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东方文旅首艘长江包船游轮于9月8日从重庆启航，途径丰都、奉节、巫山、宜昌、岳阳，最终抵达武汉。我和陈行甲也与来自五湖四海的旅行家们同船而行，一路共赏长江初秋美景。

9月9日，我和陈行甲在长江二号游轮上开展了一场关于长江文化的轻讲座，行甲通过诗歌抒发了他对长江、对家乡深厚的感情，我则从历史、地理角度分享了长江作为中华文明根脉的重要性。以下是文字内容，欢迎大家阅读。

行走长江，读懂旅行与游学的意义

各位亲爱的朋友，大家下午好。非常高兴，能在长江航行的游轮之上，和大家开展这场长江文化轻讲座。

昨天新东方文旅与重庆文旅战略合作签约仪式上，俞老师做过一场关于旅行、游学的演讲。其中四句话令我印象很深：山水风景是外壳，风景背后承载的历史是骨架，浩瀚历史沉淀下来的人文底蕴是灵魂，沿途沉浸式体验到的人间烟火是精气神。这便是旅行的意义。

新东方战略性布局文旅行业，要做不一样的旅游，不只是打卡观光，而是希望大家旅途之中能够有所收获。这是我们长江之行的第二天，也是我们开展这场长江文化讲座的初衷。

（陈行甲）

我对长江怀有很深的感情。我出生在三峡库区兴山县高桥乡下湾村，距离长江干流还有几十公里，但我成长于长江的支流香溪河畔，相传王昭君曾在此浣纱，溪水因此留香。我十分熟悉三峡地区的风土地貌与文脉。

今天这场讲座由俞老师和我共同分享。我主动申请先来讲，算是学生体恤老师。俞老师昨天凌晨三点才休息，清晨七点就起身，却依旧坚守对大家的承诺全程陪同。我先上场算是抛砖引玉，期待俞老师之后的精彩分享。

我今天分享的主题是“诗歌中的长江”。我成长于长江边，也热爱诗歌。我是80年代的校园诗人，1988年进入大学。我们常常说，80年代的高校学子是特殊的一代人，俞老师1980年入学、1985年毕业，同样属于这一代人。那是属于诗与歌的时代，当年的校园诗人，就如同今天万众追捧的偶像，草坪吟诗、弹吉他，是极具魅力的画面。

很多人会搞混我曾经长期工作的巴东的地理位置，我过去总要反复向人解释。后来我发现，用古诗就能快速定位：“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巴东就在长江边，在古诗里，在中国的文脉之上。

（恩施市巴东县长江三峡风光）

可以说，长江就是半部流动的中华文学史。查阅资料可以看到，仅《全唐诗》中，直接或者间接出现长江的诗作就近千首。若把大江、峡江、蜀江这些指代长江的意象算上，唐宋文学里相关作品有一千多首。

长江是中华文明的血脉。6300多公里的江水自青藏高原奔涌向东，地理上串联起半个中国；在文学精神层面，它也联结起中华文明的灵魂。

如果把祖国比作母亲，长江就像是我们精神上的脐带。

今天，我从浩如烟海的长江主题诗词中，挑选出三位诗人、三首作品、三种不同的人生心境与风格，和大家一同品读。

01

“

李白《早发白帝城》：

冲破逆境的人生快意

早发白帝城

［唐］李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首诗几乎人人耳熟能详，本次新东方文旅活动主题叫“千里江陵——俞你同行”，以这首诗开篇再合适不过，明天我们也即将抵达白帝城。

但很多人不一定熟悉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李白作为盛唐的天才诗人，五十多岁时因政治选择失误，被判流放夜郎，也就是今天的贵州。他一路凄然前行，走到这一带时，忽然接到皇帝的特赦令。

古时行船，从白帝城到江陵千里水路不可能一日抵达。“千里江陵一日还”写的不是船速，是重获自由之后，快乐到几乎要飞起来的心情。

而千古流传的后两句，更藏着深刻的生命哲理。“两岸猿声啼不住”，行船向前，两岸猿啸不绝，这就如同我们人生路上旁人的议论眼光，还有自我内心的焦虑牵绊。任凭猿声啼鸣，人只管向着心中的方向前行，将种种纷扰抛在身后，便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首诗告诉我们：

