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西班牙人晚上十点出门,却完全不觉得晚?_0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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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十点,是我们的七点。

所有人都以为西班牙人爱熬夜,以为他们天生散漫,咖啡当水喝,晚饭拖到半夜,凌晨还在街上晃。

我在马德里住到第三周,才知道这个判断错得有多离谱。那天晚上十点零五分,房东皮拉尔敲我门,拖鞋啪嗒啪嗒,手里拎着一袋青椒,说:“走,做饭了。”我下午六点吃过一个三明治,以为那就算晚饭。她看我愣着,补了一句:“十点,晚饭,很正常。”我跟着她进厨房,窗外天还蓝着,楼下有人遛狗,小孩在骑滑板车。后来我查了数字:马德里七月日落是二十一点五十分,八月能拖到二十二点以后。西班牙用的又是中欧时间,夏天比太阳钟快将近两个小时。所以他们的晚上十点,不是我们的晚上十点,是太阳还没下班、胃还没醒来的傍晚七点。我不站“西班牙人懒散”那一边,也不站“入乡随俗忍一忍”那一边。我站太阳这一边:当一个国家的钟表和太阳错位,人的晚饭、午休、夜生活,全都会跟着错位。错的是钟,不是人。

一、十点才吃晚饭

皮拉尔住在马德里拉蒂纳区一栋老楼里,楼道窄,电梯只能塞下两个人。那天是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二号,晚上十点零五分,室外温度还有三十一度。我本来已经洗完澡,穿着短裤坐在床上回邮件,肚子不饿,只是有点空。皮拉尔敲门的时候,我以为她来收水电费。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用夹子盘着,手里那袋青椒还带着水珠。

“你吃过了?”她问。

“下午六点吃了个三明治。”

她眼睛睁大,像听到我说下午三点吃了早饭:“三明治?那是点心。晚上十点,我们吃正餐。”

我跟着她进厨房。厨房很小,灶台边挂着七八个平底锅,最大的那个已经黑了底。她拧开煤气,倒橄榄油,油还没热,先把大蒜丢进去。蒜在锅里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她把青椒切成粗条,一条一条码进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窗外天色是深蓝,不是黑。对面楼有户人家也开着厨房灯,一个女人正把盘子端到窗台上。

皮拉尔指了指窗外:“你看,天还亮着,急什么。”

我低头看手机,二十一点五十分刚过。马德里夏天的太阳像被谁按住了,迟迟不肯掉下去。她说她从小就这样吃,夏天晚饭十点,冬天九点半,从来没有“六点吃晚饭”这回事。她丈夫生前是电工,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三点回家,睡到五点,晚上八点再去朋友开的酒吧坐一会儿,十点回家吃饭,十二点看新闻,凌晨一点睡。她描述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报火车时刻表,没有任何炫耀。

“那你不饿吗?”我问。

“饿啊。下午五点吃个三明治,喝杯咖啡,就不饿了。晚上十点才吃正餐。”

十点四十,邻居哈维尔来了。他穿一件皇马旧球衣,手里拎着一瓶里奥哈红酒,酒标上写着二零一六。他进门先跟我握手,说:“你是中国人?中国晚饭几点?”

“六点,有时候七点。”

他吹了一声口哨:“那你们吃完还能看见太阳。”

皮拉尔把青椒盛出来,又煎了鸡蛋和土豆。十一点十五分,我们才坐下来。桌上有一盘青椒、一盘土豆煎蛋、一碟橄榄、半条面包。哈维尔给我倒酒,只倒了不到两指高。他说:“喝多了,明天早上起不来。我七点要上班。”

我问他:“七点上班,现在十一点吃饭,你不觉得晚?”

他用叉子指了指窗外:“天黑了才是晚上。现在天刚黑。”

那天我吃到十二点。回房间的时候,楼下酒吧的露台还坐满人,有人用勺子敲杯子,有人抱着狗聊天。我查了数据:西班牙人平均晚餐时间是二十一点三十分,夏天更晚。马德里很多餐厅二十一点才开门,二十二点才算满座。旅游攻略上写“西班牙晚餐很晚”,但没写为什么。皮拉尔没读过时区理论,她只是按身体和太阳过日子。她的身体知道,太阳还没落,晚饭就不该开始。我的身体被北京时间养了三十年,六点就分泌胃酸。两个身体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谁都没错,只是钟不同。

二、一天被切成两半

第二个让我彻底改观的场景,发生在塞维利亚。八月,气温四十一度。我中午两点二十走到街上,想买一瓶水。所有店都关着,百叶窗拉下来,铁门锁着,只有一家面包店门口排了五个人,排到第六个的时候,窗口啪一声合上。我站在太阳底下,衬衫后背湿透,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煎的鱼。

拐角处有个男人正在收遮阳伞。他叫卡洛斯,五十多岁,穿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胸前别着一支圆珠笔。他看见我拿着空瓶子,问:“你在找什么?”

