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摩洛哥打工我彻底傻眼:当地女孩的早熟和国内差距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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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卡萨布兰卡穆罕默德五世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我从舷窗往外看,白花花的一片,阳光把跑道照得发亮,远处有几棵棕榈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像被太阳晒脱了水。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热,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我心里没什么底,兜里揣着公司预支的三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两万块,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护照夹在腋下的文件袋里,文件袋里还有一张单程机票的存根、一份看不懂的阿拉伯语入境卡、一张工厂地址的打印纸。我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好像多看几遍就能多几分底气,其实什么用也没有。飞机滑行的时候,旁边坐的一个摩洛哥老头跟我搭话,用法语,我只会说“笨猪”和“没戏”,他笑了,改用英语问我是第一次来吗。我说是。他说,你会喜欢的,摩洛哥是个好地方。我说,希望吧。他点点头,说,慢慢来,别着急。然后他就收拾东西准备下飞机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来接我的是老赵,四十多岁,河南周口人,在这边的中资工厂干了快六年。他开着一辆灰扑扑的二手达契亚,空调不太灵光,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糟糟的。老赵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晒得黑红,一笑眼角全是褶子。他递给我一瓶水,说,先喝点,这边干,你别看靠海,潮气全让太阳给烤没了。我灌了半瓶,水是温的,塑料瓶壁上一层水汽,黏糊糊的。我问他,厂里怎么样。老赵笑笑,说,能怎么样,干活呗。你来了也好,多个说话的人。这边中国人不多,下了班各回各屋,闷得慌。我说,那平时你们怎么打发时间。他说,看电视,看手机,有时候去城里转转。不过城里也没什么好玩的,走哪儿都是要钱。他把车打着火,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几声才转起来,车身抖得像筛糠。老赵拍了拍方向盘,说,这破车,凑合开。然后我们就上路了。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市区穿过。我趴在车窗上看,街边房子大多是白色的,有些外墙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灰泥,像生了癣。有些房子刷成淡黄色或者浅蓝色,但被太阳晒久了,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到底原来是什么色。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排排小旗子。路上行人不少,男人穿着长袍或者牛仔裤,也有穿西装的,但不多。女人大多裹着头巾,黑的白的灰的,也有花的,但少。也有不裹的,但少。路过一个集市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小姑娘蹲在路边卖无花果,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看着也就七八岁,面前摆着塑料筐,里头果子堆得冒尖,紫红色的皮上蒙着一层白霜,看着挺新鲜。旁边还有卖薄荷的、卖香菜的、卖柠檬的,一堆一堆摆在地上,绿油油黄澄澄的。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捆薄荷,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叶子有些蔫了,但味道很冲,隔着车窗都能闻到一丝凉气。我随口说了句,这么小就出来摆摊。老赵瞥了一眼,说,这边就这样。女孩早熟,十几岁就能当家了。你别拿国内那套看,不一样的。我说,那她们不上学吗。老赵说,有的上,有的不上。这边学校少,有些村子离学校远,女孩家里就不让去了。再说了,上学要钱,买书要钱,家里孩子多,供不起。我问他,那她们以后怎么办。老赵想了想,说,嫁人呗。还能怎么办。我听了心里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继续看窗外。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有些被撕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旧广告,一层叠一层,像考古的地层。巷子尽头是一个清真寺,宣礼塔上飘着一面绿色的旗子,风把它吹得猎猎响。老赵说,快到了。

工厂在郊区,做服装代工的,主要是给欧洲几个牌子供货,有Zara,有Mango,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牌子。厂区不大,两排铁皮棚子,一排是车间,一排是仓库和办公室。铁皮棚子刷成灰蓝色,有些地方生了锈,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车间里摆着几十台缝纫机,一字排开,嗡嗡嗡响成一片。空气里飘着布料的纤维和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呛鼻子。工人基本都是当地人,女工占了一大半,男人大多在裁剪和包装部门。我负责跟单,说白了就是盯着生产进度,催货、验货、跟国内总部对接。活儿不复杂,但要细心,也要能跟人磨。有时候一批货出了瑕疵,要返工,就得跟车间主管磨半天嘴皮子。有时候交货期紧了,要加班,也得跟工人们说好话。老赵教了我不少门道,比如怎么跟哈桑打交道,怎么跟仓库那帮人套近乎,怎么在总部催货的时候拖延时间。他说,你跟国内那些人不用太实在,他们不懂这边的情况,你说了也白说。你就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出了问题我兜着。我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宿舍是厂区后面一排平房,红砖墙,铁皮顶,太阳一晒,屋里跟蒸笼似的。我和老赵一人一间,中间隔着公共厨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老赵留下的旧电扇,三片扇叶,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像要散架。窗户外面是一堵矮墙,墙头上蹲着一只花猫,瘦得皮包骨,眼睛绿莹莹的,一看见人就跑。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床垫是海绵的,已经塌了半边,坐上去往一边溜。听见隔壁老赵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做饭,油烟味飘过来,混着一种陌生的香料气息,后来我知道那是孜然和芫荽籽的味道。老赵炒了个洋葱鸡蛋,煮了两碗挂面,端过来给我一碗,说,凑合吃,明天去集市买菜,这边菜便宜,但得会挑。我接过碗,面条有点坨了,但吃着挺香,大概是饿了的缘故。老赵坐在对面,呼噜呼噜吃面,吃完了抹抹嘴,说,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认认路。我说,好。他走了以后,我关上门,躺在床上,听着电扇的嘎吱声,看着天花板上爬来爬去的壁虎,心里想着周敏和小雨。周敏这会儿应该在学校上课,小雨在幼儿园。她们大概不会想到,我已经到了地球的另一边,躺在一张塌了半边的床上,听着壁虎叫。壁虎叫起来像小鸭子,吱吱吱的,以前从来不知道。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霉味,大概是雨季的时候受了潮。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还在坐飞机,飞机一直飞一直飞,怎么也落不了地。