只要方向正确，脚步不停，那些最难熬的岁月，终会被远远甩在身后。

它不只有朗朗上口的文学美感，更能给予我们强大的精神力量，是李白走出逆境之后快意人生的真实写照。

02

“

杜甫《登高》：直面苦难的生命释怀

登高

［唐］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杜甫写下这首诗的地点，就是我们即将抵达的奉节，写作时他正好55岁。我出生于1971年，今年也是55岁。站在同一片土地，读杜甫的诗篇，更能体会诗中心境。和李白获赦后的畅快截然不同，这首诗满是沧桑悲凉。

重阳之日，多病漂泊的杜甫独自登高。秋风凄冷，猿声哀啼；水清沙白，飞鸟盘旋不肯落下。那盘旋飞鸟，正是诗人漂泊无依、无处安放的愁苦内心的写照。这首诗被后世很多评论家称作唐诗七律第一。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是全诗力量所在。秋风萧瑟，树叶飘零，可长江依旧浩浩荡荡滚滚东流。“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晚年漂泊异乡，体弱多病，独自一人登高望远。“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两鬓早已霜白，本想借酒排遣愁怀，身体却已经不允许饮酒。

（奉节白帝城）

初读仿佛只是文人伤春悲秋，而杜甫的伟大在于：他把个人命运的悲苦，融入浩瀚宏大的天地山河之中。后人读这首诗，既能共情他晚年的凄凉，也能感受到一份豪迈——个体的悲欢离合，于滚滚长江而言，不过一朵浪花。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欢乐总是短暂，更多日子平淡、困顿，甚至悲苦。当我们遭遇跨不过去的困境时，不妨走向大江大河，走向广阔自然。感受天地之下人的渺小，接纳世事无常，接纳自身的局限。这份接纳，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英雄主义。

03

“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超越得失的自我和解

念奴娇·赤壁怀古

［宋］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第三位要分享的是苏轼。这首词写于赤壁，就在我们旅途前方、武汉上游，本次行程不会抵达这里。俞老师还在规划未来更长的长江文脉之旅，从重庆直达上海，沿岸城市逐一深度停留漫游。

这首词诞生于“乌台诗案”之后。苏轼因言获罪，被投入死牢，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他和儿子苏迈约定：平日正常送饭，如果收到判死刑的消息，就送来一条鱼作为临终信号。一次苏迈有事，委托亲戚送饭，亲戚并不知晓这个约定，给狱中苏轼送去了鱼。苏轼以为自己死期将至，写下两首留给弟弟苏辙的诀别诗。

这些诗文传到宫内，深受太后赏识，太后向皇帝进言：盛世之中，不要杀害有才的文人。苏轼因此保住性命，被贬到黄州。到黄州之后生活依旧困苦，他开荒种田，躬耕自给，“东坡”的名号便由此而来。相当于从地狱边缘走过一遭之后，他站在长江赤壁岸边，面对滔滔江水写下这篇千古名篇。

放眼望去，无数古代英雄都消散于历史尘烟。神游古战场，反观自身，年华老去。于是发出感慨：人生如梦，何必执着于眼前个人得失。他把酒洒向江水，敬天地、敬千古英雄，也敬历经磨难的自己。这一刻，苏轼看见天地，也看见自己，完成了和自我的和解。

小结三首诗词的人生境界：李白《早发白帝城》，是冲破逆境的快意；杜甫《登高》，是承载苦难的沧桑；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是超越得失的和解与放下。

长江诗词不只有辞藻韵律，更承载着一代代伟大灵魂。他们历经挫折苦难，在山河天地间，为我们留下珍贵文脉。

今天我们脚下奔涌的长江，正是千百年前他们看见的那一条大江。

诗歌是文字的长江，写尽千古文人的悲欢；歌曲是声音的长江，凝聚整个民族的情感共鸣。长江相关的歌曲有很多，例如《长江之歌》，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我的祖国》。

词作家乔羽创作这首歌的时候，心中最先浮现的，就是长江奔涌的壮阔景象。宏大的家国情怀，最好的载体就是长江，它是我们中华文明精神的脐带。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是质朴通俗的大白话，却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电影《上甘岭》中歌声响起，让无数国人热泪盈眶。对祖国的热爱，不是空洞宏大的抒情，而是始于具体可感的生活场景：家门口的大河、稻田的清风、人间烟火。祖国，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千千万万普通人平凡鲜活的生活，构筑起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

歌词里“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语言朴素，却蕴含千钧力量。

在长江之上，我提议我们一同合唱这首《我的祖国》。提示大家，三段副歌各有区别：第一段“这是美丽的祖国”，第二段“这是英雄的祖国”，第三段“这是强大的祖国”。我来唱主歌，由我指挥，大家一起来合唱。