“水。超市为什么都关门?”

“两点到五点,太阳午睡。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遮阳伞的绳子绕了三圈,打了个结,“我们也是。

“所有店都关?”

“小店都关。大商场可能开,但里面也没人。你等到五点,卷帘门会一个一个开。”

我坐在教堂台阶上等到五点零三分。

第一个开门的是卖火腿的店,老板把铁门推上去,先搬出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擦汗。

五点十分,面包店重新开窗。五点二十,超市灯亮了。卡洛斯已经走了,他走之前说:“你记住,西班牙的一天不是一条线,是两截。上午一截,下午一截,中间那一截留给太阳。”

后来我查到具体数字:西班牙许多小商店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半。午休从下午两点到五点,整整三个小时。大城市的公司午休短一些,四十五分钟到一个小时,但小城市和南部仍然保留长午休。

西班牙法定最低工资二零二五年是一千一百八十四欧一个月,分十四次发。

听起来不多,但很多人中午回家吃饭,午睡,下午再出门。不是他们不想一口气干完,是夏天四十度的太阳不允许。

我在塞维利亚住在一个老太太卡门家里。她七十二岁,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拉下百叶窗,把客厅变黑。下午五点,她打开窗,先喝一杯咖啡,再出门买面包。我问她:“午睡真的睡得着吗?”

“不一定睡。躺着,不动,听收音机。太阳在外面杀人,我们在里面活着。”

她说“杀人”的时候在笑。但我看见她胳膊上的皮肤,晒成深褐色,像旧皮革。她一辈子按这个节奏活,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特别的是我。我下午三点想出门,觉得浪费时间;她下午三点躺在床上,觉得这才是尊重生命。

有一天我试着按她的节奏过。早上七点起床,十点吃早饭,下午两点吃午饭,然后躺下。我躺到三点,睡不着,起来看手机。四点,又躺下。五点,卡门敲门叫我喝咖啡。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西班牙人的“一天两截”不是懒,是气候、历史和身体谈判的结果。

下午三点到五点,街上没人,不是因为他们消失了,是因为他们正在为晚上十点的晚饭储存力气。

晚上十点出门,不是夜生活的开始,是第二截白天的延续。

三、时区拨错了

我原来也以为西班牙人爱熬夜是天性。直到我在马德里坐上一辆出租车,司机米格尔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从朋友家回住处,拦了一辆白色出租车。

米格尔六十岁左右,头发全白,车里挂着一个小十字架和一张孙女的照片。

收音机在放弗拉门戈,他把音量调低,问我:“中国人?你们几点吃晚饭?”

“六点。”

“那你们几点睡?”

“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

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你们比我们还晚。”

我笑了:“可你们十点才吃晚饭。”

米格尔指了指仪表盘上的钟:“这个钟,是柏林的。太阳,是马德里的。”

我没听懂。他解释:西班牙大部分地区经度跟英国差不多,马德里是西经三度四十一分,伦敦是西经零度七分,但西班牙用的不是格林尼治时间,是中欧时间。夏天还拨快一小时,变成中欧夏令时。结果就是,马德里的太阳正午不在十二点,而在下午两点左右。夏天日落二十一点五十分,冬天日落十八点。西班牙最西边的维戈,夏天日落能拖到二十二点以后。

“一九四零年,佛朗哥把钟拨到柏林时间。”米格尔说,“为了跟德国同步。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活在别人的钟里。”

我后来查了资料:西班牙地理上应该属于格林尼治时区,但一九四零年佛朗哥政府改从中欧时间,理由是跟纳粹德国保持一致。战后没人改回去。二零一六年,西班牙首相还提过要改回格林尼治时间,但没改成。于是整个国家每天都被官方时间往前推了一到两个小时。钟表说晚上十点,太阳说晚上八点。人听谁的?肚子听太阳的,社交听太阳的,晚饭听太阳的。

米格尔把车停在红灯前,指了指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冰淇淋店:“你看,十一点,还有小孩买冰淇淋。他们的钟说十一点,他们的眼睛说天刚黑。”

“那你觉得应该改吗?”