这就是我在摩洛哥的第一天。

真正让我傻眼的,是上班第三天。

那天早上我照例去车间转,走到缝纫组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孩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上,低着头踩缝纫机,动作又快又稳。缝纫机在她手里跟活的一样,针起针落,布料服服帖帖地往前走。她看上去很小,脸圆圆的,眼睛大,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的。她穿一件灰色的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细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大概是本命年或者什么讲究。我以为是童工,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找车间主管。主管叫哈桑,四十来岁,秃顶,法语和阿拉伯语混着说,英语也凑合,但口音很重,有时候听不太懂。我问他,那个女孩多大了。哈桑看了一眼,说,法蒂玛?十五了。我愣了一下,十五。在国内,十五岁还在上初中,最多高一,每天背着书包上学,做不完的作业,追不完的剧,跟同学八卦哪个明星又谈恋爱了。可她已经坐在流水线上,一天干十个小时。哈桑大概看出我的表情,补了一句,她干两年了。家里需要钱,她爸身体不好,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我说,她不上学吗。哈桑耸耸肩,说,上过几年,后来不上了。这边女孩都这样,能认字就行了。我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一整天,我总忍不住往那个角落看。法蒂玛不怎么说话,埋头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块饼和一点橄榄,就着水龙头的水吃完,又回去接着干。旁边的女工们说说笑笑,她也跟着笑,但笑完了还是埋头干活。她喝水的时候,用手捧着水龙头的水,喝完了用袖子擦擦嘴,动作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下午的时候,她站起来去搬一箱布料,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她抱在怀里,脚步有点晃,但没让人帮忙。她回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汗。她坐下来,喘了几口气,又接着踩缝纫机。下班的时候,我在厂门口碰见她。她背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大概是哪个欧洲牌子过季的赠品,一只米老鼠缺了半边耳朵。她看见我,点了下头,用蹩脚的英语说,明天见,先生。我说,明天见。她走远了,步子很快,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巷子口。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肩膀有点端,大概是背了太多年帆布包,习惯了。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法蒂玛这样的女孩在这边不算少见。

厂里女工大概六十多个,年纪最小的十四,最大的五十多。三十岁以上的大多结了婚,有孩子,下了班匆匆忙忙往家赶,买菜、做饭、伺候丈夫和公婆。她们的手指粗糙,关节粗大,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有的女工手上戴着金戒指,细细的一圈,是结婚的时候婆家给的,戴了很多年,已经磨得发亮了。二十来岁的姑娘们稍微松快些,但也没松快到哪儿去。她们大多没上过大学,有的初中都没读完,早早就出来挣钱。挣的钱大部分交给家里,自己留一点,买点廉价化妆品或者头巾。有个叫娜迪亚的女孩,十九岁,长得挺好看,眼睛细长,笑起来有酒窝。她在质检组,活儿比我轻松,有时候会来找我签字。她英语比其他人好,大概是因为喜欢看土耳其电视剧,跟着学的。有一次她问我,中国女孩是不是都上大学。我说,大部分吧,现在。她又问,那她们多大结婚。我想了想,说,一般二十七八,三十的也有。她瞪大眼睛,说,那么晚?这边二十岁不结婚,家里就急了。我说,急什么。她说,急啊。我妈十六岁生的我,我姐十八岁生的第一个孩子。我要是不赶紧结婚,邻居会说闲话。我问她,你自己想那么早结婚吗。她耸耸肩,说,想不想的,反正都得结。找个男人,生孩子,过日子。不然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我没法接话,因为我知道,她说的不然呢后面,没有别的选项。后来有一次,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是她姐姐的婚礼。照片里她姐姐穿着白色的婚纱,头上戴着金冠,脸上笑得有点僵,大概是累了。娜迪亚说,那天从早上忙到晚上,来了两百多人,她姐姐换了四套衣服,最后累得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我说,那你呢,你想穿什么样的婚纱。她想了想,说,我想穿粉色的。但估计不行,我妈说白色才吉利。我说,那你可以跟你妈商量。她摇摇头,说,商量什么,她说了算。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说,我得去干活了。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适应了这边的节奏。早上七点起床,老赵煮粥,我煎鸡蛋,吃完骑车去厂里。自行车是老赵从二手市场淘的,二八大杠,车圈生了锈,但骑着还行。路上要经过一段土路,坑坑洼洼的,骑快了颠得屁股疼。中午在食堂吃,有时候是塔吉锅,有时候是库斯库斯,吃多了也就那样。塔吉锅是这边特色,一个圆锥形的陶锅,里面炖着肉和蔬菜,羊肉、鸡肉、土豆、胡萝卜、西葫芦,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拿面包蘸着吃。库斯库斯是粗麦粉蒸的,上面浇一勺炖菜,也是肉和蔬菜,味道还行,但吃多了觉得干。食堂的菜有时候咸,有时候淡,看当天做饭的是谁。有个胖大妈做饭好吃,但她一周只来三天,剩下的日子是她侄女做,她侄女手艺差远了,盐不要钱似的放。下午继续跟单,五点半下班,回宿舍洗澡,晚上看看手机,跟国内的老婆视频。宿舍的水压不稳,洗澡的时候水忽冷忽热,有时候洗到一半突然没水了,满头泡沫站在那儿等,等半天水才来,凉得激人。后来我学乖了,洗澡之前先接一桶水备着,万一停水就用桶里的冲。

老婆叫周敏,在老家县城当小学老师。我们结婚八年,孩子六岁,刚上一年级。视频的时候,她总是絮絮叨叨说孩子的事,今天学了什么,明天要交什么,后天学校要开家长会。我听着,有时候走神,她就说,你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合同签了一年,至少得干满。她就不说话了,屏幕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说,行吧,你注意身体。挂了视频,我坐在床边发呆。老赵有时候过来串门,看我这样,就说,想家了。我说,嗯。他说,正常。我刚来那两年也这样,后来就习惯了。这边钱比国内好挣点,攒够了就回去。我问,你攒够了吗。他笑笑,没说话。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他刚来的时候,老婆跟他闹离婚,说他不顾家。他在这边干了三年,攒了十几万,回去把房子翻修了,老婆就不闹了。他说,钱是个好东西,能解决很多问题。我说,那感情呢。他说,感情,感情也得吃饭。我没说话。他喝了一口酒,说,你还年轻,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把他扶回屋,他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真正让我对早熟这两个字有切肤之感的,是法蒂玛出事那天。