（在长江上合唱《我的祖国》）

谢谢各位兄弟姐妹！站在壮阔长江之上齐唱这首歌，很多人热泪盈眶，这就是中国人共通的民族情感。

新东方这次长江首发之旅，带给我们的是沉浸式的体验。把书本中的文字、耳熟能详的历史故事，化作脚下土地上真实可感的经历。接下来我们还将行经奉节、白帝城、巫山，穿过巴东，走过三峡大坝、宜昌、岳阳楼、武汉。一路行走，把历史故事转化成属于我们自己的感官记忆。

本次旅途一共有四百多位同行者，俞老师与新东方团队细致周全做好各项服务。我们来自天南海北，此刻拥有同一个身份：行走于三峡山河之间，感受历史、风景与文化之美的中华行者。放下生活里身份的外壳与羁绊，在六天五夜里充分交流。旅途中遇见的人，也是旅行珍贵的一部分。哪怕我们还没有全部相识，但山河同行，心意相通，彼此碰撞，会诞生许多美好的回忆。

这次旅程的第三个关键词，是共同成长。同行的很多大哥大姐已经走过人生半场，完成养育子女、奋斗工作的人生阶段。很多人会觉得步入晚年就该停下成长，但我不这么认为。即便未来二三十年步入老年，我们依然可以成长，不可以“朽”。

我今年55岁，依旧觉得自己很年轻。俞老师已经65岁，大家依旧叫他“俞少年”。何为少年？保有成长感，便是少年。

三十年前新东方初创，俞老师课堂上常常分享一篇英文美文《Youth（青春）》，当年很多人用来学习英语、写作。其中有一段话令我至今记忆犹新：

Youth is not a time of life; it is a state of mind; it is not a matter of rosy cheeks, red lips and supple knees; it is a matter of the will, a quality of the imagination, a vigor of the emotions; it is the freshness of the deep springs of life.

翻译过来就是：青春，不是生命中的某一段年华，而是一种精神状态。青春不在于红润的面颊、嘴唇、柔软的膝盖，而在于顽强的意志，高远的想象，充沛饱满的情感，是生命清泉的源源不断。

这段话送给所有翻越了人生山丘、开启人生新阶段的朋友们。我们需要成长，也应当不断成长。

我的分享到此结束。祝愿大家这趟长江之旅：听得见诗词，看得见山水，悟得透人生，共同度过热爱的一生。谢谢！我的“砖”就抛到这里。

下面有请俞敏洪老师。

（分享会现场）

各位亲爱的兄弟姐妹，大家下午好！

非常感谢陈行甲的抛玉引砖。反正我已经是块砖了，接下来怎么讲都可以。同频共振的人，所思所想往往是相通的。今天陈行甲整场演讲，和我准备的内容，事先没有互相沟通过。我们二人打算在船上做讲座时，不约而同想到了高度相似的主题——诗歌与历史之中的长江。

陈行甲老师借李白、杜甫、苏东坡三位文人的诗词，讲透了长江和中国人的精神联结，又用《我的祖国》，讲述当代长江与我们的精神羁绊，这二者本就是一脉相承。长江从远古便奔涌不息，它不仅流淌在中国的土地上，更流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里。就连我PPT选用的背景，和他的也几乎一致，都是长江水墨画，足以看见长江文化在我们心中共通的分量。

常有人说人类的情感很难相通，但我认为，人类宏大的情感是共通的。正是这份共通，才有了今天的缘分：我们共聚一条船上，一同聆听讲座，一同合唱《我的祖国》。倘若人类情感完全隔阂，人类只会陷入无休止的争斗，最终走向消亡。当然，细碎的个体情感确实难以被他人完全理解，每个人情感生发的缘由各不相同；同时，受宗教、历史起源的影响，不同族群之间，也会存在情感认知的差异。

回望中华文明，我们常说上下五千年，但实际文明渊源远比五千年久远，三皇五帝的故事距今差不多已有万年。放眼全世界，只有中国这片土地，不断吸纳各类文化，最终交融成一体，构筑起中华文化大家庭。我们常讲56个民族，如果把历史上融入华夏血脉的古民族算进来，数量远不止这些。我们很多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流淌过匈奴、鲜卑、楼兰、突厥等古代部族的血液。很多人身上甚至有中亚人的血统，比如我们的安、史、康姓等。我自己做过基因检测，就检出有蒙古血统。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这个性格偏柔和的江南人，会格外向往大草原，骑马技术还说得过去。