“改什么?改钟?我们连午睡都改不了。”他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钟是政府的,饭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下车,付了十三欧车费,站在公寓楼下没有马上进去。我抬头看天,马德里深夜的天空是深蓝偏紫,没有全黑。

我想起北京晚上十点,小区门口已经没什么人,店铺拉闸,外卖员在路灯下刷手机。

马德里晚上十点,餐厅刚开始翻台,小孩还在广场上追鸽子。不是谁更勤奋,谁更懒。是钟不一样。西班牙人的“晚”,是被政治拨快的一小时,加上太阳不肯配合,再加上气候和午休,一起熬出来的一锅浓汤。你说他们不规律,他们说你被钟骗了。

四、晚上属于街道

真正让我服气的,是巴塞罗那格拉西亚区的一个周二晚上。不是周末,不是节日,就是普通周二。晚上十点二十,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广场上至少有四十个人。

三个小孩在踢球,两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剥瓜子,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跟邻居聊天。

酒吧露台上,每张桌子都坐着人,啤酒杯里冒着水珠。侍者露西亚端着一盘炸小鱼穿过人群,托盘举过头顶,嘴里喊:“小心,烫!”

我拦住她问:“今天有什么活动?”

“没有。周二。”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

“家里热,家里小,家里只有电视。外面有风,有朋友,有啤酒。”她把炸小鱼放到五号桌,回头跟我说,“家里是睡觉的,外面是生活的。”

我点了一杯啤酒,二点五欧。

菜单上写着“今日套餐”,十二欧,包含前菜、主菜、甜点和面包。

旁边一桌四个老人正在分一瓶红酒,酒瓶上贴着六点五欧的价签。露西亚说,她每天下午六点上班,凌晨两点下班,中间休息半小时。她住在附近,房租一千二百欧,合租,房间九平米。她说:“如果我家里有一百五十平米,带阳台,我可能也在家。但我只有九平米,所以我出来。”

这句话让我想起哈维尔。

他住在皮拉尔楼下,一套两居室,月租一千一百欧,他和妻子、女儿、岳母一起住。

晚上十点,他带女儿到广场玩,因为家里开空调太贵,开窗又吵。他女儿八岁,穿一双粉色凉鞋,在广场上追一只灰鸽子,追了十几圈,笑得停不下来。哈维尔坐在长椅上,手里拿一瓶啤酒,说:“你看她,十点半还在外面。在中国,十点半小孩在干嘛?”

“睡觉。”

“在这里,十点半是她的傍晚。”

我坐在广场边上看了一个小时。十一点,小孩少了,老人还在。十一点半,酒吧开始收露台椅子。十二点,露西亚下班,换下围裙,坐在台阶上吃一根香蕉。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可能来。”

“十点以后再来。十点以前,这里属于游客。十点以后,属于我们。”

我后来想,西班牙的晚上十点,不只是时区错位,也不只是气候。它还是空间问题。房子小,房租高,公共空间就成了客厅。马德里一居室平均租金一千二百欧,巴塞罗那更高,一千五百欧。年轻人合租,老人帮子女带娃,一家人挤在七八十平米里。晚上出门,不是爱热闹,是家里装不下热闹。

街道、广场、露台、酒吧,是免费的客厅,是空调不够时的走廊,是邻居变成朋友的唯一可能。

晚上十点出门,不是不觉得晚,是他们的“晚”被重新定义了:天黑之后,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五、我学会晚点饿

我在西班牙住了四个月,最后一个月,我试着按他们的钟生活。早上八点起床,十点吃面包喝咖啡,下午两点吃午饭,五点吃三明治,晚上十点吃正餐。刚开始很难受。下午六点,我的胃准时叫,像一只按北京时间打鸣的鸡。我坐在厨房里啃饼干,皮拉尔看见,说:“你这么早吃饭?”