那天下午,车间里突然一阵骚动。我跑过去看,法蒂玛蹲在地上,脸色煞白,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白了,但一声不吭。旁边的女工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阿拉伯语混着法语,我听不太懂,但大概是在问她怎么了。哈桑过来,看了看,说,送医院。我开了厂里那辆破皮卡,把法蒂玛扶上车。她蜷在副驾驶座上,疼得直发抖,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都发白了。我一路开得飞快,心里发慌,不知道这边医院什么规矩。路上她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小猫叫。我问她,疼得厉害吗。她点点头,没说话。我又问,要不要给你家里人打电话。她说,不用,他们来了也没用。我说,那也得让他们知道。她说,我爸腿不好,走不了远路。我妈得看弟弟。我说,那你弟弟多大了。她说,大的八岁,小的四岁。我说,那谁看他们。她说,邻居。然后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我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她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干得起了皮。我想起小雨,小雨六岁,感冒发烧的时候,周敏整夜整夜守着,量体温、喂药、换退烧贴,急得眼圈发红。可法蒂玛十五岁,一个人躺在皮卡上,疼得发抖,却说不让家里人知道。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等医生。法蒂玛被推进检查室,我在外面走廊等着。走廊里坐着几个阿拉伯女人,裹着黑纱,只露眼睛,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哭个不停,女人就解开衣服喂奶,动作很自然,也不避人。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还有汗味和尿骚味。墙角的垃圾桶满了,垃圾溢出来,堆在地上,有纱布、针管、药盒,看着挺脏。大概过了半小时,医生出来,说法语,我半懂不懂。大意是,急性阑尾炎,要手术。我问,家属呢。医生说,她父母在来的路上。又等了二十分钟,法蒂玛的父母到了。她父亲是个瘦削的男人,走路有点跛,大概是腿有旧伤。他穿一件灰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小白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走过来跟我握手,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子硌人。他用阿拉伯语说了什么,我听不懂,但大概是谢谢。她母亲裹着头巾,脸上皱纹很深,眼睛红红的,大概是哭过了。她没跟我握手,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进检查室。法蒂玛被推进手术室。她母亲坐在走廊椅子上,开始低声念经,手指拨着念珠,一颗一颗,嘴唇翕动着,声音很小,但听得出来是在祈祷。她父亲蹲在墙角,抽那种手卷的烟,烟雾细细地往上飘,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抽完一根,把烟头在地上摁灭,又卷了一根。他抽烟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眼神很空,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在国内,十五岁的女孩进手术室,父母肯定急得团团转,问东问西,签各种字。可法蒂玛的父母很平静,平静里带着一种认命的东西。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也没用,日子还得过,该来的都得来。手术很顺利。法蒂玛住了三天院,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瘦了一圈,走路还有点慢,但精神好了些。车上她跟我说,谢谢。我说,不客气。你好好休息,别急着上班。她说,不行,家里等着钱用。我说,身体要紧。她看了我一眼,说,先生,你不懂。我没再劝。因为我确实不懂。我不懂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为什么能把家里等着钱用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像她的身体不是自己的,她的命也不是自己的。后来娜迪亚告诉我,法蒂玛的爸爸以前在建筑工地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治好了但落下残疾,干不了重活。她妈妈在鱼罐头厂上班,每天站十个小时,削鱼鳞、去内脏,手指头被盐水泡得开裂。法蒂玛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八岁,一个四岁。她十四岁就出来打工,先是在一个裁缝铺帮忙,后来进了我们厂。每个月工资到手,先给家里,剩下的攒着。攒着干什么,她没说。娜迪亚说,法蒂玛想学英语,以后去酒店干活。酒店工资高,不用踩缝纫机。我说,那她学得怎么样。娜迪亚说,还行,挺认真的。但酒店要会说英语和法语,她法语不行,得慢慢学。我说,那得学多久。娜迪亚说,一两年吧。也许更久。我说,她等得起吗。娜迪亚看了我一眼,说,等不起也得等。不然呢。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法蒂玛。她每天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带饼和橄榄当午饭,照常下班匆匆走。但有时候,她会多待一会儿,跟娜迪亚学几个英语单词。她学得很认真,拿个小本子记,字母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本子是那种最便宜的练习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纸页泛黄,大概是放了很久了。有一次我问她,你想学英语。她说,想。学会了,以后能去酒店干活。酒店工资高,不用踩缝纫机。我说,那你想去酒店。她说,想。但得先学好。我说,你挺有打算的。她笑了笑,说,没办法啊。我弟弟还小,我爸腿不好,我妈身体也不行。我不打算,谁打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但眼睛里有种东西,说不清是倔强还是无奈。后来有一次,我去集市买菜,看见她在摆摊。她面前铺了块布,上面摆着几件手工缝的小衣服,大概是给自己弟弟做的,也拿出来卖。她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先生,你怎么来了。我说,随便走走。我蹲下来看那些小衣服,针脚很密,边收得齐整。有件蓝色的小衬衫,领子上还绣了一只小帆船,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我说,你手艺真好。她说,跟我妈学的。我问,卖得怎么样。她说,还行,一天能卖两三件。一件挣十块钱。我算了算,十块钱迪拉姆,不到人民币七块。她得缝多久。一件小衣服,大概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挣七块,一天卖三件,二十一块。一个月六百多,加上厂里工资,大概两千出头。这些钱,大部分要交家里,自己留一点,买点必需品。我问她,你攒钱吗。她说,攒。攒够了,去学英语。学好了,去酒店。我说,那得攒多久。她说,一年吧。也许两年。反正不急。她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两年不算什么。可我知道,两年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是漫长的。她得一天一天地踩缝纫机,一天一天地卖小衣服,一天一天地等。我站起来,说,我买一件。她说,不用,先生,你女儿穿不了。我说,我买给我侄女。她笑了,挑了一件粉色的小裙子,说,这件好。我掏了二十块钱,说,不用找了。她愣了一下,说,不行,十块。我说,剩下的是给你的。她摇头,说,不行,先生。你挣钱也不容易。她把十块钱塞回我手里,把裙子叠好,装进塑料袋,递给我。她说,谢谢你,先生。我接过袋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段时间,我开始注意观察厂里的女工们。她们大多沉默寡言,埋头干活,偶尔说笑,但说笑完了还是埋头干活。她们的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洗不掉的线头纤维。她们穿的衣服大多是旧的,有的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她们中午吃饭的时候,围坐在一起,分享各自带来的食物,你尝一口我的饼,我尝一口你的橄榄,说说笑笑的,像一家人。有个叫哈迪贾的女工,四十多岁,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八,最小的三岁。她每天带饭,饭盒里是前一天晚上剩下的菜,有时候是土豆,有时候是扁豆,有时候只有几块面包。她吃饭很快,吃完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打盹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念珠。我问她,你累不累。她说,累啊。但有什么办法。五个孩子要吃饭,要上学,要穿衣服。她丈夫在建筑工地干活,收入不稳定,有时候有活,有时候没活。她说,最怕的是丈夫没活干,家里就断了收入。我说,那你怎么办。她说,能怎么办,多干点呗。厂里加班我就加班,有时候还接点零活回家做,缝扣子、锁边,一件挣几毛钱。我说,那你一天睡几个小时。她说,五六个吧。习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袋鼓鼓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可她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法蒂玛端着饭盒过来,坐在我对面。她饭盒里是半块饼和几颗橄榄,还有一个煮鸡蛋。她把鸡蛋剥了,递给我一半,说,先生,你吃。我说,不用,你自己吃。她说,我吃不完。我知道她是客气,就接了。鸡蛋煮得有点老,蛋黄发干,但吃着挺香。我问她,你每天就吃这些。她说,够了。我说,你正长身体,得吃好点。她说,吃那么好干什么,又不用长个子。我笑了,她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特别小。我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她说,去酒店。我说,除了酒店呢。她想了想,说,想开个裁缝铺。自己当老板。我说,那挺好的。她说,好什么,得有钱才行。我说,慢慢攒呗。她说,嗯。然后她低头吃饭,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先生,中国女孩都干什么。我说,干什么的都有。有的上班,有的做生意,有的在家带孩子。她说,她们能自己选吗。我说,大部分能吧。她想了想,说,真好。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吃完了,先走了。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留下的半块饼,心里堵得慌。