既然陈行甲已经把诗词里的长江讲得动情透彻，我便不再重复这个角度。但有两首歌始终萦绕在我们心中，一首是他提到的《我的祖国》，另一首就是《长江之歌》，我PPT里也放上了《我的祖国》“一条大河”的歌词。我和陈行甲，恰好应了那句“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陈行甲的故乡在三峡峡江拐弯处，按照长江分段，宜昌以上属于上游，宜昌到江西湖口是中游，湖口往下，就到了我的家乡——江苏江阴，属于下游。我家离长江更近，从小听着江涛长大，在长江里摸鱼捉虾，现在回想，没被江水卷走实在是很幸运。（笑）我们二人，都是喝长江水长大的。江阴还走出过徐霞客，他半生游历都辗转在长江流域。我从小到大读着他的故事长大，也养成了四处行走的性格。

八十年代初，《话说长江》主题曲《长江之歌》火遍全国，歌词深深烙印在几代中国人心里：“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风采；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哼唱）我五音不全，但这首歌几乎所有人都能随口哼唱。在座有不少同龄人，半生已过，都在思考后半生该如何度过。我一直希望能给同龄人们做一个示范，这也是我近些年四处行走、写作、做直播的初衷：希望带动更多同龄人走出家门，去见识祖国山河，品读厚重历史，有机会也可以走向世界，让往后的日子精神更丰盈，内心更富足，活得更加潇洒自在。

一首歌、一首诗，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文化内核。“你从雪山走来”道尽长江的地理脉络；“你用甘甜的乳汁，哺育各族儿女；你用健美的臂膀，挽起高山大海”，写尽长江滋养沃土，赋予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在我们心中，长江永远值得赞美，它于我们而言，从来都不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江河。

《我的祖国》里的“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很多人会疑惑，为什么歌词不说长江？其实，这既可以是长江，也可以是钱塘江、珠江，抑或是黄河。远古人类生存离不开水源，必须逐活水而居，世界上几乎每一个民族的起源，都和江河紧紧绑定。华夏文明同样诞生于大河之畔：夏商周文明兴起于黄河流域，彼时的黄河，远没有如今这般狂暴；长江流域同样孕育璀璨古文明，河姆渡、良渚，还有长江上游四川平原的三星堆，都是最好的证明。古人寻得一方沃土，便世代扎根于此，不同地域文化不断交汇融合，逐步形成宏大的中华文明。

距今约五千年，华夏形成四大古文化基地：仰韶文化、红山文化、大汶口文化，以及河姆渡 良渚文化，共同奠定了中华文明的根基。部族之间不断交融碰撞，造就了“炎黄子孙”“黎民百姓”两个说法。炎帝、黄帝两大部族交战，僵持不下，最终选择融合，便有了炎黄子孙。炎黄合并之后，又遇上由蚩尤统领、包含九个部族的九黎部落，对应的就是大汶口文化。

（长江垭口，生命的脉络）

人口不断增长，部族需要争夺更多生存资源，扩张的过程中冲突在所难免。早期农耕部族之间会发生争斗，也会和草原民族发生战争。蚩尤部族向西扩张，炎黄部族向东拓展，双方在河北涿鹿爆发涿鹿之战。炎黄联军实力更强，战胜并斩杀蚩尤。战败的九黎部族地位衰落，“黎民百姓”中的“黎”，就源自九黎。部分九黎族人向南迁徙，跨过长江，成为如今苗族先祖的一部分，而大汶口文化的核心区域就在山东泰山一带。

这就是《我的祖国》高明之处，不特指某一条江河。如果写“一条长江波浪宽”，那生活在黄河、西辽河、珠江边的人，又该如何共情？它写的，是所有中国人故土上的母亲河，承载着全体民族的精气神。陈行甲已经抒发完感性的感悟，接下来，我会偏理性地和大家分享长江的地理、历史与文化。

（长江流域示意图）

接下来聊聊长江的地理知识，大部分地方我都亲身到访过。长江有三大源头：沱沱河、当曲、楚玛尔河；巧的是黄河同样有三源：卡日曲、约古宗列曲、扎曲。我曾站在通天河岸边，看浩荡江水向东南奔涌；也带队在玉树考察二十天，深入可可西里无人区——楚玛尔河就发源于这里。

我们用无人机拍下过楚玛尔河宽达两公里的辫状水系，景象极为壮阔。如今楚玛尔河两岸能够见到藏羚羊，我的朋友奚志农，为藏羚羊保护事业付出了巨大努力。如果大家未来想去玉树，可以和我说，当地文体旅游广电局副局长文德诺布是我的好友，一位马术出众的藏族同胞，他可以带大家游览小众美景。后续新东方文旅还计划专门开设玉树旅行线路。

