待的是及时处置,而不是每隔数年一次的集中清理。

也就是说,游客视角里的机制“激活”,应该是一个景区刚停业、服务刚崩塌,牌子当天就摘。但现实是,摘牌动作滞后2到6年是常态。这暴露了当前制度的第一块缺失拼图——

没有常态化的动态预警和单景区即时处置流程

目前整个机制的运转高度依赖年度复核这个集中窗口,复核周期之外,一个停业两年的景区照样挂着A级招牌。

从监管层的逻辑看,这轮动作不是凭空来的,而是新国标落地后第一个完整复核周期带来的集中释放。

2025年3月,《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划分》(GB/T 17775-2024)正式实施,最具标志性的变化是新增了“等级划分前提条件”——把安全风险评估、近三年未发生重大市场失信行为与重大负面舆情等列为复核准入门槛,实行一票否决。

这意味着旧标准下“分数够就能过”的逻辑被打破了。

2026年4月,文旅部资源开发司司长满宏卫在第一季度例行新闻发布会上明确表态:对整改不力、问题多发的5A级旅游景区,“该降低等级的降低等级,该取消等级的取消等级”,同时要求4A级及以下景区组织经常性“体检式”暗访检查。

到了2026年8至9月的年度复核窗口,新国标首次全面适用。北京西城区明确将新国标的7项前提条件作为一票否决门槛,新增文旅融合、智慧旅游独立核查模块;内蒙古阿拉善盟采用“问题清单+整改清单”双台账,实行闭环销号管理。

安徽6家景区的直接摘牌依据,正是这部新国标和《旅游景区质量等级管理办法》。

安徽省文旅厅发布景区等级调整官方公告

整个传导链走下来是清晰的:新国标设门槛→文旅部表态传导压力→年度复核集中执行→属地主动申请或上级摘牌落地。把本轮动作定位成“新国标驱动的存量出清”是准确的,它证明了规则本身已经在运转。

但一个关键证据暴露了这轮运行的边界:安徽省6家被摘牌景区中,有3家是属地市级文旅局主动申请退出的——六安市文旅局申请取消大别山玉博园和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安庆市文旅局申请取消桐城市活海欢乐水世界。

同样的主动申请模式在贵州黔南(2026年2月龙里摩都娱购景区)也已出现;广西桂林(2026年5月6家3A景区)则是依规强制摘牌。属地主动退出模式正在跨省份复制,说明地方层面已经有了“与其硬扛不如清退”的意识。

从景区企业和属地政府的视角,事情远比“达标就留、不达标就摘”复杂得多。

这轮被摘牌的安徽景区中,至少5家存在实质债务违约、资产被司法处置的情形,并因此停业甚至多年没有实际运营。肥东县岱山湖的运营主体债权总额超过7500万元,景区收费权本身已被质押。

桐城市活海欢乐水世界的运营主体债权超过660万元,抵押物是公司名下一宗商服用地。摘牌本身不难,但摘牌之后谁来接手、债权怎么处理、资产如何盘活,整套联动机制是缺失的。

国企体制下的5A景区更难动。一位匿名景区策划人对《中国新闻周刊》坦言,具有资源稀缺性的头部5A景区不缺游客,而多数由国企运营的景区被视为“地方小金库”,资金无法自主,管理者更关心“安全”而非“市场”。

截至目前,2020年以来尚没有公开被摘牌的5A景区,文旅部2026年4月对5A景区的严厉表态至今未产生实际执行案例。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反例:甘肃。2025年8月,甘肃省文旅厅采用“治未病”模式,对全省A级景区开展全覆盖体检式检查,发现问题仅提出整改要求。甘肃没有参与这轮全国性集中清退——这意味着新国标对各省的约束力度并不是均质的,机制的执行存在地区弹性。

2026年全国各省摘牌A级景区数量统计

把三个视角叠在一起,结论就比较清楚了。

本轮集中清退证明了退出机制“能转”——新国标落地18个月后,在2026年度复核窗口完成了对存量僵尸景区的批量出清。但“能转”不等于“活化了”。

目前仍缺四块拼图:

第一,常态化动态预警机制。

目前的复核体系以年度为周期,景区从停业到摘牌中间动辄空转2到6年。没有实时的游客投诉-暗访触发-即时启动的闭环,退出机制就永远是“等到烂透了再处理”。

第二,单景区即时处置流程。

新国标给了标准,但处置仍然依赖年度复核这个集中载体,缺少针对“某一家景区今天彻底不行了”的单独快速通道。

第三,5A景区摘牌的实际落地案例。

制度文本上5A可以摘,文旅部也放过话,但至今没有可供验证的执行先例。没有这个案例,压力传导就少最后一环,行业“终身制”的心理破不掉。

第四,跨部门的债务与司法处置联动通道。

僵尸景区背后往往是债务违约、资产冻结、司法纠纷,仅靠文旅部门一家摘牌,无法解决景区退场后的资产盘活和债权清算问题。

以2024年的数据做一个参照:全国16541家A级景区,当年被摘牌或降级的仅229家,淘汰率约1.38%。同期A级景区数量四年净增3209家,单个景区平均营收反而下跌。存量在膨胀,真正的市场化出清还没到来。

回答最开始的问题:退出机制从纸面到激活,制度层面的拼图,现在完成了“规则有了”“复核执行了”这两块,缺的是“日常预警”“5A破冰”和“跨部门联动”这三块。没有这三块,机制就还是按年度按钮的一次性清理,而不是真正嵌入行业的动态活系统。

景区顾问孙震:“4A景区退出机制虽然存在,但实际响应速度相对滞后,并非动态预警。游客期待的是及时处置,而不是每隔数年一次的集中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