十一月,周敏突然说要来。她说,孩子放寒假,我请了年假,带孩子过来看看你。我愣了一下,说,这边条件不好,你们来了住哪儿。她说,住你宿舍呗,挤挤就行。孩子想你了。我没法拒绝。其实我也想她们。但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乱。说不清为什么。她们来那天,我去机场接。女儿小雨穿了件红色羽绒服,看见我就扑过来,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她长高了,辫子也长了,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跑一颠的。周敏站在旁边,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看着有点憔悴。她说,你黑了。我说,这边太阳大。她说,瘦了。我说,还行。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回去的路上,小雨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问这问那。她问,爸爸,这里怎么都是白房子。我说,这边的人喜欢白色。她问,那他们冬天也穿白衣服吗。我说,不,冬天穿厚的。她问,那他们吃米饭吗。我说,吃,但更多吃面包。她问,那他们上学吗。我说,上,但有些不上。她问,为什么不上。我说,因为家里没钱。她想了想,说,那他们真可怜。我说,嗯。周敏不怎么说话,看着窗外,偶尔回头看看我。我开着车,心里七上八下的。到了宿舍,周敏里外看了一遍,没说什么,开始收拾。她把床单换了,把桌子擦了,把老赵送来的那盆绿萝搬到窗台上。她打开行李箱,拿出给我带的衣服、零食、药,还有一包小雨画的画。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在头顶,小鸟在飞。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涂得很满,红黄蓝绿,热闹得很。我把画贴在墙上,小雨拍着手说,爸爸,好看吗。我说,好看。晚上,老赵过来吃饭。他买了只鸡,我炖了锅汤。周敏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醋溜土豆丝。老赵吃了一口,说,弟妹手艺好,比我这光棍强多了。周敏笑了笑,说,赵哥你也不容易。老赵说,嗨,习惯了。吃完饭,老赵走了。小雨睡了。我和周敏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着那排平房。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你这边真远。我说,嗯。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合同到明年五月。她说,那还有半年。我说,嗯。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件事。我说,什么事。她说,我妈身体不好,查出来是糖尿病,得长期吃药。我哥那边也紧,帮不上什么忙。我想着,你这边要是能多挣点,就多干一年。要是不行,就早点回去。我说,我再想想。她说,你别光想,得定下来。孩子马上上小学二年级,花钱的地方多。我一个人撑不住。我没说话。院子里有只蟋蟀在叫,一声一声的。月亮照着她的脸,我看见她眼角有细纹了。她才三十出头,可看着像四十。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脸上光溜溜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现在不这样了。现在她笑的时候,眼角先皱起来,然后嘴角才动。我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我出来打工以后吧。

周敏和小雨待了十天。那十天里,我白天上班,她们在宿舍待着,有时候去附近集市转转。小雨跟娜迪亚混熟了,娜迪亚教她说阿拉伯语,她学得飞快,没几天就能说你好谢谢再见。她还跟娜迪亚学会了用阿拉伯语数数,从一数到十,数得奶声奶气的,逗得娜迪亚直笑。法蒂玛也见过小雨一次,她看着小雨,眼睛亮亮的,说,你女儿真好看。小雨说,姐姐你也好看。法蒂玛笑了,笑得特别开心。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她蹲下来,跟小雨说话,问她几岁,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小雨说喜欢粉色,法蒂玛说她也喜欢粉色。小雨说喜欢猫,法蒂玛说她也喜欢猫,她家院子里有一只流浪猫,她每天给它留点吃的。小雨说,那它喜欢你吗。法蒂玛说,喜欢,它看见我就蹭我的腿。小雨说,那真好。法蒂玛摸摸小雨的头,说,你真好。然后她站起来,跟我说,先生,你女儿真幸福。我说,为什么。她说,她有你。我说,你也有你爸。她说,不一样。她爸腿不好,干不了活,心里难受,有时候发脾气。她得哄他。我说,那你挺懂事的。她说,没办法。然后她走了,步子很快。小雨看着她的背影,问我,爸爸,姐姐去哪儿。我说,去上班。小雨说,她那么小,怎么还上班。我说,因为她得挣钱。小雨说,挣钱干什么。我说,吃饭。小雨想了想,说,那我们给她点钱吧。我说,不用,她自己能挣。小雨说,那她真厉害。我说,嗯。走的那天,周敏在机场跟我说,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然后她牵着小雨进了安检口。小雨回头冲我挥手,喊,爸爸再见。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拐角,心里空了一块。回去的路上,老赵说,你老婆人不错。我说,嗯。他说,那就早点回去。这边钱是挣不完的,家就一个。我没接话,但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路过那个集市的时候,我又看见那几个卖无花果的小姑娘。她们还在那儿,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塑料筐,果子堆得冒尖。有一个小姑娘趴在膝盖上睡着了,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脏兮兮的,手里还攥着一颗无花果。我想起小雨,小雨这会儿应该在飞机上,靠着窗户看云,手里攥着周敏给她的饼干。同样是六岁,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睡。我把头转过去,不看了。