（2024年“川滇横断之旅”航拍楚玛尔河）

江水流出玉树之后，就称作金沙江。古时候古人对青藏高原认知有限，曾误以为岷江是长江正源。徐霞客考证提出，金沙江才是长江正源，可惜他没能抵达源头，长途跋涉损伤了他的双腿，最终被友人抬轿，从云南送回江阴。回乡两年，他整理游记，原稿约一百五十万字，现存版本只有六十万字。原稿的遗失，和明末清初惨烈的“江阴八十一天”抗清事件有关。阎应元带领没有正规军队的江阴百姓抵抗清兵，击杀清军数万人，最后全城仅剩50多人。战乱之中，徐霞客大部分游记散佚焚毁。如今《徐霞客游记》开篇5月19日，就成为中国旅游日。5月19日的日记始于台州，于是台州和江阴，一直为旅游日活动举办地争论不休。每次江阴办活动都会邀请我回去站台，今年我没能到场，就拜托陈行甲代为参加，我还开玩笑叮嘱他，要是台州来邀请，千万不要答应。（笑）

长江之所以如此壮阔，在于无数支流汇入，如同人要有开放心态吸纳知识，方能增长智慧。

雅砻江、大渡河、岷江、嘉陵江、乌江、汉江、湘江、赣江，一条条江河汇入，共同成就了奔腾如龙的长江。

（从源头到江尾：沱沱河、通天河、金沙江、川江、荆江、皖江、扬子江）

金沙江一带，还有著名的三江并流：金沙江、澜沧江、怒江，若算上独龙江，就是四江并流。除金沙江向东流入我国腹地，其余几条江河一路向南出境：独龙江出境后叫伊洛瓦底江，流入缅甸；怒江出境叫萨尔温江，同样流经缅甸；澜沧江就是东南亚的母亲河湄公河。我曾经沿着湄公河游历老挝、柬埔寨、越南二十天，一路饱览东南亚风光与千年文明，非常值得一去。

江水穿过四川盆地，便来到长江三峡，也就是我们今晚将要观赏的连绵巫山。大坝蓄水前我来过这里，峡谷狭窄，正是郦道元《水经注·三峡》写的：“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长江在不同河段，拥有不同名字：发源地叫沱沱河；玉树之后叫通天河；流经川滇称金沙江；四川盆地到宜昌这一段叫川江，我们此刻就在川江上航行；往下到江西湖口附近称作荆江；过了江西进入安徽境内叫皖江，安庆、池州都在皖江沿岸。

我们正在和长江航运公司规划“长江康养一月游”项目：游轮沿途靠岸，游客可以自由选择，下船沿江散步游览；也可以乘车前往周边景点，比如从池州出发去九华山、黄山；不想外出的，也可以在江边喝茶闲谈。长江沿岸城市，承载着中华文明超过一半的分量。 我也向船长提议，船上可以配备基础医疗设备。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分享三个健康建议：第一，每隔几年做一次脑部核磁共振，排查脑部血管瘤、脑瘤，我有好友就是突发脑血管瘤破裂，至今昏迷不醒；第二，两到三年做一次CT扫描，搭配常规血常规体检，发现身体细微隐患；第三，无论自我感觉多健康，每三年务必做一次肠胃镜。做好这几项基础检查，才能了解自己身体状况，配合日常饮食运动，才有机会百岁之时，再相聚长江二号游轮。（笑）

过扬州一直到入海口，旧称扬子江，名字就取自扬州。教科书对长江分段有明确界定：上游从源头至宜昌，中游为宜昌到湖口，下游从湖口直至东海入海口。各河段地貌特征各不相同。玉树到宜宾的金沙江穿行高山峡谷，以下蚀作用为主：山体岩石坚硬，江水无法向两侧拓宽河道，只能向下切割，虎跳峡就是典型，一旁玉龙雪山海拔五千多米，峡谷幽深，江水咆哮，站在边上会不由得心生畏惧。这是数百万年江水持续侵蚀造就的奇观。

（虎跳峡）

江水冲出宜昌，进入中游，水流放缓，开启侧蚀作用，不断拓宽河道，形成大量牛轭湖。洞庭湖、鄱阳湖、洪湖都属于这一区域。古代武汉湖泊密布，属于巨型古湖云梦泽的一部分，可惜建设过程中不少湖泊被填埋，连东湖也遭到部分侵占。