“我饿。”

“饿就吃水果。晚饭十点。”

“十点太晚了。”

“你试试。”

我试了。第一次,晚上十点吃完,十二点还不困。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台时差没倒过来的机器。

第二次,我和皮拉尔、哈维尔一起看球,凌晨零点四十分,皮拉尔端出一盘土豆饼,切成小方块,上面插着牙签。

哈维尔递给我一杯啤酒,说:“这才是西班牙的深夜。”

我咬了一口土豆饼,土豆和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窗外有人唱歌,跑调,但很大声。皮拉尔说:“你在中国晚上十点干嘛?”

“准备睡觉。”

“那你们的一天太短了。”

那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一直觉得西班牙人把一天拉得太长,睡得太少。可她说,你们的一天太短了。晚上十点就准备睡觉,等于把太阳落山后的那几个小时全部剪掉。西班牙人把那些小时剪下来,贴到晚饭、散步、聊天、看球、喝酒上。他们不是不困,是把困往后推。

第二天早上七点,哈维尔照样起床,喝一杯浓缩咖啡,吃一块饼干,去上班。

中午两点回家,睡到五点。一天被切成两半,每一半都有完整的早晨和傍晚。

我忽然想起米格尔说的“钟是政府的,饭是我的”。西班牙人的身体里有两个钟:墙上的中欧时间,和太阳的本地时间。他们用墙上的钟上班、开会、赶火车,用太阳的钟吃饭、睡觉、社交。两个钟差了一到两个小时,他们就活在这一到两个小时的缝隙里。晚上十点出门,是太阳钟的八点,是身体钟的傍晚。你不理解,是因为你只带了墙上的钟。

离开西班牙前最后一个晚上,皮拉尔做了海鲜饭。晚上十点一刻,锅端上桌,柠檬切好,面包摆好。哈维尔开了一瓶卡瓦酒,泡沫喷到桌布上。皮拉尔说:“你回中国以后,晚上十点吃饭,会想起我们。”

我说:“我会想起太阳。”

她笑了:“太阳不用你想。它每天都在。”

六、十点的太阳

回到上海后,晚上十点,我站在阳台上。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店员在拖地。路上只有几辆电动车,外卖员头盔上的灯一闪一闪。我肚子有点饿,打开手机想点外卖,发现大部分店已经打烊。我关掉手机,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

那一刻我想起皮拉尔在厨房里说的那句话:“你看,天还亮着,急什么。

”上海的晚上十点,天早就黑透了,太阳下午五点就下班。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开始做晚饭,没有人会带孩子去广场追鸽子。我们的一天在晚上十点已经收尾,他们的一天在晚上十点刚刚进入下半场。

我后来再也没在晚上十点吃过正餐。但每次加班到很晚,路过还开着的烧烤摊,我都会想起马德里那间小厨房,想起皮拉尔把青椒倒进锅里的滋啦声,想起哈维尔说“天黑了才是晚上”。我没有变成西班牙人,我的胃还是北京时间。但我再也不觉得他们“晚”了。他们的十点,是我们的七点。他们的深夜,是我们的傍晚。钟表可以拨快,太阳不会。人活一辈子,总要选一个钟。西班牙人选了太阳。

旅行Tips:

1、吃饭:西班牙正餐时间比中国晚两到三个小时。夏天晚餐二十一点三十以后,餐厅二十一点开门,二十二点满座。如果六点饿,先去酒吧点一份塔帕斯,通常二到四欧,或者点“今日套餐”,中午十二到十五欧,晚上十五到二十欧。啤酒二点五到三点五欧,咖啡一点五欧。

2、住宿:马德里市中心一居室月租约一千二百欧,巴塞罗那约一千五百欧。老城区房子小,隔音差,空调不一定有。

订房时问清楚“aire acondicionado”,不然八月四十度很难熬。

晚上十点以后街上吵,怕吵选高层或内院房。

3、交通:马德里地铁单程一点五到二欧,十次票约十二欧。晚上十点后地铁仍运行,但凌晨一点结束。公交夜班车到凌晨五点。出租车起步价约二点五欧,机场到市中心固定价三十欧。晚上喝酒后别开车,查酒驾很严。

4、时间:小商店下午两点到五点关门,别在这个时间段买水买药。

大超市和商场中午不关。银行上午八点半到下午两点,下午很少开门。办任何事都要预约,没预约可能等一小时以上。

5、小费:不强制。餐厅可以留零点五到一欧,或者凑整。酒吧喝一杯不用留。出租车可以凑整到下一个五毛或一欧。不要说“服务费”,直接放桌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