十二月,厂里赶完大单,放了两天假。老赵腰疼又犯了,去医院做理疗。我一个人在宿舍待着,闷得慌,就出去走走。走到集市那边,看见法蒂玛在摆摊。她面前铺了块布,上面摆着几件手工缝的小衣服,大概是给自己弟弟做的,也拿出来卖。她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先生,你怎么来了。我说,随便走走。我蹲下来看那些小衣服,针脚很密,边收得齐整。有件蓝色的小衬衫,领子上还绣了一只小帆船,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我说,你手艺真好。她说,跟我妈学的。我问,卖得怎么样。她说,还行,一天能卖两三件。一件挣十块钱。我算了算,十块钱迪拉姆,不到人民币七块。她得缝多久。一件小衣服,大概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挣七块,一天卖三件,二十一块。一个月六百多,加上厂里工资,大概两千出头。这些钱,大部分要交家里,自己留一点,买点必需品。我问她,你攒钱吗。她说,攒。攒够了,去学英语。学好了,去酒店。我说,那得攒多久。她说,一年吧。也许两年。反正不急。她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两年不算什么。可我知道,两年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是漫长的。她得一天一天地踩缝纫机,一天一天地卖小衣服,一天一天地等。我站起来,说,我买一件。她说,不用,先生,你女儿穿不了。我说,我买给我侄女。她笑了,挑了一件粉色的小裙子,说,这件好。我掏了二十块钱,说,不用找了。她愣了一下,说,不行,十块。我说,剩下的是给你的。她摇头,说,不行,先生。你挣钱也不容易。她把十块钱塞回我手里,把裙子叠好,装进塑料袋,递给我。她说,谢谢你,先生。我接过袋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我不抽烟,但那天买了一包,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老赵听见了,出来看,说,怎么了。我说,没事。他坐下来,说,想什么呢。我说,想家。他说,正常。我说,老赵,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他想了想,说,图个安稳吧。我说,那法蒂玛呢。他说,谁。我说,厂里那个小姑娘,十五岁那个。他说,她啊。她图个活路。我说,就图个活路。他说,你以为呢。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图安稳的。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我没说话。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干活。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到半夜,看着天上的星星。这边的星星比国内亮,大概是空气好的缘故。我想起小雨,想起周敏,想起法蒂玛,想起那些在路边卖无花果的小姑娘。她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活着,有的人辛苦,有的人更辛苦。我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月,摩洛哥的冬天,早晚冷,中午晒。我做了个决定。那天晚上,我给周敏打了电话。我说,我干到五月,合同到期就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那行。回来再说。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盆绿萝。老赵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但那天接了。老赵说,定了。我说,定了。他说,好。早该定了。我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声又响起来,悠悠的,在夜风里飘。那声音从宣礼塔上的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但还是很清楚,一声一声的,像在叫谁。老赵说,你听,每天五次,雷打不动。我说,你听得懂吗。他说,听不懂,但听惯了。我说,那你信吗。他说,不信。但我尊重。我说,为什么。他说,人家信得那么认真,你不信也得尊重。我说,嗯。我们坐了一会儿,烟抽完了,各自回屋。

走之前,我去跟法蒂玛告别。那天下午,车间里照常嗡嗡响。我走到她工位旁边,说,法蒂玛,我下个月走了。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我,说,回中国。我说,嗯。她说,不回来了。我说,不回来了。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祝你一路平安。我说,你好好学英语。她说,嗯。我说,以后要是去酒店,记得告诉我。她笑了,说,怎么告诉你。我说,写信。或者,等你学会了用手机,发消息。她说,好。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说,先生。我回头。她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没把我当小孩。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点点头,走了。走出车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了,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头发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光。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大概是在吸鼻子。我没再回头。

五月,我回了国。周敏来机场接我。小雨长高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我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周敏站在旁边,笑着看我,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回去的路上,小雨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周敏说家里的事,我听着,心里踏实了。车窗外的风景熟悉又陌生,麦田、杨树、灰扑扑的县城。我知道,我回来了。后来有时候,我会想起法蒂玛。想起她低着头踩缝纫机的样子,想起她蹲在路边卖无花果的样子,想起她说先生你不懂的样子。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踩缝纫机,是不是还在攒钱学英语,是不是去了酒店。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我。大概不会。我只是她生命里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来了又走了,像一阵风。但我会记得她。记得那个十五岁的摩洛哥女孩,用她的早熟和倔强,教会了我一些东西。关于生活,关于选择,关于什么才是真正的长大。

周敏有时候问我,你在摩洛哥那一年,到底学到了什么。我想了想,说,学到了怎么过日子。她说,废话,谁不会过日子。我说,不一样。她就不问了。其实我想说的是,过日子这件事,有人是活着,有人是生活。法蒂玛是活着,但她活得很认真。周敏是生活,但她活得不容易。我是介于两者之间,晃晃悠悠,最后选了回家。这个选择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人这辈子,有些事得自己扛,有些路得自己走。就像法蒂玛说的,没办法啊,我不打算,谁打算。我打算了。我打算回家,打算跟周敏好好过,打算看着小雨长大。这就是我的打算。至于摩洛哥,至于法蒂玛,至于那些早熟的女孩们,她们会继续过她们的日子。我会记得她们,但我也得过我的日子。生活就是这样。你遇见一些人,看见一些事,然后你继续往前走。往前走的时候,你身上多了一点东西,也少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你知道,你不一样了。

回来以后,我在县城找了个活干,给一家物流公司开车,跑短途,每天能回家。工资不高,但够花。周敏还在教书,小雨上了二年级,成绩还行,就是有点调皮。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像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解渴。有时候晚上吃饭,小雨会问,爸爸,摩洛哥在哪儿。我说,在非洲。她说,远吗。我说,远。她说,那你以前在那儿干什么。我说,上班。她说,那好玩吗。我说,不好玩。她说,那你还去吗。我说,不去了。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爸爸想跟你和妈妈在一起。她笑了,说,那太好了。周敏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我知道她心里高兴,只是不说。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轻易表露。结婚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摩洛哥。想起那边的太阳,那边的尘土,那边的清真寺宣礼声。想起老赵,不知道他腰好了没有,还在不在那儿干。想起娜迪亚,不知道她结婚了没有,是不是穿了粉色的婚纱。想起法蒂玛,不知道她去了酒店没有,是不是还在踩缝纫机。想起那些卖无花果的小姑娘,不知道她们长大了没有,是不是还在路边摆摊。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有时候会回到那个车间,听见缝纫机嗡嗡响,看见法蒂玛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动作又快又稳。我走过去,想跟她说话,但她抬起头,我不认识那张脸。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周敏还在睡,小雨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我躺在那儿,听着她们的呼吸声,心里很静。我知道,我回来了。但我也知道,我的一部分留在了那边。留在那个尘土飞扬的巷子口,留在那个嗡嗡响的车间里,留在那个十五岁女孩的眼睛里。那部分我,跟法蒂玛们一起,继续活着,继续踩着缝纫机,继续等。等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等人一天一天地长大,等有一天,不用再等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说摩洛哥通过了一项法律,禁止雇用十五岁以下的童工。我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法律是好的,但法蒂玛们呢。她们十五岁了,法律管不着了。她们还在踩缝纫机,还在卖小衣服,还在攒钱学英语。法律帮不了她们,只有她们自己能帮自己。我想起法蒂玛说,没办法啊,我不打算,谁打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种东西。那种东西,我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周敏有,老赵有,我自己也有。那是认命,但不服命。那是知道日子难,但还是得过。那是活着,但不仅仅是活着。