江水的特质，也可以映照人生：要学会变通，如同江河迂回曲折，不硬碰障碍，但坚守向东奔海的大方向；同时持之以恒，下蚀、侧蚀，靠的都是千万年不曾停歇的力量。

到了下游皖江再往东，进入江苏，河道整体趋于平直。长江三角洲本身就是泥沙堆积形成的陆地，在唐代，扬州还能看见大海潮汐，张若虚写下“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描写的就是这番景象。到江阴，江面骤然收窄，江边鹅鼻嘴公园的小黄山矗立江畔，造就了江阴险要的战略地位，旧时江边设有炮台，我年少时常去玩耍。

远古时期并不存在贯通的长江。六千五百万年前，印度板块持续撞击欧亚板块，地壳挤压抬升，造就青藏高原。在青藏高原隆起之前，三峡一带的山体远比青藏高原古老。彼时水系互不连通，一部分水系向东流向太平洋，一部分向西汇入古地中海。青藏高原抬升之后地势变高，水流向低处流淌，于是一路向东，却被巫山阻挡。古近纪到新近纪的几千万年间，金沙江、川江、下游水系各流各的，互不连通。

水系依靠溯源侵蚀，不断向着源头方向推进，从高原流下的大水，不断冲击山体，两边一点点侵蚀山体，历经数千万年，终于突破巫山的阻碍。巫山山体主体是坚硬的花岗岩，极难被侵蚀，但沿岸广泛分布喀斯特石灰岩，容易被水溶蚀；加上水流冲击冲垮松动岩体，才凿出三峡峡谷。长江终于完整贯通，形成如今的样貌，距今甚至不到一百万年。对比人类历史智人走出非洲也就十万年，华夏有神话记忆的文明，追溯到一万年左右，远古猿人如北京猿人，并不是现代中国人的直系祖先。

长江三段地貌，都是地质作用的产物：上游由峡谷塑造；冲出三峡抵达江汉平原，坡度骤降，河道自由摆动，中游河道极度曲折，就像盘曲的肠子，旧时洪水来临时极易泛滥。三峡大坝最重要的价值就是防洪，有好几次洪峰强度超过1998年大洪水，都依靠大坝调蓄安然度过，当然大坝也带来一些需要我们正视的问题。

下游的平直，源于三角洲是泥沙堆积出来的松软陆地，江水不需要迂回绕行，只有遇到山体才会收束江面。

（空中俯瞰长江和长江故道）

很多人会好奇，金沙江为什么会向东拐弯？古金沙江原本一路向南，汇入今天的红河，红河今天流入越南，古代越南北部也是中国的一部分。后来古川江，汇聚雅砻江、大渡河、岷江之水，不断溯源侵蚀，切穿虎跳峡。四川一侧水位明显要低很多。水往低处流，古金沙江于是改道向东，汇入四川盆地。地质学界对于虎跳峡贯通的时间还有争议，有观点认为距今一两百万年，也有观点认为一千五百万年就完成贯通。先是虎跳峡被打通，之后巫山分水岭被两侧河流溯源侵蚀，顺着断裂带和软岩层切穿黄陵花岗岩，四川盆地东西水系彻底连通，完整的长江就此诞生。做一个假设：如果金沙江没有改道、三峡没有被打通，四川盆地就会成为巨大内陆湖，水系只能另寻通道。如果没有金沙江，水量会远不及今天，也就不会形成我们认知中伟大的母亲河。文明的演化，既有地质造就的偶然，也有民族生生不息的必然。

长江、黄河都有多条源流，如何确定正源？学界有不同判定标准，有按水量，有按长度。我们国家教科书采用河源唯远原则，以河流长度优先。沱沱河长度最长，因此定为长江正源，当曲虽然流量更大，但长度略短；黄河的卡日曲也是因为更长，被定为正源。

我十分热爱青藏高原，大家此生一定要去一次。大家不必过度担心高反，可以循序渐进适应海拔，先在三千米留宿，再到三千五、四千米，多数人几晚之后就能适应。现在便携氧气瓶技术成熟，不过切忌猛吸氧，醉氧的难受程度不输高反。我多次上高原，三千五百米以下基本没有反应，直飞四千米会头痛一晚，适应之后就好转。未来新东方文旅也会推出青藏高原旅行线路。

