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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青州是偶然,去驼山石窟,更是偶然。
青州这座城,我早就慕名。
1996年震惊考古界的龙兴寺窖藏佛像出世,“青州造像模式”自此名闻遐迩。
昨日从江苏自驾返京,途经此地,上网一搜,驼山石窟1988年便列入第三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难掩躁动,清晨七点多起身,吃过早饭,直奔驼山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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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票五十元,不算低。
上山原有缆车,当日未开放。
问询工作人员,徒步上山约四十多分钟。心生畏难,可既来之则安之,爬吧。
上山的路,远比预想煎熬。
石阶陡长,每每遇见下山游客,总要上前问一句:“还有多远?”
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前面还远着呢”。
几乎走到原缆车终点再打听,依旧是这句话。
我几乎要崩溃——这哪里是寻访石窟,分明是一场修行。
直到峰回路转,刻着“驼山石窟”的石牌坊忽然出现(图1)。
原来石窟不在山顶,而是坐落于半山腰。幸福来得太突然,本以为还要继续再爬,却已近在眼前。
登山虽苦,沿途风光不负跋涉。
登高远眺,复建的龙兴寺完整铺展在山坳间,红墙黄瓦,与崖壁古窟遥遥相望。
各色游人擦肩而过,有人喘息未定,也有人如我一般,只为这一处国保而来。
穿过石牌坊,五窟沿崖壁一字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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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撞入视线的是第三窟(图23)。
洞窟为方形尖拱顶,正中阿弥陀佛结跏趺坐,通高近七米,号称“海岱第一大佛”。
佛像面庞丰圆,鼻梁挺直,是典型北周造像“腴中蕴秀”——厚重体态里藏着克制,庄严神态中透出慈悲。
左侧观音、右侧大势至侍立两旁。
窟壁密布千佛小龛,三百四十一尊小佛密密匝匝排布,如同一卷摊开的石经,每一尊造像,便是经文一字。
佛座题记存有“大像主青州总管柱国平桑公”,考证即为韦操。
北周末平定尉迟迥之乱后,他镇守青州,出资开凿这尊大佛。
文字背后,藏着乱世中人的精神寄托,比正史叙事更为鲜活真切。
他大约未曾想到,这一龛造像,会成为山东石窟艺术的重要起点。
美中不足,上午光线强烈,出于文物保护,窟外架设钢筋防护网,网影落在佛身,仿佛将造像束缚起来。
身旁一对夫妇感慨:“方式太过简单粗暴,这难道不是对佛祖的亵渎吗?”
我理解这种观感上的遗憾,也深知文保的不易。
文物安全和观赏体验,常常难以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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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窟紧邻第三窟,体量更小,初见平淡。
坛上一佛二菩萨,为隋代作品(图4)。
隋代造像不再保有北周的“清瘦超逸”,也尚未抵达唐代“丰肌秀骨”的极致,融汇南北审美,形成独一份温润的过渡风格。
真正留住我脚步的,是窟门东侧那尊波斯供养人(图5):窄袖大衣,领式别致,脚蹬尖头皮靴。
这尊造像常被忽略,却是驼山最具世界性的遗存。
隋代青州,已有胡商捐资造像。
丝绸之路的余绪,不独留存于长安,也落在齐鲁小山的崖壁之上。
这便是第二窟最珍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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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讲,初见第一窟(图6),观感平平。
平顶方室小型石窟,正面刻一佛二弟子二菩萨,规模不大,雕刻因岁月风化损耗明显。
可查阅文献,评价却极高。
主尊面型丰满祥和,体态匀称健美,被认定为毗卢遮那佛精品。
菩萨亭亭而立(图7),曲线婉转,是典型唐代审美,这正是盛唐独有的美感,神性回落人间,佛像生出人间温度,菩萨兼具身姿与笑意。
窟内前两尊菩萨尚保留初唐特征,后两尊,已然是成熟盛唐气象。
窟内题记:“长安二年岁七月庚辰朔五日壬子,青州益县佛弟子尹思贞为亡过妻张氏及女待男,□施净财于驼山寺,敬造石一□像铺。”
这方题记不仅为洞窟断代提供确凿纪年证据,更让我们窥见普通唐人的信仰世界:为亡亲追荐祈福,为生人祈求平安,佛教信仰就这样深深嵌入中古百姓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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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第一窟折返,才探访第四(图8)、第五窟(图9)。
第四窟规模更小,残损严重,佛头、菩萨头部大多遗失。
主尊倚坐,施无畏与愿印,衣纹间透出初唐的舒展。
隋代旧制犹在,盛唐之风已然吹至崖壁。
第五窟为方室平顶,主佛瘦骨清像,是标准北齐样式。
北齐国祚仅二十八年,却造就了龙兴寺窖藏那些动人的“青州微笑”。
驼山第五窟,便是这一脉审美在摩崖石刻上的延续。
烽烟乱世凿刻出的佛像,反倒自带一种安宁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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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山巅还有昊天宫等道教遗存,因需要赶路返程,便不再攀登。
下山步履轻快,半小时不到便抵达山门。
双腿酸痛,鞋履蒙尘,心情复杂。
此行带着国保打卡的朝圣期待而来,现实观感却落差显著。
没有一眼震撼的视觉冲击力,只余下登山的疲惫。
钢筋防护网、风化残缺,一点点冲淡了我想象中石窟的庄严感。
可细细思索,它的价值本就不在于视觉上的“惊艳”。
驼山石窟不是一眼就能打动人心的古迹。
残损、古旧,隔着铁丝网,甚至显得朴素寒酸。
但它把北齐清瘦、北周沉厚、隋代温润、盛唐丰腴的造像风格,依次排布在同一面崖壁。
在这里观看的,不只是一尊尊石刻,而是一条完整的中古造像审美流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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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真切,初见的失望真切,静静品读之后生出的回甘,同样真切。
至少记住:青州驼山,这一面崖壁,替世间留住了自北齐至盛唐,石头上佛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