我关了网页,去厨房做饭。周敏快下班了,小雨快放学了。我得把菜切好,把米淘好,把汤炖上。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你遇见一些人,看见一些事,然后你继续往前走。往前走的时候,你身上多了一点东西,也少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你知道,你不一样了。

回来后的第三个月,有天晚上小雨突然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周敏急得团团转,翻箱倒柜找退烧药,我抱着小雨坐在沙发上,拿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小雨迷迷糊糊地喊爸爸,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法蒂玛蹲在车间地上捂着肚子的样子,也是这么攥着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突然觉得,不管在哪儿,不管是谁家的孩子,疼起来都是一样的。周敏找到药,喂小雨吃了,折腾到后半夜烧才退下去。小雨睡着了,周敏靠在沙发另一头,眼圈发青,头发乱糟糟的。我说,你去睡吧,我看着她。她说,你明天还上班。我说,没事,我扛得住。她看了我一眼,没再争,回屋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怀里抱着小雨,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法蒂玛住院那三天,她妈妈在医院走廊里念经,她爸爸蹲在墙角抽烟,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抱着她。不是不想抱,是抱不了。生活把人的力气都榨干了,剩下的只够活着。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困得直打哈欠,队长老刘看见了,说,昨晚没睡好。我说,孩子发烧。他说,那正常,我闺女小时候也这样,一发烧就整宿整宿地折腾。我说,你闺女多大了。他说,十九了,在省城上大学。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我说,那挺好。他说,好什么,花钱如流水。一个月两千块生活费,还不够她花的。我说,那你也愿意。他说,愿意,怎么不愿意。我小时候想上大学没得上,现在她能上,我砸锅卖铁也供。我听了没说话,心里想起法蒂玛。她要是能上大学,会是什么样。大概会学英语,然后去酒店,穿上干净的工作服,站在前台,笑着跟客人说欢迎光临。可她没有。她十五岁,坐在缝纫机前面,一天十个小时,手指上全是针眼。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车里,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在摩洛哥拍的照片。是厂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却很大,夏天的时候遮出一大片阴凉。中午休息的时候,女工们坐在树下吃饭,法蒂玛也在,她坐在最边上,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大概是在打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光斑,她的睫毛在光斑里微微颤动。我当时随手拍的,没想那么多,现在看着,心里酸酸的。我想起她那天说的话,她问我中国女孩是不是都能自己选。我说大部分能。她说真好。她说真好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叹气。我把手机锁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外面是县城的街道,三轮车突突突地过去,卖豆腐的喇叭声远远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我脑子里全是摩洛哥的太阳,全是那棵歪脖子树,全是法蒂玛闭着眼睛打盹的样子。

晚上回家,周敏做了红烧肉,小雨烧退了,精神好了些,坐在桌前拿筷子敲碗。周敏瞪了她一眼,说,别敲。小雨吐了吐舌头,不敲了。吃饭的时候,周敏说,我妈下周来住几天。我说,行。她说,她身体不太好,你多担待。我说,我知道。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怎么了,老走神。我说,没什么,就是累了。她说,累就早点睡。我说,嗯。晚上小雨睡了,周敏在客厅改作业,我在阳台上抽烟。我不常抽,但那天想抽。抽到一半,周敏出来了,说,你以前不抽烟的。我说,偶尔。她说,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真没事。她站在我旁边,不说话,就站着。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是还在想那边的事。我没说话。她说,你想就说,别憋着。我把烟掐了,说,周敏,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有些事怎么都忘不了。她说,那肯定。我说,我在那边认识一个女孩,十五岁,在厂里干活。她爸腿不好,她妈在鱼罐头厂削鱼鳞,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她每天带饼和橄榄当午饭,攒钱学英语,想去酒店干活。她说她想开裁缝铺,自己当老板。周敏听着,没说话。我说,我走的时候,她让我别把她当小孩。她说谢谢我没把她当小孩。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她当大人了。我说,嗯。她说,那你做得对。我说,可我心里不好受。她说,不好受就对了。你要是好受,那才不对劲。她说完回屋了,留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月亮挂在楼角,白白的一小片,被楼挡住了一半。我想起摩洛哥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那排平房上,照得地上跟铺了霜似的。

周敏她妈来了以后,家里挤了些。老太太六十多,糖尿病,每天要打胰岛素,饭前得吃药。她腿脚还行,就是眼睛不太好,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来了以后,她帮着做点家务,择菜、扫地、叠衣服,干得不快,但闲不住。有天下午,小雨放学回来,趴在桌上写作业,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小雨,你字写得好。小雨说,老师也这么说。老太太说,那你好好写,以后当个作家。小雨说,我不想当作家,我想当医生。老太太说,医生好,医生能治病。小雨说,对,治姥姥的病。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我想起法蒂玛的弟弟,一个八岁,一个四岁。他们大概没这么跟姐姐说过话。法蒂玛每天早出晚归,回去的时候弟弟们已经睡了,早上走的时候他们还没醒。她跟他们说话的时间,大概只有周末。周末她也不闲着,要洗衣服、做饭、帮妈妈干活。她跟弟弟们说什么呢。大概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问问吃了没有,作业写了没有,然后就没话了。日子把人的话都磨没了,剩下的只是干活、吃饭、睡觉。我想着想着,心里又堵上了。