（青藏高原总览图）

青藏高原，就是印度板块俯冲挤压欧亚板块形成。它的抬升持续数千万年，直到一千万年前左右，才达到现在的高度，时至今日，高原依旧还在抬升。冈底斯山脉的冈仁波齐，是很多宗教信徒转山圣地，普通老百姓也会去转，今年是马年，被认为祈福转山一年等于十三年，我的很多朋友都去转山；巴颜喀拉山北坡是黄河源头，南侧与唐古拉山北坡，就是金沙江、澜沧江发源地，也就是玉树三江源区域。部分源头区域出于生态保护，已经禁止游客进入，但周边仍有游览点位。

雅鲁藏布江一路奔流，在大拐弯处落差极大，无法修建拦河大坝，我国采取山体打隧洞的方式，建设地下梯级水电站，江水从隧洞驱动发电机组，流出山体之后，流经墨脱，出境之后称作布拉马普特拉河。

远古这里整片区域，是古特提斯海洋。远古地球大陆是一块完整盘古大陆，板块不断漂移分离，印度板块高速向北，撞上欧亚大陆，原本中间的海洋被挤压消失，隆起青藏高原。假定未来非洲板块持续挤压欧亚大陆，地中海也有可能被挤压隆起，就会诞生新的高山。我们2027年11月，也计划组织地中海包船旅行，大家在地中海隆起之前，赶紧去一趟。（笑）

白垩纪恐龙繁盛，六千五百万年前大陆发生碰撞，最初几千万年青藏高原抬升有限；中新世之后剧烈地质运动开始，一千万年之内抬升四千米，才有今日面貌。

（青藏高原形成示意图）

青藏高原的隆起，塑造了中国西高东低三级阶梯的地形。第二级阶梯结束于宜昌巫山，往东便是第三级平原阶梯，这就决定长江、黄河无论怎么迂回，总体必然向东奔流入海。同时高原阻挡印度洋水汽，水汽被迫绕行，造就东亚季风气候。同纬度世界其他区域大多是荒漠沙漠，唯独我们拥有烟雨江南。这份湿润，水汽很大一部分来自印度洋，而非太平洋，青藏高原功不可没。高原也是亚洲众多江河的水塔。

但现在全球变暖，冰川加速消融，雪线不断上移。我刚从北冰洋回来，北冰洋多年冰层几乎消失。白色冰层反射阳光，会让阳光和热量返回太空，但海水会吸收热量；海冰消融后，海水吸热进一步加剧变暖，这个过程有可能走向不可逆。如果格陵兰冰川全部融化，全球海平面将升高六米左右；若南极冰盖全部融化，海平面上升六十米，大量沿海城市会被淹没，开玩笑说，大家可以考虑去重庆买房，（笑）因为如果海平面上升60多米，重庆还没有被淹没。

冈仁波齐山下，也是多条国际大河发源地：狮泉河、象泉河汇成印度河；孔雀河是恒河上游，马泉河是雅鲁藏布江的上游，因此印度教、藏传佛教信徒，会专程到此转山。作家毕淑敏曾在狮泉河生活，我也到访过狮泉镇，专程祭奠过孔繁森。

（横断山系示意图）

再讲横断山脉。青藏高原山体大多东西走向，唯独横断山脉呈南北走向。根源在于四川盆地地下是坚硬的扬子克拉通刚性板块，青藏高原挤压过来，盆地纹丝不动，挤压力把山脉隆起，把山体扭曲推成南北走向。这就好比四川人，外表柔和，骨子里刚强。国内还有柴达木盆地、塔里木盆地、准噶尔盆地，同样属于刚性地块，挤压之下周边隆起高山，盆地内部难以抬升。柴达木、塔里木盆地周围全是高山，降水稀少，形成荒漠；而四川盆地有印度洋水汽进入，同时众多大江汇入，水源充沛，得以物产丰饶。我们做人也可以向地理学习：姿态放低，但内心要刚强，资源自会向你汇聚。

横断山脉群山荟萃：岷山有九寨沟，邛崃山有四姑娘山；大雪山矗立贡嘎雪山；沙鲁里山有稻城亚丁神山、玉龙雪山；他念他翁山有梅里雪山；高黎贡山作为中缅界山，怒江从这里出境成为萨尔温江。独龙江也在高黎贡山，当地独龙族纹面女是独特人文景观，纹面既有民俗信仰，也有旧时为避免女子被土匪掳走的现实缘由。如今公路贯通，独龙江风光绝美，独龙江出境之后就是缅甸母亲河伊洛瓦底江。