有天晚上,老太太睡了,小雨也睡了。周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旁边,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周敏突然说,你那个摩洛哥女孩,叫什么名字。我说,法蒂玛。她说,法蒂玛,名字挺好听的。我说,嗯。她说,你说她攒钱学英语,学得怎么样。我说,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学。她说,那她现在可能学好了。我说,可能吧。她说,也可能没学好,还在踩缝纫机。我说,嗯。她说,你想过给她写信吗。我说,写过,但没寄。她说,为什么。我说,不知道寄到哪儿。厂里地址是有的,但我怕寄丢了。她说,那你就是没寄。我说,嗯。她说,那你就是想了但没做。我说,嗯。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搁在心里,什么都不做。我说,做了又能怎么样。她说,做了至少你心里好受。我说,不一定。她说,那你就是不想好受。我没说话。她站起来,说,我去睡了。走到卧室门口,她回头说,你要是想寄就寄吧,我不介意。然后她关上门。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女的在推荐洗衣粉,笑得特别灿烂。我拿起手机,翻了半天,翻到法蒂玛的地址,是哈桑给我写的,在一张纸片上,我拍了照。我把那个地址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锁了手机。我知道,我不会寄。寄了又能怎么样呢。她看不懂中文,我看不懂阿拉伯语。就算找人翻译了,她回了信,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一个回国的打工的,隔着半个地球,隔着语言,隔着文化,隔着所有的东西。我能做的,就是记住她。记住她低着头踩缝纫机的样子,记住她说先生你不懂的样子,记住她说谢谢我没把她当小孩的样子。记住这些,然后继续过我的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冬天来了,县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屋顶上,盖在树梢上,中午就化了。小雨高兴得不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伸手接雪花,接了半天接不着,急得直跺脚。周敏在厨房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剁得咚咚响。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给小雨织的,粉色的线,织了一半,像一片云彩。我站在阳台上看雪,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往上飘,飘到脸上,湿湿的。我想起摩洛哥的冬天,不冷不热,中午还能穿短袖,晚上加件外套就行。那边不下雪,至少我待的那个城市不下。法蒂玛大概从来没见过雪。她不知道雪是什么样,不知道雪花落在手心里会化,不知道踩在雪地上会咯吱咯吱响。她只知道缝纫机嗡嗡响,只知道饼和橄榄的味道,只知道攒钱学英语。我想着想着,手里的水凉了。我回屋,周敏喊我,说饺子好了,快来吃。我坐下,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小雨笑我,说爸爸你急什么。我说,饿了。周敏给我倒了杯凉水,说,慢点吃。我吃着饺子,看着周敏,看着小雨,看着老太太,心里突然觉得很满。那种满,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这一刻是真的,是踏实的,是我能抓住的。摩洛哥的那些,法蒂玛的那些,像一场梦,醒了就散了。可这场梦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印子,不大,但深。我知道它在,但我不去碰它。我就让它在那儿,跟我的日子一块儿过。

过完年,开春的时候,老赵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还在摩洛哥,说又续了一年合同。我问他腰怎么样了。他说,还那样,凑合干。他说,你走了以后,厂里又来了个中国人,也是河南的,跟你差不多大。我说,那挺好。他说,好什么,干不了几个月就走了,嫌这边苦。我说,那现在呢。他说,现在又剩我一个了。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再干两年吧,攒够了就回。我说,你攒多少算够。他笑笑,说,不知道,反正没够。我问他,法蒂玛还在厂里吗。他说,哪个法蒂玛。我说,就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缝纫组的。他说,哦,她啊。走了。我心里一紧,说,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好像是去酒店了。我说,她英语学好了。他说,可能吧。我听娜迪亚说她去了一家小酒店,做客房服务,工资比厂里高。我说,那挺好。他说,好什么,累得很,一天收拾十几间房,腰都直不起来。我说,那也比踩缝纫机强。他说,那倒是。我说,她还学英语吗。他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说,你下次见着娜迪亚,帮我问问。他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周敏过来,说,谁的电话。我说,老赵。她说,他还在那边。我说,嗯。她说,他说什么了。我说,法蒂玛去酒店了。她说,那不是挺好。我说,嗯。她说,你担心什么。我说,没担心,就是想知道她好不好。她说,那你让老赵帮你问。我说,嗯。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我一个人坐着,心里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松的是她离开了缝纫机,紧的是酒店客房服务也不轻松。一天收拾十几间房,换床单、擦桌子、刷马桶、吸地,客人走了要换,客人没走要等。腰酸背痛,跟踩缝纫机没什么两样。可至少,她不用再闻布料的纤维味了,不用再听缝纫机嗡嗡响了。她可以在有空调的房间里干活,可以穿干净的工作服,可以跟客人说欢迎光临。她学的那点英语,大概够用了。Welcome,Thank you,Goodbye。就这些。够不够呢。大概够了吧。在那边,能说这几句,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摩洛哥。梦里我回到了那个车间,缝纫机还在嗡嗡响,女工们还在埋头干活。我走到角落,法蒂玛不在。工位上坐着另一个女孩,比她还小,低着头,动作生疏,缝纫机走得歪歪扭扭的。我问她,法蒂玛呢。她抬头看我,不认识我,摇摇头。我又问,法蒂玛去哪儿了。她还是摇头。我走出车间,走到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女工在吃饭。我走过去,问,看见法蒂玛了吗。她们也说不知道。我在厂区里转来转去,到处找,到处问,谁都不知道。后来我走到集市,卖无花果的小姑娘还在,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塑料筐。我问她们,看见法蒂玛了吗。她们说,法蒂玛是谁。我说,一个女孩,十五岁,以前在厂里干活。她们说,这儿女孩多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我站在集市中间,周围全是人,全是声音,但我谁也不认识,哪儿也去不了。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周敏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我躺了一会儿,起来喝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激得胃一缩。我坐在黑暗里,想着梦里的法蒂玛。她不在厂里了,不在集市了,不在我认识的那些地方了。她去了别的地方,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她在那儿干活,攒钱,活着。跟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以前我知道她在哪儿,现在不知道了。不知道也好,不知道就还能想着她好。想着她在酒店里,穿着干净的工作服,笑着跟客人说欢迎光临。想着她攒够了钱,开了裁缝铺,自己当老板。想着她过得好。虽然我知道,可能不是这样。可我想着,总比不想强。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路过一家裁缝铺,看见里面挂着一排做好的衣服,有裙子,有衬衫,有裤子。一个女人坐在缝纫机前面,低着头踩,动作很快。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胖的,脸上有皱纹。她问我,做衣服吗。我说,不做,随便看看。她说,那你看看,都是新款式。我说,好。我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我想,法蒂玛要是开了裁缝铺,大概也是这样。坐在缝纫机前面,低头踩,有人来了就抬头招呼。她做的小衣服,针脚那么密,边收得那么齐,肯定有人买。她会给自己的铺子起个名字,写在招牌上,挂门头上。什么名字呢。大概是法蒂玛裁缝铺,或者法蒂玛手工。简单,好记。她的两个弟弟,放学了来铺子里玩,坐在旁边写作业。她爸有时候来看看,坐在门口晒太阳。她妈下了班过来帮忙,锁扣眼、钉扣子。一家人在一起,虽然累,但踏实。我想着想着,心里暖了一下。然后我骑上电动车,继续去上班。路上车多人多,喇叭声此起彼伏。我混在车流里,跟所有人一样,赶着去干活,赶着去挣钱,赶着去过日子。日子就是这样,你想着别人,别人想着你,但谁也不能替谁过。你得自己过。法蒂玛自己过,我自己过,老赵自己过,周敏自己过。各自过各自的,偶尔想起来,心里动一下,然后继续过。这就是生活。不复杂,也不简单。就是过。

晚上回家,周敏说小雨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把人家脸抓破了。我一看,小雨低着头站在墙角,眼圈红红的,不说话。我问她,为什么打架。她说,他说我没有爸爸。我说,你怎么没有爸爸。她说,他说我爸爸在非洲,不管我。我说,那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说我爸爸回来了,他说你爸爸回来了也不管你。我就抓他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小雨,爸爸管你。她说,那你以后还走吗。我说,不走了。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扑过来抱着我的脖子,说,那你明天送我上学。我说,好。她笑了,脸上还挂着泪。周敏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小雨的话。他说我爸爸在非洲,不管我。这话像根针,扎了我一下。我在摩洛哥那一年,小雨六岁,正是需要爸爸的时候。我走了,周敏一个人带她,上班、做饭、接送、辅导作业,还得应付她时不时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周敏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视频的时候只说孩子的事,今天学了什么,明天要交什么,从来不说不容易。可我知道她不容易。她不说,是怕我担心。我不问,是怕她难受。我们俩就这么隔着屏幕,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把重要的都咽回去了。咽了一年,咽成了习惯。现在我回来了,可习惯还在。有时候我还是会走神,还是会想起摩洛哥,想起法蒂玛。周敏大概也感觉到了,但她不说。她只是在我走神的时候看我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她知道我需要时间,她也知道我需要空间。她给了,我就得接着。接着,然后慢慢放下。

过了几天,老赵又打了个电话。他说,我问了娜迪亚。我说,她怎么说。他说,法蒂玛在酒店干了三个月,又回厂里了。我说,为什么。他说,酒店要上夜班,她妈不放心。还有就是酒店工资虽然高,但不稳定,淡季的时候没活干就没钱。厂里虽然累,但每天都有活,每月都有工资。我说,那她现在还在缝纫组。他说,嗯。我说,那她英语呢。他说,还在学,娜迪亚说她还在看那个小本子,有时候还问娜迪亚单词。我说,那她还想开裁缝铺吗。他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娜迪亚说,法蒂玛现在不怎么说话了,就是干活,下班就走。我说,她家里怎么样。他说,她爸还是那样,她妈还在鱼罐头厂。她大弟弟上小学了,小弟弟还在家。我说,那她还好吧。他说,应该还行吧。就是瘦了。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心里沉沉的。她回厂里了。兜了一圈,又回去了。白折腾了三个月,什么都没变。她还在踩缝纫机,还在闻布料的纤维味,还在听嗡嗡响。她攒的钱花了,或者给家里了。她学的英语可能忘了,或者没忘。她的小本子还在,也许还在记。可她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低着头,动作又快又稳。我想起我走的时候,她说以后要是去酒店,记得告诉我。她去了,又回来了。她没告诉我。她大概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去了又回,有什么好说的。说了又能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封信都寄不出去。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出来,翻到那张歪脖子树的照片。法蒂玛坐在树底下,闭着眼睛,睫毛在光斑里颤动。我把照片放大,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十五岁。十五岁的脸应该是跳的,是笑的,是哭的,是闹的。可她的脸是静的,像一潭水,深得很,看不见底。我把手机锁了,放在桌上。周敏走过来,说,怎么了。我说,法蒂玛回厂里了。她说,为什么。我说,酒店不稳定,她妈不放心。她说,那也挺好的,至少稳定。我说,嗯。她说,你好像不高兴。我说,没有。她说,你就是不高兴。我说,我只是觉得,她挺难的。她说,谁不难。我说,嗯。她坐在我旁边,说,你帮不了她。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表情。可我听得出来,她是在告诉我,别想了,想也没用。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想。我说,忍不住。她说,那你慢慢忍。她站起来,去厨房了。我一个人坐着,电视开着,在放新闻。新闻里说,摩洛哥发生了一起车祸,死了几个人。我竖起耳朵听,听了一会儿,发现是在另一个城市,离法蒂玛那儿很远。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我松什么气,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一个我认识的人,一个摩洛哥女孩,十五岁,在厂里干活。我回国了,她还在那儿。我们之间隔着半个地球,隔着语言,隔着文化,隔着所有的东西。可我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低着头踩缝纫机的样子,想起她蹲在路边卖小衣服的样子,想起她说谢谢我没把她当小孩的样子。我想着想着,心里就疼。那种疼,不剧烈,就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我知道这疼没用,可它就在那儿,赶不走。我赶不走它,就让它在那儿。跟我的日子一块儿过。日子过着过着,它就不那么疼了。可它还在,在某个角落里,藏着。等哪天我想起来了,它就出来一下,然后又藏起来。就这样,反反复复的。

有天下午,我开车路过县城的广场,看见一群小孩在放风筝。风筝五颜六色的,有蝴蝶,有老鹰,有蜈蚣,在天上飘着,线拉得长长的。一个女孩的风筝挂树上了,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急得直跳。她爸走过来,把她举起来,让她够风筝。她够着了,笑了,笑得特别响。我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想起摩洛哥的天空。那边的天很蓝,很干净,云很高。法蒂玛大概没放过风筝。她没时间放风筝。她的时间都给了缝纫机,给了饼和橄榄,给了攒钱学英语。她的童年很短,短得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没了。她十五岁,已经当了好几年大人了。她跟我说,先生,你不懂。她说得对,我不懂。我不懂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怎么扛起一个家,不懂她怎么把饼和橄榄吃出滋味来,不懂她怎么在缝纫机前面坐十个小时还不喊累。我不懂,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她,看见了她的生活。看见了,就忘不了。忘不了,就记着。记着,然后过自己的日子。日子是自己的,也是别人的。是周敏的,是小雨的,是法蒂玛的,是老赵的。各过各的,偶尔想起来,心里动一下。动完了,继续过。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过到哪天算哪天。过到不用再过的那天。