在我心里，黄河像父亲，长江像母亲。

黄河性格刚烈桀骜，裹挟泥沙，塑造广袤平原。1855年兰考黄河大改道，形成今天黄河河道，黄河多次改道，既给百姓带来灾祸，也堆积出华北肥沃土地。黄河代表礼法、秩序与黄土农耕，自带悲壮色彩，《黄河大合唱》便是它的精神写照。

长江更有母性特征，富饶包容、灵动浪漫。很难想象屈原这样浪漫悲怆的故事发生在黄河流域。北方以皇家文化为主，多政变，长江流域以百姓文化为主，生长出浪漫情思。一刚一柔，南北两条大河，共同塑造中国人完整的精神世界。

（夕照三峡之巅）

数千年华夏历史，就是长江黄河两大文明不断交融的历史。秦国代表黄河流域法治文化，楚国代表长江流域巫风浪漫文化。秦国能够一统天下，关键在于占据战略腹地巴山蜀水。如果当初楚国拿下四川，历史或将改写。巴山蜀水深刻影响王朝更迭：刘邦凭借汉中巴蜀物资夺得天下；南宋钓鱼城，凭借山城重创蒙古，击杀蒙哥；明末张献忠祸乱四川，人口锐减，土地上老虎横行，于是开启“湖广填四川”，大量湖北百姓迁入川渝，今天很多川渝人的祖先，都来自湖北。

楚文化留下大量璀璨遗存，曾侯乙墓出土的青铜器，工艺令人震撼。黄河给人肃穆、仰望之感，站在黄河岸边，心生敬畏；长江是烟火人间，亲切鲜活，很多人都想跃入江中游泳，却几乎不会有人跳进浑浊湍急的黄河。黄河常常和苦难、坚守绑定；长江联结富饶，孕育浪漫鲜活的人间百态。

长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核心摇篮：河姆渡、良渚、三星堆，还有世界最早的稻作文明都诞生于此。历史上永嘉之乱、安史之乱、北宋南迁，中原士族衣冠南渡，王羲之、辛弃疾等大批文人将北方文化带入江南，南北融合，客家群体也是这样形成。

长江更是无数诗词的诞生地，是中国人集体无意识里的精神原乡，江湖文化也诞生于长江流域。中小学课本古诗文，大半都和长江相关：李白《渡荆门送别》《早发白帝城》，杜甫《登高》，崔颢《黄鹤楼》，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王安石《泊船瓜洲》，辛弃疾北固楼词作，杨慎《临江仙》，郦道元《三峡》，王勃《滕王阁序》，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范仲淹《岳阳楼记》，苏轼《前赤壁赋》等等，我可以完整背诵多篇经典。

从诗词回归现实，长江对当代中国意义重大。三峡大坝的价值，首要就是防洪；如今国内风电、光伏大规模发展，它的发电占比已经下降，即便舍弃发电，防洪功能也十分关键。同时大坝极大改善航运，水运成本极低，是我国物流主动脉。长江沿岸是国家能源基地、粮食农产品基地，长江经济带经济总量占全国近半。南水北调工程，让北方城市也用上长江水源；沿江文旅产业蓬勃发展。但凡事有一得必有一失，大坝蓄水之后，丰都古城，还有其他一系列古城，沉入江底，旧景不复存在。雄奇的长江三峡，也因此逊色。

当然大坝也存在客观问题：可能造成的泥沙淤积，以及水生鱼类生存受到干扰；库区地质灾害风险，和大坝的关联学界尚无定论。至于战时大坝安全，我并不担心，如果预判战争来临，可以提前下泄库容。

（长江三种鲟鱼对比图）

我格外牵挂长江水生生物。长江三种鲟鱼：白鲟已经彻底灭绝；中华鲟、长江鲟野外几乎无法自然繁殖，只能依靠人工繁育，人工挤卵来延续物种。这些古生物的记忆刻在基因里，必须洄游回到特定江段才会产卵，即便被阻拦，也不会就地繁育。江豚，沿江百姓叫江猪，现在种群恢复到两千多头左右，它们产卵地在洞庭湖、鄱阳湖，不需要穿越大坝；现存它们的主要威胁来自江上往来船只。白鱀豚已经功能性灭绝，野外已经找不到它们的任何痕迹。还有长江三鲜之一的野生鲥鱼，野外功能性灭绝，市面上售卖的，都是国外引进的替代品种人工养殖，和原生长江鲥鱼风味差距巨大。

游览三峡，意义无需多言，我和陈行甲想法不谋而合。我的分享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图片来源：本文部分图片来自于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